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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06节

  等到后来丞相北伐,来敏作为军祭酒、辅军将军,再一次在拍板后针对集体决议唱反调,摇动军心,于是罢官还蜀。

  这两人只是典型,有很多分量其实不小的人因为不守这条规矩,最后都被丞相罢官、流放。

  到了最后,就连魏延这个刺头都乖乖地俯首听命,从来不敢违抗丞相的军令。

  结果后面又出了个自以为是、阳奉阴违的马谡。

  纵使马谡彼时没有弃军而逃,他违丞相节度这一点,就注定了他至少至少是个流放的结局,不可能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别看丞相平时看起来跟谁都是慈眉善目的,让人如沐春风,可一旦涉及到红线与国家核心利益,你就能体会到丞相的铁面无私,绝不可能有商量的余地。

  所谓千古一丞相,上下两周公,能在宰衡这个位置上做到令上下齐心,也经得起千载评说,他们在刚柔并济这点上实在是出奇地相似。

  至于会不会造成所谓独裁、独夫之类的问题…刘禅的继位完全可以说是继承了一项负资产。所谓西蜀蕞尔小国,攥成一个拳头都打不死人,还要搞个三权分立?

  没有丞相一力压住大汉山头林立的庞杂派系,没有丞相确定「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基本国策后集中力量办大事,哪来刘禅后面的御驾亲征?

  没有丞相,十六岁的阿斗分分钟被权臣玩弄于股掌之中吃干抹净,此事在后汉书中多有记载,什么跋扈将军之类的。

  所以要独裁,狠狠地独裁!只要大方向是对的,刘禅就要坚定不移地把自己的意志贯彻下去!至于将来会不会被人说是独夫什么的……丞相站在自己身边呢!那么多将校士卒站在自己身边呢!哪个不长眼的敢说自己是独夫?!

  拳头大就是硬道理,之所以要御驾亲征,之所以要揽功取威,之所以要把兵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意志得到贯彻?让大汉的意志得到贯彻?

  我即汉也。

  我独夫也!

  一念至此,正在丞相席前翻看文书战报的刘禅突然愣了一愣,紧接着偷偷朝着坐在自己身侧用印的丞相看去一眼。

  丞相做的所有事情,定下的所有规矩,都是为了「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这个信念。

  姜维之所以能够接丞相的班执掌军队,想来必也是因为丞相在姜维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信念。

  而姜维也确实如丞相所愿,不论季汉形势如何糟糕,不论多少政敌诋毁他、攻讦他、乃至要杀他,他始终以三兴大汉为使命,一直到阿斗举国而降仍不止息,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仍不止息,即使被时人、后人唾骂穷兵黩武也在所不惜。

  如今丞相把自己从江陵叫到关中来主持大局,揽功取威……丞相这是把我当成接班人来培养了?

  刘禅翻看文书的手顿了一顿,整个人愣了一愣。

  难道自己的威望仍旧不够雄厚,难道大汉的拳头仍旧不够结实,还是说丞相看到了大汉内部将来必将产生的某些混乱与危机?非得一名铁腕天子才能解决?

  “陛下一定很累吧?”潼关谯楼内已经没有了旁人,丞相突然轻声地问了一句。

  “不累。”刘禅想也不想便笑着回了一句,紧接着笑容收住,微微愣了一愣。

  下意识去看丞相一眼,只见丞相依旧弯腰跽坐着,低着头将手边用了印的文书轻轻放到一旁。

  大概是察觉到这位天子投来了目光,丞相抬起头来,朝着这位一刻也不舍得休息的天子温然笑了一笑。

  “老臣力有未逮,不能替陛下排忧解难,使陛下远涉万里,久劳军旅,荆州方克,又请陛下北返关中,此诚老臣之罪也。”

  “相父未可言老。”刘禅忙道,“禅亦年富力强,正是吃苦担待之时。”

  丞相闻言轻轻点头,笑了笑。

  刘禅也笑了笑,低下头去,眼神有些茫然地翻起了手中文书,看得很快,翻了一页又一页。

  丞相也没有再多说话,刘禅眼角余光只瞥见丞相将手边用了印的文书轻轻放到一旁。

  紧接着又取过下一份。

  看罢,用印,又取过下一份。

  片刻后,刘禅把文书又翻回到前面几页,从头开始看起。

  这是杨仪汇总过来的战获。

  潼关、金陡、湖县几战斩首两千余级,俘虏八千余众。

  获轻、中铁铠六千余领,重铠百领,皮甲八千余领,六百石以上官印一百余枚。

  此外还有三千二百余人归降,没有算在俘虏当中。

  俘虏与举义归降的人数,远多于斩首数,这侧面反应出了曹魏军心之不稳。

  马钧改良的投石车与猛火油在战场上的结合使用功不可没,姜维夺瀵井而斩郝昭功不可没,正面攻坚的将士也同样功不可没。

  后两者都会有相应的军功赏赐,改良了器械、乃至造出了配重式投石车的马钧,功劳却不好认定。

  甚至恐怕连他自己都会觉得这是微末伎俩,不足称道,毕竟提出这个概念的人是自己这位大汉天子,他只是负责实施而已。

  时代风气所致,即使大汉如此重视墨家工巧,这些能工巧匠依旧没有社会地位。马钧这个寒士自己也并不能以此为豪,甚至他自己私下一直想往地方官上发展。

  搞技术的永远不如当官的。

  这就是被时代裹挟了,搞不清自己的定位。

  再说了,谁说搞技术的就不能当朝廷的正官?

  等此战结束,配重式投石车当真能大放异彩的话,就直接把马钧提拔为将作大匠。

  向天下人释放信号,只要你有一门绝活,不论是搞机械工巧还是别的什么,只要能于国有功,私德还算过得去,就能被国家重用,国家不以门第取士。

  可以想象,到时候一定会有一场舆论风波,将作大匠虽不属于两汉九卿之列,但它的地位也非常显赫,直与九卿相当,常与九卿一起被统称为列卿。

  一个关中寒素,竟直接成了九卿一般的大官?如果大汉不是正处于上升期,如果不是国家九卿大多是无权的虚衔,恐怕会有「羞与为伍」的事情发生。

  但不这么做,国家就永远不会真正重视搞技术的人,就永远不能激发那些善长工巧技艺、而不擅经义、不擅当官之人的积极性。

  专业的事就该让专业的人来做!

  一切为了兴汉!

  大汉如今的官制很乱。

  马钧如今是将作监司工主事。

  按理主管此事的又是尚书民曹。

  说到「曹」这个,刘禅也头疼。

  现在还没有三省六部的概念,也不是改良官制搞三省六部的时机,因为三省六部意味着分权,会让底下的人误会自己要削丞相之权,会引起种种内耗。

  但民间常常有些神人因「曹」字大搞文章,私下说自前汉立国以来某某官就叫某某「曹」,所以天命会从汉移属曹。

  虽然如今这影响已经不大,但还是可以考虑先把「曹」改为部,紧接着再搞个工部出来,独立于尚书、相府体系以外,直属于自己,归将作大匠来管。

  乱就乱点罢。

  先把能工巧匠重视起来。

  马钧此前在研究一种只有十二蹑新型织棱机,一旦能够将旧式五十蹑六十蹑的织绫机取代,预估可以提升纺织效率四五倍,对于国力的增长绝对不可估量。

  可过去一年,他全身心投注在配重投石车上,就把这事耽搁了,还是要给他多配点人手打下手。

  刘禅又拿起一份单独放在丞相案边的文书。

  打开一看,却不是战事,而是关中的水利与民生诸事,刘禅不由暗暗叹了一下,自己有什么好累的?明明很多事情自己都是乐在其中,还是当丞相的更累。

  而看着手中这份文书,刘禅再一次想到了宇文氏。

  刘禅常常把大汉与宇文周来作比对,实在是因为宇文周的形势与大汉如今的形势太像了。

  同样是三国鼎立,同样以关中吞并天下,同样「一张白纸好作画」进行了种种制度上的进步改革。

  而宇文泰之所以能在莎苑之战后的两年时间内,在连年饥荒、生民十不余二的情况下迅速扩张,有八成功劳要归于宇文泰推行了苏绰的「六条诏书」改革,大力恢复农业生产,整顿了吏治。

  刘禅同样颁布了「六条诏书」,同样整顿了吏治,同样大力恢复了关中农业生产。

  而在这几个方面,有着丰富经验的大汉取得了卓越的成就。

  丞相以严法治国,而不以黄老的另外一个本质就在于,在乱世你不以大量的官吏勒令百姓生产,你永远不知道百姓有多得过且过。

  只要你敢不管百姓,他们便敢缩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种一茬恰好够吃的粮便停了手,一寸多余的荒地也不肯垦。

  你问他为何不养鸡狗,他说鸡狗要吃粮。

  你问他为何不种桑,他说桑要等三年。

  你问他为何不垦荒,他说垦了又怎样,还不是便宜了流寇、豪强和过路的汉兵魏兵?

  直到官吏免了他的户调、兜底收了蚕丝,次年见了真金白银,才肯给你磕头。

  还有些人,国家分他荒地他也不要,催他开垦,便把种子煮了吃,坐等赈济。

  问他们缘故,只有一句「种了也是被抢」。

  最后官吏以严法勒令他们种田,他们逢人就骂骂咧咧,「官府逼我种田」。

  黄老那套清静无为的法子,讲的是与民休息、不扰民,可那是太平年间的道理。用在眼下,既不利于民也不利于国。

  而如何才能使得百姓愿意种田、种桑、养鸡养狗,这就要看地方官的用心与艺术了。

  这方面,右扶风(太守)吕乂,临晋令陈祗与蓝田长杜机做得很好,远比很多官场老油条做得都好,陈祗没有辜负朕啊,不愧是能当尚书令且支持姜维北伐的阿斗心腹。

  就在刘禅把手中文书放下时,丞相忽然问:

  “陛下,如今广信已夺,交州大半将入我大汉之手。

  “但交州太远,交通不便,须以忠勤之人镇之,陛下准备用何人来治交州?”

  果然,丞相身在关中,却一定放心不下南方的种种事情,刘禅想也不想就回道:

  “我欲以黄镇北治交州。

  “正好镇南将军之号空缺,就把这个将军号给黄镇北。且荆州如今有很多益州士人,黄镇北在交州,也能够更好地跟荆州联络。”

  以黄权的才能,镇守交州肯定是屈才了的。

  但除了黄权以外,又似乎没有人可以担当此任。

  子龙将军刘禅是肯定不舍得放在交州的,他要坐镇荆州,不然将来谁带自己打孙权?

  丞相想了想,最后点头:“公衡确可为交州也。”

  就在此时,刘禅专门给丞相安排的张太医端着一碗药就进了谯楼,丞相原本什么事也没有,见着张太医进来就皱了眉头,紧接着就轻轻地咳嗽了两下。

第485章 决敌之资,不唯锦也

  张太医照例给丞相诊了脉,又细细望了望丞相气色,方才退后两步垂手立在一旁。

  刘禅一直没有问询、干扰,直到这时候才问:“丞相这咳嗽之症,究竟是个什么说法?”

  张太医斟酌片刻,才躬身答道:

  “回陛下,此症并非外感时邪,也非一朝一夕所得,乃是多年旧疾,病根在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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