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05节
一方偏保守,一方偏激进,双方已经争执了三四日,丞相却没有召他们集议一锤定音。很显然,就是在等自己这天子拍板决定了。
入了谯楼,丞相在他身侧坐下,刘禅直入主题,看向一众将校僚属徐言道:
“军中些许争论,朕已听说了。
“别的暂且不提,湖县豪强大宗此番之所以心向王室,便是因为他们安土重迁,一旦大汉不能御魏寇于崤函以西,则湖县、弘农二县民心物力必然尽失。
“非止失此二地民心,骠骑将军在山东为大汉造得好大声势,一旦王师止步于潼关,迁湖县之民,则负天下人之望也。
“非止如此。
“荆交既克,潼关既得,朕料曹叡与孙权不久必将联手击我大汉。
“如今伪魏倾半国之兵戍函谷、弘农、陕县,欲以此保洛阳。正是彻底挫败曹魏,以弱将来曹孙之盟,是国家长远之策也。”
假若潼关夺得艰难,那么刘禅或许就会止步潼关,但如今不然,不论是粮草还是兵力、士气,大汉都几乎没有遭受损失,是有能力夺下崤山以西的。
李世民制陕县而得天下。
宇文泰在沙苑之战大胜后,即便关中地区连年饥荒百姓十不存二,依旧在极端劣势的情况下极速扩张,顶着山东的反扑,一口吞下河南,窥伺荆州,把西魏从「濒死小国」推成北方一极。
机会往往不会等你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再降临到你头上,能不能顶住些许压力把曹魏逼出崤山以东,为大汉创造绝佳的种田环境,就看接下来这一局能不能打好。
陈式、爨习、阎晏、袁綝、许允、盛勃、丁咸这些暂留潼关的将领听到天子此言,自然振奋不已,原本或许有人左右摇摆,可天子既至,还有何可惧?
宗预原本仍有些许忧虑,此刻听得天子之言,也稍稍点头,认为确实有些道理。
杨仪却依旧皱着眉头。
他乃是丞相府长史,关中一应粮秣辎重、户口徭役账目全装在他肚子里。见天子似乎就要拍板,他下意识再次在心里盘算了这笔账,最后硬着头皮道:
“陛下,这两年,又是北征又是东讨,关中虽说休养得不错,可底子终究太薄了。
“华阴、潼关的粮食,大概还能支撑大军一月,湖县虽夺得粮食十余万石,可再往东打,也只能多支撑大军两个月罢了。
“魏寇倾半国精锐而来,誓保陕西,再加上…牵招率鲜卑南寇,三月时间能否夺下函谷、弘农、陕县?未可知也。
“而若是暂且休兵,以万余人马戍镇潼关,余者回镇关中,既可保关中无虞。接下来两年内,都不需要再往潼关运粮,可节省关中粮草百余万石,税赋三分之一。”
说到这里,不少保守派的府僚也纷纷点头,说到底文吏关心的事情与武人关心的事情是不一样的。
因为治蝗一事,因为豪强世族出资购了大汉数十万粮草的国债,大汉极得民心,关中在大汉治理下,更谈不上民生凋敝。
但假若能够休战屯垦,积攒两年粮草,不论是将士还是百姓,乃至他们这些连轴转的官吏,都可以好好地松一口气了。
见天子面上并没有不悦之色,杨仪不知道怎么回事,竟觉得稍稍松了口气,忙又接着道:
“且陛下新复荆交,百废待兴,处处都要官吏、将卒。
“我大汉人手已经捉襟见肘,各郡县都焦头烂额,要是再向东扩,徒增压力耳。
“保潼关而守关中,待荆交稳固之后再徐徐东图,臣以为,这才是最为稳妥的方略。”
他身侧另有几名文吏微微点头,虽没有跟着开口,神色间显然也是这般想法。
征西将军陈式却在这时开了口:
“长史此言差矣。若只守潼关,迁湖县之民,到时候再想东出,可就千难万难了!
“昔年高皇帝出汉中、定三秦,若彼时得了咸阳便止步歇马,何来后来过函谷、克陕县、夺洛阳、一朝尽收河南?
“正是连胜不歇、乘势而进,才没给项羽重新收拾河山的机会,其后虽有彭城之败,依旧对峙鸿沟,尽得河南、河东、关中精华之地也。
“今我大汉连夺长安、潼关,魏军胆气已丧,湖县、弘农、陕县、乃至山东父老皆翘首以盼,这便是大汉一鼓作气的当口。
“这口气一松,便是给曹叡在函谷关后重整旗鼓的时日,如陛下适才所言,大失天下民心。
“届时,曹魏营崤函关而固守,我大汉再想东出,不知又要填进多少将士性命。”
杨仪见天子、丞相依旧不言,便也不作退让:
“陈征西说魏寇卷土重来,可魏寇如今还有几个能打的将帅?曹真死了,曹休败了,司马懿未尝一胜,他们拿什么来卷土重来?”
“正是因为他们将帅尽败,才是天赐良机!”爨习这时候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
杨仪有些急了:
“再打下弘农、陕县,诸位将军是不是又要继续进军洛阳?欲一举而灭曹魏?”
爨习闻得此言一下皱眉,虽然觉得杨仪所言教人生气,一下却不知道该怎么辩驳杨仪。
真要赢了,怎么打不得洛阳?魏延如今大概还在韩卢、商洛,一旦曹魏被牵制在陕西,他不能再出一次韩卢道?至于一举而灭曹魏,这事他没想过。
而这时候阎晏又站了出来,一时间诸文武纷争不止,却又个个都有理有据。
等到他们充分地在天子面前交换了意见,口干舌燥之际,丞相才终于对着刘禅开了口:
“臣以为,陛下前言是也。
“打与不打,终究是笔经济账。
“若只守潼关,强迁湖县之民,一来失湖县、弘农民心,二来,失信于天下。
“三来,就等于把整个崤函谷地、弘农粮仓,全都拱手还给了伪魏。
“威公与诸君关注的,始终是大汉王师粮草所耗甚巨,却没有关注曹魏粮草。
“文长兵临洛阳,山东十万义民反魏,洛阳左近十室九空,一旦此战我王师夺下陕县,伪魏再欲西寇陕县粮草从何而来?
“一则屯田洛阳,二则大运中原河北之粮。
“但三百里崤函古道坎坷难行,粮草不得其半,所耗甚巨。夺占弘农、陕县,便是使魏寇不能屯田于此二地,大耗伪魏国力也。
“将来魏寇积一年之粮,方可支两月之征。
“而我大汉只须以两万大军屯田于陕县、弘农,不出两年,粮草就可以自给自足。”
言即此处,丞相停了停,看了一众府僚将校的神色,才继续道:
“自我大汉北伐以来已有两年,不论是大汉还是伪魏,接下来几年都将无力再发动大规模攻势,而我等若缩在潼关不动,就等于给了魏国整整两三年的时间。
“两三年,足够伪魏重整河洛的兵马,在河东、弘农、陕县大规模屯田,修复崤函各处要塞,安定山东的人心了。
“到那时候,陛下克复荆交、王师夺取潼关、文长兵临洛阳带来巨大威慑将荡然无存。
“待伪魏缓过这口气,则将来战事永不休矣。
“是以,与其坐守雄关,坐等强敌养精蓄锐,来日兵临潼关城下,岁岁惊扰生民,寇略百姓。
“不如趁其一败再败、军心大溃之际,主动把防线推至陕县,控扼崤山西口,御敌于国门之外,使战火终不能再度燃入关中,则关中百姓得安居而乐业。
“如此,非是好大喜功,而是以战止战。”
丞相第一次当众表态说出自己的方略,一下子使得一众府僚都沉默了下来。
刘禅见众人不语,这时候才道:
“丞相所言是也。
“还有一事,此战我大汉投石车尚未使出全力,而魏寇两年以来,举国之力营造潼关,函谷、弘农、陕县城池,皆卑弱也。
“此正投石车出力之时,一旦给伪魏两三年时间,或许投石车也不能轻易破城夺关了。
“潼关譬如大汉门户,弘农、湖县、陕县譬如藩篱。
“藩篱不握在自己手里,门户终究还是会有危险。
“再者,弘农、陕县一旦为我大汉所得,王师兵锋直逼洛阳,则曹魏再不可能再窃洛阳为其都。
“曹魏在洛阳既待不住,必将迁都邺城或许昌。
“一迁都,军心大乱,士民离心,中原州郡必会暗中倒向大汉,曹魏民心就此瓦解。
“是以,当尽起关中精锐,拿下弘农、湖县、陕县,全据崤函。此后以山河为锁,不急于攻取洛阳,而让洛阳自困于关东,步步蚕食,坐收曹魏之弊。”
第484章 我即汉也,我独夫也。
刘禅能够看得出来,即便自己与丞相及诸将一番晓以义理,还是有不少府僚大吏依旧心存疑虑,乃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在此又心意已决,杨仪恐怕还是要继续辩论一番。
可既没有人再多作辩论,那么刘禅与丞相双双拍板,东征之议至此彻底结束。
接下来不管是谁有多大的疑虑与反对意见,全部都不许再提,且也没人会再提了。
自丞相开府以来,定下规矩。
国家重大军事战略、战役部署,都会先经过高层集体酝酿、充分交换意见。
不同意见,不论多离谱的意见,都可以敞开了说,充分进行辩论,没有对错。
可一旦集体形成决议定下决心,全军文武上下必须无条件服从,再大的分歧,再不同的看法一律搁置,绝不允许私下非议、各行其是,更不允许搞小山头唱反调。
起初确实有人不守规矩,在丞相拍板定计后依旧唱反调,唱衰国家既定战略,乃至当众诅咒国本国运,但那些人无一例外全都离开了。
刘禅继天子位后的第三年,与庞统齐名的楚之良材、长水校尉廖立谤讪朝廷,废徙汶山。
在他被流放汶山后,紧接着就是丞相「五月渡泸,深入不毛」。
其所坐罪名是「谤讪朝廷」,诽谤先帝、关羽……但根源在于他反对丞相南征。
彼时,丞相拍板定计决定南征,廖立会上争得面红耳赤,会后依旧坚决反对。
丞相派蒋琬跟几名府掾大吏去看他,结果他竟当面大放厥词,一一数落过去,说什么:
大军将要远征,你们几个就等着瞧吧。当年先帝不去争汉中,跑去跟吴人争荆南三郡,到头来荆南三郡还是给了吴人,白白劳师动众,什么也没捞着。
张鲁降曹,夏侯渊、张郃得汉中后一路深入巴郡,几丧一州。后来侥幸得了汉中,结果关羽兵败身死,上庸也覆败了,白白又丢了一方。
这都是关羽仗恃勇名,治军全无法度,只凭意气胡冲乱撞,所以才前后折损了那么多将校兵马。
说到这犹不住口,接着又把朝中诸人批了一通:
向朗、文恭,不过凡俗之人。
文恭做治中,毫无纲纪。
向朗曾经奉承马良、马谡兄弟,视为圣人,如今做了相府长史,倒装出一副贤良方正的姿态。
中郎郭攸之,不过是跟在人屁股后面转的货色,不足以经大事,如今竟也做了侍中。
故长史王连,流俗之辈,苛敛搜刮,致使百姓疲困,才弄成今日这个局面。
这人之所以如此大言不惭,究其根源就是他反对丞相南征,认为只有听自己的大汉才可能三兴,认为自己才能不比丞相差。
说向朗、郭攸之是废物,便因这些人拥护丞相南征。说先帝、关羽其实也是指桑骂槐,诅咒丞相将会如关羽一般如何如何。总而言之,便是反对丞相南征之议。
处理了廖立这个内部的不稳定因素,为自己立下的规矩做了一次杀鸡儆猴后,同年三月,丞相便发动了平定南中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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