末日这种事当然是要上报啦 第157节
大刘说。
李沙然这才隐约看到,大刘抬起手腕,那个银灰色的手环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光。
大刘又问,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在你自己的手环里……输入了几个战友的密码?”
李沙然心里咯噔一下:
“一……一个都没有。”
他老实回答:
“我们寝室……有两个人不对劲,还没完全变异,就被队长他们控制带走了。”
他说的比较委婉,当时的场面自然没有那么体面。
“哦。”
大刘应了一声,然后是更长久的沉默。
就在李沙然以为话题已经结束时,大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一颗炸弹在李沙然耳边炸开:
“我输入了七个。”
李沙然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大到差点撞到旁边的水壶,他难以置信地惊呼:
“七个?!你们班……”
“嗯。”
大刘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轮廓显得格外僵硬,那张脸冷的像个石头一样。
“唉~八个人寝室,睡了七个下去,就我一个活着醒过来。”
他的语气充斥着怀念,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好几年的事:
“我只来得及输入三个人的密码,把针打进去。”
“另外四个……”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似乎加重了些,“……是用放在枕边的枪解决的。”
李沙然彻底呆住了,浑身冰凉。
他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幅场景!
朝夕相处的战友,睡前的玩笑话可能还在耳边,醒来却要兵戎相向,甚至……
“睡觉之前,我们的班长要求武器弹药必须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我们都照做了……”
大刘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没想到,最后是我……送走了他们所有人。”
帐篷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李沙然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也能听到大刘粗重而克制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大刘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却多了一份历经淬炼的沧桑:
“后来我听说,有的班,一个都没事。”
“也有的班……像我们一样,甚至更糟……都没了。”
他转向李沙然的方向,尽管在黑暗中彼此看不清表情:
“沙子,这道坎,没人能替我们迈。”
“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明白,那是什么滋味。”
“但也只有迈过去了……咱们才能算是真正的兵!”
“才能对得起还活着的人,才能有胆子,去迎接明天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的太阳!”
说完这些,大刘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将那支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然后向后一仰,躺在了冰冷的地上。
他拉起大衣盖住了脸,仿佛睡着了。
李沙然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重新躺下,睁大眼睛看着帐篷顶,大刘的话像锤子一样反复敲击着他的内心。
他原本那点自怨自艾的恐惧和犹豫,在大刘所经历的地狱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矫情。
战争的残酷,远不止于面对外部的敌人。
它更残酷地撕开人与人之间最温情脉脉的面纱,将最艰难的抉择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帐篷外,凌晨的寒风吹过,带着远方依旧未曾停歇的,为生存而战的枪响。
天,就快亮了。
而他们,这些被迫一夜之间长大的年轻人,还必须走下去。
带着伤痕,带着记忆,带着逝者的份,继续走下去。
……
龙国西北,天山综合防御基地深处。
这里是逐光工程的一处重要据点,庞大的地下结构如同蛰伏的铁龙,冰冷又坚硬。
空气中永远能闻着机油味。
战争还没有结束,只是才刚从初期的狂暴混乱,转入了更消耗意志的相持阶段。
【秘境】仍在世界各地随机洞开,每天都能听到出现新秘境的消息。
【牲妖】和【狂人】的威胁日渐壮大,如今投入的大量兵力只能勉强抗衡,形势不容乐观。
龙国凭借提前的准备,守住了大部分国土和人口,和那些几天就灭国的相比,伤亡率甚至不超过10%。
但灾难的突然,也是每一个幸存者心口无法愈合的伤疤。
已经是深夜,指挥中心的喧嚣暂歇。
西北第2师团的戴长涯团长却没有回自己的休息室。
他换下将官常服,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作训服,悄无声息地走向基地深处那片被称为[静廊]的区域。
[静廊]并不是正式的命名,它原本只是一条连接生活区和外围防御工事的冗长通道。
因为这里十分僻静,渐渐成了轮换下来的战士们短暂休憩,舔舐伤口的地方。
墙壁是未经粉刷的粗糙水泥,冰冷的金属管道直接裸露在外,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里相比起指挥中心的精密屏幕,它没有作战室的紧张推演,能让戴长涯获得短暂的放松。
在这个地方只剩下最原始的寂静,和弥漫在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
戴团长放轻脚步。
他看到通道两侧,靠着墙,或坐或蹲着十几个身影。
他们都很年轻,穿着尘土的作战服。
有的抱着枪,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有的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尊尊凝固的雕像。
还有一个人,正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反复地擦拭着军靴上的一个污点,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
他们都是刚刚从第七区净化行动中撤下来的。
那是一场惨烈的遭遇战。
虽然成功摧毁了一个新出现的小型【秘境】,并歼灭了其中涌出的怪物。
但一支先遣侦察小队为了给主力争取时间,陷入了重围,最终全员牺牲。
戴长涯还记得那支小队里大部分成员的名字和脸,他们都是英勇无畏的战士!
牺牲名单里,有那个总是笑呵呵,绰号“馒头”的炊事兵。
他是为了给被困战友输送弹药冲进了火线,被一只扑上来的犬型牲妖咬掉了半边身子。
有那个刚刚订婚的狙击手。
明明已经下达了撤退命令,家里还有人在等着他,但他依旧为了掩护更多战友留在了那里。
还有那个才十九岁,总在休息时写日记的年轻列兵,为了把一个伤员拖回来,把自己的命也搭上了。
而此刻蜷缩在[静廊]里的这些战士,是他们的战友。
戴团长在一个身影前停下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轻的战士,或许还不到二十岁,下巴上还带着青涩的胡茬。
他没有戴头盔,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
他坐在地上,双腿蜷缩,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被捏得变形的金属军牌,指节发白。
他的肩膀在极其轻微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戴团长认识他,他叫王伟,代号“山雀”。
资料显示,他来自东部一个已经被【秘境】能量彻底污染,划为永久禁区的沿海城市。
龙国的平均伤亡率低于15%,但少数派同样有悲伤的权利。
灾难爆发时,他正在服役。
等他所在的部队奉命紧急驰援时,他的家乡已沦为一片死地,父母、妹妹……再无音讯。
他是那场灾难中,少数“失家者”中的一员。
老团长沉默地在他身边坐下。
过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已凝固。
王伟的声音忽然响起:
“……团长……我现在还在守护什么?”
他没有抬头,问题却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
戴团长缓缓从自己贴胸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皮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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