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76节
望楼上的十几个王氏部曲引弓搭箭,瞄准着天井下方,却不知该不该放箭。
“大汉天兵至矣!”
臧泽的声音在坞堡里响起,手中兵刃依旧搁在那老者脖颈上:“放下武器!莫要负隅顽抗!”
他晓得王氏是在演戏,所以并不如何紧张。
但坞堡里的王氏族人却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自家叔父、叔祖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又看见无数甲士涌入坞堡,一时全都惊惶不定。
被赶出去的是魏军。
所以现在的甲士是汉军?
汉军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难道潼关已破?湖县已夺?!
姜维顶盔掼甲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理会周围的骚动,先是唤来心腹梁兴:“你再点百人,去与王含夺取郖津。”
梁兴领命,当即点出一百虎步转身便走。
姜维这才上前,对臧泽道:
“臧将军,请将王老放开罢。”
臧泽这才收了刀。
姜维昂首而望,其后振声而言:
“我乃大汉奉义将军姜维!
“今日非是来与王氏为敌!
“而乃拯王氏于危难之中,使王氏免于魏寇之胁迫耳!
“世祖光武中兴,弘农杨、王皆为汉室柱石!
“王氏阖族老幼但有归顺之心,便为汉家赤子!坞中仓廪一粒不取,族中丁壮一人不征!妇孺老弱一人不侵!”
坞堡里顿时静了一静,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几位族老在楼上甬道怔怔看着下方那位须发皓白之人,隐约猜出了一些什么。
姜维这才转向王氏族老,语气稍微和缓了几分:“王公,适才多有得罪。”
王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姜维也不与他客套,直言道:
“今大汉王师须借用王氏坞堡,以拒魏贼。
“王氏守其屋宇祠庙,王师守其险要。
“王师绝不入王氏内宅,绝不侵扰一人。
“只借用坞堡甬道、望楼工事。
“堡内设警戒线,王师有敢逾一步者,斩之以徇。
“只请王氏供给柴米,待战事了结,必加倍奉还。”
堡内本就安静得压抑,就连小儿都不敢啼,姜维的话几乎落在了所有围观者耳中,而他每说一句,坞堡里便更静一分。
说到最后,从堡中各处往大门窥探的目光里,惊骇已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忐忑。
王氏族中几名耆老这时候全都结伴走到了大门前。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并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晓得今夜魏军突然要调防,然后外头就响起了厮杀声,紧接着汉军就进了坞堡。
此刻听得姜维这番话,又见得上一代留族话事的王阳安然无恙,心里才稍稍安定几分,但更多的疑惑又涌了上来。
王阳这时终于开口了:
“姜将军言重了。
“今夜之事,乃王氏处境使然,非将军之过。
“老夫不敢欺瞒将军。
“我王氏大宗族长王樟,嫡长王濬,今俱在山东魏庭。宗族根脉系于彼处,湖县王氏,不敢轻言背主,妄谈投汉。
“此乃王氏宗族立身之本,还望将军体谅。”
姜维轻轻点头。
王阳见状,便继续出言:
“至于借用坞堡。
“王氏阖族性命一百余口,全在将军一念之间,将军真要借用,我等亦无言语。
“王氏所求,不过是保宗祠、安族众,守先祖之祀。
“将军若能护我王氏周全,使宗族免于刀兵之祸,王氏自当感念将军恩德,谨守本分,绝不给王师添半分麻烦。
“至于其他
“乱世之中,唯有顺势而为,方能保得宗族绵延。
“老夫想,将军必能明我王氏之心。”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
他既表明了王氏的难处:
大宗在魏,小宗不能专断。
又表明了王氏的态度:
不反抗,不添乱。
配合汉军,顺势而为。
只能如此。
马超未弑其族,曹操夷之。但天下人不会认为是曹操的问题,而是马超弑父灭族,以此鄙之。
王氏倘若降汉,导致王樟、王濬父子被诛,便直接社会性死亡,至少往后再没有士族会与王氏联姻了,他们只能向下兼容土豪。
世俗如此。
世人眼中,以小宗叛大宗致大宗夷灭,其性质简直比叛国投敌还要更加恶劣。
这是连各方朝廷都要极力维护的宗法社会根基所在。
一如『亲亲相隐』,除非犯的是叛国谋逆的大罪,否则你举报亲戚犯法自己是要坐牢的。
『宗族伦理』胜过『忠君』。
叛国可以洗白为良禽择木而栖,害宗亲、灭大宗则是禽兽之行,永世也洗不白的。
姜维对此了然,没再说什么,只朝王阳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汉军背后走了出来。
正是去寻汉军的王氏子王洵了。
他一直躲在汉军队列后头,此刻入得坞堡,目光便在人群中搜寻,却只见叔祖王阳在前话事,不见父亲身影,先是愣了一愣,紧接着面色陡然一僵,本能发问:
“叔祖。
“我家大人何在?!”
王阳沉默了几息。
“在宗祠。”他说。
事实上不待他开口,王洵便已拔腿往宗祠狂奔而去。
姜维看着这王氏子的背影消失在坞堡深处。片刻后,坞堡深处的王洵传来两声『阿父阿父』的嚎啕,便再没了声音。
且不论那王氏子如何后知后觉,郖津戍卒被汉军轻松平定,姜维留下王含领二百虎步军固守王氏坞,又吩咐了几句,便领着剩下近七百虎步锐士与臧泽麾下几十亲信心腹,出了坞堡,往湖县方向而去。
坞堡里。
宗祠内。
王洵颓然而坐。
牌位下,其父王柳衣冠齐整,双目闭合,并无刀刃加身,只是供桌上有一个小小的瓷瓶。
叔祖王阳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才将两方帛书递了过来:“你父亲留给你的。”
王洵扭过头来,愣愣地接过。
一封握在手中,一封落在地上。
颤抖着展开手中帛书。
『汝父非为魏死节,然吾兄在魏,吾不可降。汝等万勿以我为念,一切以宗族存续为要。』
看完瞩目数息,其人嚎啕不已。
垂首泣涕,泪眼模糊,而另外一封帛书也已展开在地。
『弟智穷,负于兄』,寥寥六字而已。
…
姜维率众而西。
沿途经过牛氏坞、陈氏坞,皆有部曲汇入队伍当中,向姜维汇报着湖县方向的消息,又把今日劫获的羽檄示与姜维一观。
湖县已经在望,而他脑子里还不时跳出那素未谋面、却因自己到来而不得不自尽的王柳。
正如那唤作王阳的耆老所言,今夜之事乃王氏处境使然,王柳若欲保全宗族,再为王氏另谋明路,那么他的身死就是必然之事。
至于此事能不能瞒过伪魏?
伪魏那边哪个不是人精?
谁看不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看出来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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