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54节
“禀车骑将军。
“吏部曹尚书裴公…
“还有尚书郎中袁侃、史静、崔赞诸君…还落在后方数里…皆已力竭不能成行,我等遂先行东奔,欲为裴公及诸君请援。”
听到这些名字,曹洪心头一沉。
吏部曹尚书裴徽,乃是尚书令陈矫、左右仆射徐宣、卫臻以下一等一的国家要员,掌全国官吏选举,是尚书台核心重臣之一,胸中藏着无数朝廷机密。
更棘手的是,他乃是荆州刺史裴潜之弟,同时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兄长裴儁,天下大乱时流寓蜀中,据闻已在蜀国位列九卿。
如今崤函以西尽失,河东已成了大魏边疆重地,甚至已是大魏将来重夺关中的唯一门户。
河东人心早已动荡不安,否则此前也不会让司马懿亲自领军镇压,再辅以杜恕去安抚人心。
裴氏乃是河东郡望,倘若那裴徽也被蜀军擒获…以裴儁、裴徽兄弟的家世渊源,一旦他们得蜀重用,必会使河东人心更加动摇。
如今尚书右仆射卫臻已死于兵乱,六曹尚书如裴徽者,又不知到底几人已经逃到了前头,又有多少人已落蜀寇之手。
到时候这些尚书、郎中、侍郎…全部在蜀为官,中原又会有多少家族会因此获得两头下注的门路?
一念至此,曹洪面色越发晦暗起来,他赶忙甩了甩脑袋…当即喝令麾下骑士解下水囊。
十余骑纷纷解下腰间水囊,丢给傅嘏一行人。
众人争抢着接过,大多数人直接鲸吞牛饮,却也有些人率先俯身去喂道旁昏迷的同伴。
曹洪这才对傅嘏道:“你等且速速逃去,此地距出口仍三十里,再迟便来不及了!”
傅嘏身后一文士听闻竟还有三十里才到出口,双腿直接一软便瘫坐在地,眼神绝望,喃喃而语:
“三十里……如何走得动……”
其余人等也皆是面色颓丧。
昼夜奔逃百余里,早已耗尽了他们所有气力。
此刻就连站立都已不稳,三十里山路…简直不啻于天堑了。
曹洪眉头紧锁,权衡片刻后朗声喝令,点出几人:
“你等数骑,让出战马,护送他们东走!”
被点到名的几名骑士没有半句怨言,当即翻身下马,将马缰递到傅嘏等人手中。
傅嘏却迟迟不肯接过,目光扫过曹洪身后那不知数百骑卒,见多是精疲力竭之态,神色愈发沉郁,终于开口问道:“车骑将军……敢问骠骑将军何在?”
曹洪沉默片刻,避开他的目光,沉声作答:“司马仲达疲惫过甚,我便教他护送诸公东归洛阳,我代他率众来救。”
傅嘏眼神微微一动,凝视这位须发皆白、身宽体胖的大魏车骑,敏锐地察觉到这位车骑将军神色间有几分不自然,不过几息工夫,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沉吟片刻,语气凝重:
“车骑将军率轻骑奔援……麾下当有数千步卒,是否还远在渑池、新安之间?”
曹洪侧头睨了他一眼,见他目光锐利,也是颔首承认:
“是!大抵黄昏时分,便能至陕道东口,你等且速速东行,不要再耽误时辰了!”
闻得此言,傅嘏眉头微微皱起,面色微黯。
沉默片刻后忽然道:
“车骑将军……可否……可否借一步说话。”他依旧口干舌燥,说话的时候干干巴巴。
“莫要浪费我的时间!”曹洪终于不耐地怒骂起来,“军情紧急,你等快走!”
那傅嘏却是不卑不亢:
“此事……事关车骑将军性命,乃至事关大魏国本,还请车骑将军借一步说话。”
傅嘏神色毅然,语气坚定,既不顾身边一众文士何种眼神看他,也不理会曹洪是何等异样。
只自顾自走到一旁的山壁下,远离了人群,在风中静静站着,将目光投向曹洪。
曹洪见状,心中虽有疑虑,却也自忖傅嘏非无的放矢之人,而且傅嘏说得如此严重…
他对身边亲卫递了个眼色,率着七八人勒马过去,最后将马停在傅嘏面前:“有话快说!”
傅嘏抬眼望着他,复又去看曹洪身侧几名亲兵,最后直言不讳:
“车骑将军……敢问,骠骑将军可是体力不支,病倒了,所以才由车骑将军率众来援?”
曹洪瞳孔一震,愕然而言:“你如何知晓?”
傅嘏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司马骠骑连日苦战,又经石门道设伏失利,身心俱疲,病倒是情理之中。
“车骑将军一心为国,代替司马骠骑进来殿后,也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曹洪眉头猛然拧紧,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冷了下来:“你意思是说…司马仲达假装昏厥,意在让我主动前来殿后?”
而此言落罢,他也不顾这傅嘏如何作态,劈头盖脸大怒而斥:
“你可知,污蔑朝廷重臣是何等罪名?!
“何况是如今战时?!
“我现在便可以扰乱军心之罪,立刻斩你!”
一众亲骑闻得二人之言,此刻已是面面相觑。
傅嘏却夷然不惧,反而上前一步,直视曹洪双眼:
“车骑将军难道还要装糊涂吗?
“如今国难当头,在下亦是前路未知,生死未卜,便也不怕说一句诛心之言。
“司马骠骑遇到车骑将军后便骤然病倒,内里如何,敢问谁人不是心知肚明?
“不就是因为殿后之事太过凶险,所以司马骠骑不愿冒殉国之险吗?”
这番话确实是诛心之语了,一旦流传出去,傅嘏必将仕途断绝,甚至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而曹洪听到傅嘏不再拐弯抹角,反而直言不讳,面上怒气竟也渐渐收敛,语气平静了许多:
“国难当头,大厦将颠…非一木所支也。
“天下是曹家的天下,我乃是曹氏宗亲,殿后之事,舍我其谁?
“往古之时,高祖与项羽争雄,纪信假扮汉王,出城诳楚,被项籍焚杀于荥阳城外。
“高祖因之得脱,遂收关东,定两汉四百年基业。
“汉能如此,我大魏又何尝少了此等忠烈?
“昔太祖武皇帝征张绣于宛城,兵败危急之际,帐下典韦率亲兵死据营门,身被数十创,犹瞋目大骂,搏杀绣兵无算,终以一人之死,换得太祖安然得脱。
“若无典韦舍身殿后,安有后来扫荡中原、一统河北,收复关西、受禅立国之盛?”
言及此处,他深吸一气,最后沉毅而论:
“我曹洪虽不及前人万一,亦知今日若无断后之人,陈矫、徐宣、刘晔、董昭……凡此开国元勋、元老重臣,必尽数沦入蜀寇之手。
“朝廷腹心一空,天下人心必将沦丧,则大魏危如累卵矣。
“至于司马仲达真昏假倒,纠结此事,于国何益?
“他既无殉国之心,教他殿后,岂有胜理?徒然葬送国家柱石而已。”
傅嘏闻言不由颔首连连,慨叹之色溢于言表: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车骑将军当年让马与太祖皇帝,乃使大魏有今日。
“如今车骑将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真大魏柱石忠臣也。”
言及此处,他却话锋一转,又问曹洪:
“车骑将军,敢问,司马骠骑麾下步卒何在?
“为何不以骑军压阵,督步军在前?
“如今将军以区区四百骑前驱,倘若蜀寇千骑驰来,则车骑将军如何取胜?
“我听闻骠骑将军麾下最后千余步卒手中多有劲弩,将军若是让这千余人列阵道中,以弩拒骑,蜀寇必然不敢轻进。
“如此徐徐退还,车骑将军麾下步军抵达渑池,则殿后之事成矣,蜀寇以百千轻骑追亡逐北,必然不敢再轻军冒进。”
曹洪闻言摇了摇头,声色中带着一丝无奈:
“司马懿昏厥不醒,其麾下千余步卒已是惊弓之鸟,军心涣散,让他们顶在前面,一旦遇敌即溃,只会丧我军心,乱我战阵。
“唯有我直接率精骑横冲直撞,教蜀寇看不出虚实,如此才不敢继续追来。
“且蜀骑也已是精疲力尽,陕道狭窄,甫一交锋,合战不利,多半便会退却。
“纵使我骑军不敌,他见我只率骑军前来,不知我步军何在,我佯败而走,他亦不敢轻追。”
他心中何尝不知步骑配合的道理,可如今麾下步卒早已没了战心,强行驱使只会适得其反。倒不如以精骑造势,赌一把汉军也已疲惫,不敢贸然深入。
傅嘏沉默几息,目光愈发深邃:
“车骑将军……
“司马骠骑善于窥测人心。
“如今依在下看来……他怕是早已料定,将军必不会信用他麾下那千余丧胆疲卒,定会亲率精骑在前,此司马骠骑之策也。”
“什么?”曹洪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傅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是说……司马仲达料到我会如此行事,欲以我曹洪当诱饵,诱蜀寇深入?”
一瞬间,所有的疑点都串联起来。
司马懿石门道设伏不成,料知魏延会再率精骑来追。
他自己不愿殿后,便假装病倒,引自己主动请缨。
而自己率精骑在前,汉军见之必然会全力追击,如此一来,便有机会伏杀魏延…
即便魏延不死,一旦追兵中伏,他也能为前方的公卿大臣争取到足够的逃生时间了。
“我明白了。”曹洪喃喃而语,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不论如何……只要我能诱敌深入,教蜀寇最后中了埋伏,那么前方的公卿就能得脱。”
他翻身下马,抬手解下腰间的官印,递给傅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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