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96节
马秉亲自策划了几次伏击,选择吴军必经的山道、密林,以优势于吴人的兵力迅速围歼,缴获兵甲粮秣后立刻转移,绝不停留。
本地豪强大宗起初见汉军有些像土匪流寇,摇摆不定,然而发现吴军竟对汉军无可奈何,于是赶忙紧闭坞堡,拒绝出粮,更偷偷通知汉军吴人的巡逻路线与换防时间,使得汉军后续几次伏击都精准高效。
这种无休止的骚扰,使得驻扎各处的吴军苦不堪言。
白日严防死守,夜晚不敢酣睡,精神时刻紧绷,而随着兵员、军械、粮草全在日渐减少,吴人军心也是日益浮动。
蒋秘每欲将计就计,趁汉军伏击时将之围歼,却总被汉军发现,少数两次汉军未能收到消息,却也被苗蛮凭借着高机动性轻易摆脱。
其中一次沙烈苗兵被吴人追上,最后依托有利地形与吴人短暂接战后便也稍触即退,让吴军空有兵力优势而无从发挥。
吴军将士愈发疲惫与窝火,军中怨言渐起,称武陵群山为鬼域,视五溪苗人为山魈。
进入五月上旬,连续两个月的奔波、戒备与徒劳无功,蒋秘麾下吴军将士普遍无有战心,疲态尽显。
蒋秘本人也因战事胶着、后勤压力巨大而焦躁不已,连连向武昌、江陵二地传去急报,说这股汉军虽小却是难能剿灭。
但江陵的陆逊面对来自赵云、曹休的压力,困守江陵城中,根本收不到蒋秘消息。
色厉内荏的孙权终于不敢托大,退回武昌后,与荆南诸郡的沟通也变得困难起来,信使久久不至,也不知是暴雨沉了江还是被魏军截获。
总而言之,五月中旬的时候,蒋秘仍未收到孙权、陆逊许他撤回临沅的消息。
护苗中郎将马秉与沙烈、孟获二将率三千余人,聚于临沅与沅陵之间的一座溶洞。
马秉对着略显简陋的地图沉吟片刻,从容道:“彼辈尽显疲态,气焰不复当初,是时候挑几处软柿子,狠狠敲打一番了。”
沙烈摩拳擦掌:“早该如此!这几日儿郎回报,驻守龙门寨的吴军戒备松懈不少,每夜饮酒赌钱者众!彼处囤积了不少中转的粮草,可以强攻一次试试!”
由于临沅与沅陵着实太远,中间几百里渺无人烟,吴军不得不在中间设下几处中转营寨。
而这龙门寨,便是其间地势最险,守备最强,兵力最多的一处,足有一千余人。
可正因如此,此处反而成了汉军的首要目标。
马秉仔细查看地图和探子送回的情报,颔首道:
“龙门守将骄横,士卒思归,正是良机,可集中精锐,夜袭此寨,若能拿下,既可获得一批补给,又能进一步震慑吴军。”
平时分散作战,苗兵蛮兵大多可以就地猎渔而食,只须佐以少量米粮即可,后勤压力并不大,而一旦几千人聚于一处,猎渔之举就很难满足大军所需口粮了。
五月廿一。
暴雨倾盆。
雨雾雨声彻底掩盖了汉军形迹。
沙烈、孟获亲率三千悍勇苗蛮,冒雨疾行二十里,悄无声息便摸到了龙门寨外。
紧接着了外围哨岗,逼近营寨,只见寨墙上的吴军哨兵,正缩在挡雨的草棚下聚赌娱乐。
沙烈、孟获二人两月以来虽然合作颇多,但谁也看不起谁,此刻各自身先士卒,将钩索抛上寨墙,矫健如猿般攀援而上,迅速解决了几名哨兵打开寨门。
千余人马一拥而入。
另外两千人,则又分别散至另外两座寨门。
寨中吴军大多正在瞌睡,聚赌,狎女,猝不及防之下,几乎未能组织起任何抵抗。
而首批将士很快便杀至四处,从里头打开了另外两座寨门,三千余人一齐杀入寨中。
战斗在暴雨中开始,又在暴雨中结束。
守将及千余吴军尽被歼灭,无一俘虏,少数役夫、徒隶、女子及大批粮草辎重被汉军押走。
暴雨在黄昏时停下,沙烈下令将带不走的粮食付之一炬,冲天火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与此同时,马忠派出一支精干的小部队,袭击了沅陵之畔的一处吴军码头,焚毁了几十艘泊船,进一步打击了吴军的后勤。
龙门寨的失陷与码头的遇袭,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蒋秘脸上。
其人暴跳如雷,斩杀了数名失职的军官,却终究无法改变吴军士气愈发低落的事实。
吃了大亏的蒋秘终于意识到,再这样分散兵力,只会被汉军一口口吃掉。
终于下定决心,收缩兵力。
五月末,他彻底放弃位置偏远、难以坚守沅陵、酉阳诸县,将部队全部集中回临沅这座郡治,意图缩短粮道,依托城防稳住阵脚,等待援军或江陵方向的战局出现转机。
而吴军主动收缩东归的动作,正在马忠、马秉等人预料之中。
“敌退我追!”马忠按着天子所授的十六字真言振奋出声,“蒋秘聚兵而退,乃是怯战,我等正当趁其撤兵之时沿途袭扰,使其不得安生,若能抓住机会,犹可截其尾部,扩大此战战果!”

第318章 覆粮十万,吴人震悚
荆南督蒋秘聚兵而退,而在吴军向东撤退的过程中,小股汉军与苗蛮之卒如影随形。
他们依旧不与吴军正面交锋,而是利用地形及地形适应带来的高机动性,不断以弓弩、吹箭伺雨、夜之机骚扰,迟滞吴人回军速度。
当吴军八九千人的队伍,因疲惫或地形而拉长,汉军便极其精准地择其薄弱的后队或侧翼,发起迅猛的短促突击,斩杀一些士卒,抢夺部分物资后便迅速脱离。
这种打一枪就跑的战术,使得吴军撤退的过程成了噩梦,伤亡与物资损失持续增加。
等到蒋秘好不容易回到临沅,将兵力收缩完毕,清点损失,发现非但未能消灭汉军,自身兵力折损已四千余人,车船牛马、粮草军械的损失更以数万计。
更恼人的是,全军上下已被这种无休止的游击折磨得士气低迷,将校无不窝火,士卒纷纷厌战。
反观汉军一方,虽从未与吴军进行大规模决战,但通过对天子所授游击战十六字真言的灵活运用,极其有效地消耗了敌人,又凭借缴获的资粮补充了自身。
更重要的是,这种打一枪就跑的战术,成功为汉军保存了主力,八千余人的队伍损失不足五百,其中更有大约二百人是因病离队的。
沙烈、孟获麾下五溪苗兵与南中蛮兵在几个月的游击战中,更是极其快意地发挥出了他们擅长山谷密林野战的特长,与马秉、马忠汉军的配合也愈发默契。
武陵各县的豪强大宗,见堂堂荆南督竟悻悻而归,不能奈何汉军,先是错愕,而后不免对神出鬼没、屡屡令吴军吃瘪的汉军生出几分期待,不再视汉苗联军为土匪流寇,暗中对汉军的支持也变得更多起来。
那位在荆南作威作福已有五载的荆南督,如今困守临沅城内,望着城外苍茫群山,不由生出一种无力与愤懑之感。
纵他再如何愚笨,此刻也已想到了『彭越挠楚』的典故。
楚汉对峙之时,彭越一直领兵游动作战于梁、楚之地,袭楚粮道,数次迫使项羽回援,成功助前汉高祖在彭城惨败后缓了一气。
最后,在楚汉鸿沟对峙之时,盘踞在梁地的彭越,更是出人不意,南渡睢水,与项声、薛公战于下邳,杀薛公,走项声。
下邳乃霸楚核心,霸王不得已自鸿沟还师,东击彭越,于是高祖终在荥阳主战场上取得优势,完全可以说是『彭越挠楚』逆转了天下大势。
今岁以来,汉军势如破竹,连克巫、秭、西陵,斩潘濬、孙韶、潘璋诸大将重臣,与陆逊对峙江陵,汉军本就占据极大优势,偏生武陵又遇着这么一股『彭越』。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蒋秘虽不愿细想,却也难免本能般将此刻境况与四百年前楚汉争霸之时联想到一起,如此一来,其人对大吴的命运,对自己的前途,也就愈发忐忑起来。
六月中旬,武陵愈发闷热。
蒋秘龟缩于临沅坚城之内,虽暂时避免了无休止的袭扰,但明明敌军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明明自己坐拥大军却困守孤城,再加上后勤压力与日俱增,他愈发感到憋屈。
武昌天子催问战报的文书,语气一次比一次激烈,他却始终不敢将自己的遭遇与损失如实上禀,暗地里则期待着一举将这股『彭越』剿灭,以将功补过。
与此同时,汉军方面,马忠、马秉、沙烈、孟获诸将,在临沅西北某座溶洞里,对着一幅略显简陋的武陵山川地势图商议军机。
“蒋秘老贼倒是学聪明了,缩在城里当乌龟!”沙烈啐了一口,略显烦躁。
马忠颔首:“几次佯攻,这厮都紧闭城门,只以弓弩拒守,连城门都紧闭,长久下去,彼倚城固守,补给虽艰却尚能维持,而我军久居山野,粮盐渐乏,恐非长久之计。”
年近而立的马秉抚着下颌一副短须,目光缓缓掠过地图上蜿蜒的澧水及其支流,缓缓道:
“用兵之道,在于『致人而不致于人』。蒋秘欲以静制动,我等岂能随他心意?当调其出城,于运动战中觅得战机。”
言罢,手指点向地图上澧水一处曲折的河段:
“蒋秘性刚愎,连月受扰,心中必积郁火。
“若我示之以弱,或示之以机,或能诱其纵兵出城。”
马忠凑近,看向马秉:“马护苗有何妙计?”
他在军多年,深得先帝、丞相爱护,就连孟获都是他手下败将,自是此间大将,然马良在时,对他多有提携,他自然便对这马良之子生了几分爱护之心。
而几月以来,马秉这位护苗中郎将的表现可圈可点,虽无战场杀敌之能,却也如那吴督陆逊一般,可谓儒生为将了。
马秉先是环顾马忠、沙烈、孟获诸将,而后自袖中取出一纸帛书,先行递与孟获。
他与沙烈可谓生死之交,马忠与他又有提携之意,唯独孟获在此间身份有些尴尬,先行递与孟获,便是予孟获以尊重之意了。
“诸位将军,零陵间客来报,将有一大批粮草要从长沙经湘水,过洞庭,运往江陵。
“护粮主将,乃是伪吴交州刺史吕岱之子,副军校尉吕凯,护粮甲士约三千上下。”
“十五万石?!”马秉话音刚刚落罢,手持帛书的孟获便操着一口南中口音震惊开口,眸中尽是骇然与贪婪之色,“这……这得够吴人多少大军吃用?!”
“竟有粮十五万石?!”马忠与沙烈此刻站在孟获身后,亦是震惊不能自已。
马忠颔首,沉稳计算曰:“若以一月一石计,此批粮草,足可支撑三万大军半年之用,此乃吴军江陵前线命脉所在!”
孟获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打!必须打掉它!抢过来,咱们就能在武陵彻底站稳脚跟,蒋秘老儿饿也饿死了!”
马秉目光却更加深邃,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湘水,最终停在洞庭湖与长江交汇处:
“打,自然要打。
“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若能竟此功,吴军荆北战线势必震动,全线都可能因此动摇。
“唯独其中风险不小。”
他顿了顿,手指移回临沅所在沅水流域:
“最大的隐患,便是蒋秘。
“我军若长途奔袭至湘水洞庭,深入吴军腹地将数百里,一旦行踪暴露,或是动作稍慢,被反应过来的蒋秘率军自西面堵截。
“巴丘、长沙守将,再自东面发兵向西,我军便是瓮中之鳖,进退维谷,有全军覆没之危。”
马忠、沙烈、孟获诸将闻言,兴奋终于稍敛,眉头亦是紧锁起来。
马忠抚须沉吟:
“确是如此。
“需有一计,牢牢牵制住蒋秘。
“使其不敢、亦不能轻易离开临沅。”
又是沉吟片刻,马忠道:“或可打一个时间差,为我等赢得足够往返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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