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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79节

  这个庄子以当年沙苑养马户的亲朋后裔为主,与盘踞梁山的山贼流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自山贼被剿,他们与官府的关系便闹得有些僵,甚至该庄典农官受到了部分庄户排挤。

  庄内几个耆老捕了几日蝗后,私下里便嘀咕着『蝗神不可犯』、『杀蝗伤天和』之类的言论,使得一部分良善的庄户也不敢外出扑蝗。

  消息很快报到了陈祗这里,他立刻带着杜解与几十名县兵,快马赶至该农庄,庄内耆老和典农官闻讯,赶忙出来迎接。

  陈祗没有废话,直言相问,“听闻庄内有人惑众,阻挠治蝗?言杀蝗有伤天和?”

  那典农官面露难色,支吾道:

  “县君,是有几个老人家,念过几天书,说古书有云……”

  “古书?”陈祗打断他。

  “丞相严令,担凡有惑众阻挠治蝗者,严惩不贷!我再问一次,是谁散布此等谣言?!”

  场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陈祗引为心腹的杜解冷哼一声,抬手扶刀,身后那些精悍县兵则踏前一步,杀气腾腾,全不似过往那些站没站相的兵痞之流。

  终于,一个胆小又胆大的良善庄户颤着手,指向人群前方一个穿着体面、身材颀长的老者。

  那耆老脸色瞬间煞白,平日作威作福惯了,显然没想到庄内竟有人敢吃里扒外。

  陈祗走到那老者面前,有这么多庄户在,却是不能直接干脆便将他擒拿问罪,否则恐会激起官民矛盾,只能问话:

  “老丈,你既读过书,明事理,我便问你,是守着所谓蝗神、天和之说,坐视地里粮食被蝗虫啃光,今年秋冬大家人吃人好?还是跟着官府奋力扑蝗,保住收成,让庄内乡亲父老都能活下去好?”

  那耆老见这位上任半年便剿了梁山山贼的小陈县令目光如刀似剑,吓得上下哆嗦,不能言语。

  陈祗不再看他,转而看向他身后上百庄户,最后高声厉喝:

  “自今往后,谁再敢妖言惑众,阻挠治蝗,便是与全庄、全临晋、全关中百姓为敌!便是与大汉为敌!杜贼曹!”

  “卑职在!”杜解大声应和。

  “将此人带回县衙,依律审问!查实确系故意散播谣言,阻挠国策,严惩不贷!”

  “是!”杜解一挥手,两名县兵登时上前,将那面如死灰的耆老架了去。

  陈祗缓了语气,再次对众人道:

  “诸位乡亲,扑蝗救禾,乃当前第一要务!

  “保住田间麦禾,便是保住所有人性命!”

  未几,静默的庄户中,有人提来两桶蝗虫,问他们庄是不是还能继续用蝗虫换粮食。

  陈祗二话不说,将负责该庄的几名典农官叫来,吩咐几句后当场便接过蝗虫,发予米粮。

  恩威并施之下,这个毗邻沙苑的农庄庄户终于再次被动员起来,重新加入到扑蝗大军中。

  农庄百姓全力扫蝗的动作,官府以蝗换米鼓励扫蝗的举措,比所有纸面的宣传都要有效。

  半个临晋的人都动了起来,少部分未加入农庄的零散中农、富农,也因确实看到了庄户在以蝗换米,纷纷加入到扫蝗行动当中。

  临晋的豪强大宗,在得知临晋竟又有蝗祸之兆,一时也如临大敌,心中难安。

  他们自不会因一时的蝗灾饿死,甚至在过往时候,还能因为蝗灾而发上一笔灾难财。

  天灾兵祸之后,幸存下来的百姓往往要卖田卖地,卖身卖妻,卖儿鬻女来谋条活路。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大汉设立了所谓农庄,把整个临晋、整个冯翊数千、数万的布衣黔首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股堪比土匪流寇的力量。

  一旦有人为富不仁,凌虐百姓,根本不用官府出兵动手,便是农庄百姓几百人合力,也能从他们身上咬下块肉来。

  这些农庄又是官府设下,有官府作为后台为他们撑腰,你再富,难道敢跟官府过不去?

  农庄没有设立的时候,官府想从地广人稀的地方收上粮税,只能依靠他们这些地方上的豪强大宗,而现在官府直接便把手伸到农庄里,自己收税,那么官府与地方合作的规矩便被打破了。

  这就相当于官府自己做了隐匿人口的豪强,通过典农官把人口集中到一起进行屯田。

  非止如此,这些庄户分来的田地虽说是属于自己的,官府却根本不允许他们发卖。

  也就是说,过往大灾过后兼并土地之事根本无从谈起。

  更要紧的是,这些来自大汉官府的典农官竟大多都有几分良心,与过往那些跟他们一起盘剥百姓的胥吏全不一样了!

  如何是好?

  只能是相安无事了。

  而既然无法兼并土地发灾难财,那么一旦蝗灾来了,他们这些豪强大宗岂不也要受灾?

  豪强大宗并非铁板一块,更不是一家一户,他们庄园、坞堡内也有数百甚至上千宗人、佃户、荫户,这些人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种下的粟米颗粒无收?

  须知道,由于朝廷去年冬日发麦作为粮种,庄户们种的是麦,而这些豪强大宗由于惯性问题,种的仍旧是过去的种的粟。

  麦子五月便收,粟米八九月收。

  保不齐蝗虫大发的时候,人家麦子已经收割完毕了,而他们种的粟米却要被蝗虫啃个精光。

  事实上,除一年可以两收以外,五月麦收,可以更好地避开大旱与大蝗这一点,也是刘禅与丞相之所以要在关中、陇右之地大行推广种麦的最重要的因素。

  一旦大旱、大蝗,秋收的粟是真的会颗粒无收,而五月收获的麦,便是当真遇上了大旱大蝗,也能收些劣米度日的。

  毕竟旱极之时是五六月,大蝗同样发于五六月后,真遇上了,不等麦子灌浆也能直接收割,啖青麦、食青稞便是了。

  营养虽低,口感虽差,至少比野草、树皮更能果腹,而朝廷要是有余粮的话,甚至可以用米粮来与百姓换些青麦回去喂牛马牲畜,这比勉强作为人食的经济价值更高。

  麦子之所以在北方越来越流行,最后直接将北方种了几千年的粟米压制下去,不是没有原因的。

  而眼下,豪强大宗庄园坞堡内种了一地粟米的佃户、荫户,眼看着官府庄户们全在奋力扫蝗,又听闻一旦蝗灾来了,他们这些种粟的将颗粒无收,又要欠下豪强大宗的高利贷,赶忙自发开始了扫蝗。

  再怎么说,蝗虫换米是真的!

  眼看着根本管不住庄内荫户,于是豪强大宗的族长、宗老们终于也唱起了响应朝廷号召的口号,组织庄园部曲、佃户们参与到了轰轰烈烈的治蝗运动中。

第306章 长安三舍

  就在临晋,乃至左冯翊各县令、长及各庄典农官参与到轰轰烈烈的扫蝗运动中时,长安太学开始了第一次升舍考核。

  自董卓乱政,洛阳一炬后,太学沦为荒墟,之后三十年战火频仍,兵祸不断,名噪天下的《熹平石经》也被乱兵乱民砸毁,太学停课前后三十余年。

  至魏代汉篡立,曹丕重建太学。

  如此举措,非止是恢复儒教,重塑文脉正统,更在于接续两汉太学脉络,为曹魏覆上一层『继汉统、承天命』的政治色彩,强化曹魏政权的合法性。

  只是草创之际,曹魏太学规模乃至正规程度自然远逊前后两汉,校舍简陋,没有标准讲堂,只保证授课博士有屋可住,太学生顾不上,只能自己出资买房租房。

  至于教材,便令工匠把受兵祸破坏的《熹平石经》重新集中起来,粘粘补补,勉强补好几通石碑,立于太学门前任太学生参看。

  授课的博士人选亦因大儒难觅,不得不放宽标准,取消原本『年满五十为博士』的限制,才勉强凑出了十九位博士。

  此外,曹丕还为太学创立了『五经课试法』。

  初入太学者,为门人,相当于太学预科生。

  预科生两年后须通晓一经,并通过考试,才能晋升为正式弟子。

  太学弟子后续的晋升,均与通经数量、课试成绩挂钩。

  通二经者,可补文学掌故。

  通三经者,可擢太子舍人。

  通四经者,可晋升为郎中。

  通五经者,擢高第随才叙用。

  多数情况下,若课试不通,允许留级跟随下一届学生再次课试,若通过仍可晋升。

  这套制度,通过每两年一次的定期考核,及通经数量来检验太学生的学习成果,并将课试成绩与官职除授直接挂钩。

  曹丕意图通过所谓『五经课试』将儒学与官僚选拔体系结合,以此抗衡先前受禅称帝前向颍川士人妥协的『九品中正制』。

  只是其核心仍固于经典记诵,而论记诵经典,十几二十岁才第一次接触正统五经的太学生,如何比得上那些启蒙便在背诵经典的世族子弟?

  这也就意味着『五经课试法』选拔出来的人才,仍旧以二流学阀大族为主。

  加上彼时九品中正制已然确立,官位迅速被门阀大族垄断,一个寒门子弟,进入太学成为门人后,需经历至少十年寒窗苦读与激烈竞争,最终最好的结果也只是随才叙用。

  而一个高门士族的子弟,凭借家族名望和血缘关系,无需经历漫长的考核,即可通过『乡品』获得高起点官职,升迁速度远超太学生。

  在这种巨大的机会成本对比下,真正有才华抱负的寒门子弟,要么选择依附于高门,要么另寻他路,太学并非最优之选。

  而真正的高门子弟,如颍川钟、荀、陈、韩,更不屑于走这条艰苦且前途未卜的独木桥。

  人生几个十年?

  他们十年养望,早已『天下谁人不识君』了。

  至于大汉,先前在蜀中一直没有设立太学。

  昭烈入蜀为益州牧,只能设儒林校尉,主益学事。

  昭烈称帝后,又开始东征,没有时间精力搞太学。

  至昭烈中道崩殂,丞相摄一国军政事,又忙着恢复大汉民生国力,筹措南征北伐事。

  直至关中大定,还都西京,不论是为了重塑天下文脉正统,还是强化大汉政权法理,抑或为大汉培养急缺的后备官吏,恢复太学都成了势之所趋,当务之急。

  太学初立。

  汉中、蜀中、关中,任何有志匡扶汉室的年轻人,都可以来长安申请加入长安太学。

  大概是大汉北伐大胜,还都西京之故,消息露布天下后,报名者竟达五千余人。

  其中来自陇右、关中的报名者三千有余,蜀中虽然道路过远,报名之人亦有两千出头。

  由于朝廷定下的太学报名没有设置很高的门槛,所以很多人报着试一试的心态进京,不学无术、滥竽充数者有之,最后通过初筛考核的士子有三千余人。

  旧有的举茂才、孝廉之制,其弊端早已人尽皆知。

  民间有歌曰:

  『举秀才,不知书。』

  『举孝廉,父别居。』

  『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举秀才、孝廉,在一开始的时候也是善政,但发展到现在,已全被地方豪族把持,成为了各方利益交换的工具,完全不能确保官员才德与朝廷意志相统一。

  大汉如今虽也举茂才、孝廉,但已经不再是人才选举,而更多是一种荣誉,许多已在为官为吏时有了政绩且德行操守皆美的官吏,才会被赐以孝廉的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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