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55节
“你小子听我三言两语便能看出司马仲达之策,是个可造之材。
“驰马东归,不要理会其他人了。
“这官印暂时交与你保管,待我得胜归来,你便到我府上,将此印交还与我。”
傅嘏接过官印,看着曹洪决绝之色,心中五味杂陈,想要劝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曹洪已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亲卫吩咐:“留下两匹战马,其余人随我西进!”
两名亲卫当即卸下两匹战马,牵到傅嘏面前。
曹洪回到官道,不再回头,高声喝道:“全军听令,随我杀贼!”
四百余骑无人应和,随曹洪朝着陕道深处疾驰而去。
傅嘏握着官印,望着曹洪远去的背影,直到数百骑消失在弯道尽头,才缓缓叹了口气。
他转身回到道旁,见一名年轻文士躺倒在地,面色苍白如纸,走上前轻声道:
“奉倩,我腿脚尚能行走,你且先乘马东归,骠骑将军步军就在数里外,你可在那里等我。”
荀粲虚弱地摇了摇头,朝着四围环顾一圈,最后声若蚊蝇道:“兰石兄…伯骞兄…文蕤兄…我…我与你等同走……”
“不可!”傅嘏断然拒绝。
“你身子本就孱弱,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你等速速东归,告知骠骑将军此处情状,便是对我最大的相助。”
他叫来身旁几人,不由分说将荀粲搀扶起来,推上其中一匹战马。
荀粲坐在马背上,紧紧执住傅嘏之手:“兰石兄……你务必保重!我在前方等你!”
傅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用力一拍战马屁股:“快走!”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驮着荀粲向东奔走。
傅嘏望着战马远去,收回目光,转身对其余人叹一声:“事不宜迟,我等也速速东走。”
说罢便与众人一起向东,艰难行去。
第516章 灭蜀!诛魏!
陕道另一头。
那单衣持刃、踞路当关的袁侃虽慷慨激昂,却不过三两下便被汉军俘虏,就连自尽的机会都不可得。
魏延仅仅留下数骑,负责看守袁侃等俘虏百余,等待后军。
之后便率着马岱及韩昂、马劲、杨素诸将及八百余骑一路东奔。
行不三里,便又看到前方有一群人艰难跋涉。
部分中途饮过水,失水没那么严重的溃众,听得马蹄声隆隆作响,瞥见后方陕道烟尘大起,瞬间便反应过来是汉骑追至。
此刻更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同伴,纷纷挣开搀扶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左右两侧的山坡上逃命而去。
裴徽等滴水未进的人,却是早已到了极限,就连神智都已不清,全靠本能机械地迈步东逃。
甚至还有些人昏头转向中往西而走,对时间空间的感知与自主判断力全已丧失。
远远听见马蹄声,这部分人甚至连分辨是敌是友的气力都已不存,只下意识在官道上加快了脚步,踉跄着胡乱奔逃。
可严重的失水饥饿折磨着他们,跋涉百里早已耗尽了他们所有气力,双腿就好似灌了铅一般沉重,没跑几步便有人支撑不住,接二连三地摔倒在地。
那六曹尚书之一的裴徽,听闻身后如雷的马蹄之声,只逃了不到十步便觉眼前发黑,脚步虚浮。
若不是身旁两名尚书台的令史架着他的胳膊,他早已瘫倒在地,无力再前。
汉军骑兵转瞬即至,魏延麾下骑督马劲率军勒马,将官道上那十几个衣冠士人团团围住。
魏延身后不远处的陈肃这时勒马上前,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便落在了被人架着的裴徽身上。
看着这位尚书及身周一众同僚的狼狈之态,陈肃心中一沮,面上露几分赧然之色,片刻后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裴徽面前,讷讷着对马背上的魏延道:
“骠骑将军,这位…这位便是吏部曹尚书裴公。”
言罢,他便从怀中掏出仅剩几口水的水囊,上前两步恭敬地递到裴徽面前,声音低哑:“裴公,且先饮两口水吧。”
裴徽浑浊的目光落在陈肃脸上,愣了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地、在如此情势下见到他。
他上下打量了陈肃两眼,心中便已了然。
唯独他口干舌燥,枯肠渴肺,对饮水的渴望本能已战胜了理智,没有多言,从陈肃手中接过水囊,拧开壶塞便鲸吞牛饮起来。
清水顺着喉咙流下,他一时竟是悲从中来。
活了半辈子,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对一口水如此渴望,便连形象气节也都不顾了。
几口清水稍稍缓解了他喉咙的灼烧感,教他神智也清醒了几分。
其余几名魏臣见裴徽有水喝,一个个眼中露出渴望的目光,喉咙不停滚动,舌头不住舔唇。
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住,直接跪倒在地,对着马背上的一众汉军连连叩首:
无非是「将军饶命,我等愿降,只求一口清水」之类的言语,委实是有些凄惨了。
却也有人性格刚烈,见裴徽饮了陈肃的水,心中不屑,却如何也不能对上司发作。
如此一来,便只能将肺腑中的种种怒意、敌意,对准那已经投靠了汉军的陈肃,咬牙切齿地骂道:
“陈肃,你这厮狼子野心!
“你先父陈元龙乃是魏室功臣,你却背主求荣,投靠蜀贼,当真丢尽了下邳陈氏的脸面!”
另外一名本就与陈肃不和之人也附和道:
“我说得没错吧?!
“其父昔年与蜀主刘备有旧,见蜀寇得势,早有反心!如今果然卖主求荣,简直猪狗不如!”
陈肃如芒在背,深吸一气,看着身前的裴徽想要解释几句,却见裴徽摆了摆手,轻轻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
陈肃见状默然,片刻后转头看向马背上的魏延,拱手道:
“骠骑将军,裴公乃天下名士,其余诸君…也多是郡县之望,或可为大汉所用……可否……可否再分些水囊与他们?”
魏延麾下马劲性子最烈,闻言当即怒喝:
“莫要蹬鼻子上脸!
“我大汉王师出征,不是来做义舍的!
“你们这些人皆是魏寇,能留得你们性命便已是宽宏大量,还敢奢求更多?!”
陈肃被骂得面色惨白,却依旧坚持请命:
“将军。
“裴公及诸位僚属,虽仕魏室,却不过时势使然,各为其主,本非剧恶大奸。
“今已势穷力竭,匍匐尘埃,为阶下之囚,如今饥渴交攻,再不得水…或将死于道旁。
“若将军能略施涓滴之恩,救其垂死之急,非但能全活数十性命,更可使关东士庶知大汉王师有包容四海之量、不嗜杀伐之心。
“实为昭示王师吊民伐罪、解民倒悬之本意也。
“将军今日施一水之恩,来日便可能收一郡之心。
“还请将军体念昭烈皇帝遗风,稍加怜悯,宽宏一二……大汉王师乃是仁义之师,非以杀伐为功,而以德义为务,还请将军开恩。”
魏延在马背上眉头微蹙,不再理会马劲与陈肃的争执,目光落在裴徽身上,问道:“你便是裴徽?我大汉光禄勋裴奉先之弟?”
裴徽闻得此言,拢了拢脏污褴褛的衣袖,缓缓颔首:“然也,奉先确是家兄。”
魏延点头,复又追问:
“司马懿既负责殿后,掩护百官东归,为何会把你这个六曹尚书遗漏在此地?”
他不信司马懿会如此疏忽,毕竟裴徽乃尚书台核心重臣,六曹尚书之一,一等一的实权政务大员,就连一些公卿都比不上他重要。
裴徽叹了口气,缓缓解释道:
“官道之上,先前有乱兵劫掠,我等前惧乱兵,后惧汉军,便弃了官道,登南塬东走。
“一路上…并未遇到司马骠骑殿后部队,直到南塬尽头遇山,山路崎岖难行,我等实在支撑不住,才不得不重新回到官道,却不想恰好遇上将军追兵。”
魏延闻言,心中了然。
沉吟片刻,道:
“你已被俘,既是我大汉九卿之弟,我也不为难于你。
“且带上这些人往西去,等待后军,尚可留这些人一条性命。
“若是留在此地,或是继续东逃,待前方战事一起,官道混乱,便是有死无生。”
裴徽心中五味杂陈,艰难地点了点头,对魏延拱手道:“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魏延闻声见状,点出十骑,留下陈肃协助,吩咐亲兵道:
“分些水囊给他们,押送他们往陕县而去,途中务必谨慎,不得出岔子。”
亲骑领命,纷纷解下水囊,丢到魏臣身边。
除寥寥数人外,余者皆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争抢着牛饮起来,脸上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个年轻的台僚抢到水囊后犹豫了片刻,最后颤着手将水囊递到了裴徽面前。
裴徽将水囊握在手中,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拧开壶塞,仰头便饮。
身后的人群中,一名尚书台的年轻令史终于按捺不住,连连摇头,质问的语气道:
“裴公,你…你须是大魏六曹尚书之一,负天下人望,如今竟为几口浊水,向蜀寇低眉折腰么?”
这话一出,周遭一时静了下来,连争抢水囊的声音都轻了几分。好几个人偷偷看向裴徽,目光或不解、或失望,但更多的人将目光投来,却是带着几分复杂与心虚。
裴徽缓缓放下水囊,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的水渍,看着那质问自己的年轻令史,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愤懑、茫然、羞愧的面孔,沉默了片刻,方才俯视地上野草开口:
“我裴徽仕魏十余年,不论在外在朝,皆是任心劳力,未尝敢有所怠慢。
“如今在吏部任上,选贤任能,考课黜陟,亦未曾因私废公,未曾屈法徇情。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裴徽可扪心而自问,没有什么对不起大魏的地方。
“诸位也是一样……你我在这尚书台,日夜案牍劳形,已是尽到了我等的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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