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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78节

  丞相肯定地点了点头,笑道:

  “为天地立心,此乃圣人之境,亮不敢有分毫妄想。

  “为往圣继绝学,此乃贤人之业,亮读书不求甚解,只观大略,亦力有未逮。

  “为万世开太平…乃王者之功,自乱世以来亮心向往之,遂半生佐先帝、陛下并力为之,却不知此生能否得见其成。”

  言及此处,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案上的蝗饼与蝗羹。

  “而眼下,亮唯一能做,且必须去做的之事,便是这『为生民立命』而已。

  “是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有一日之懈怠。”

  说到这里,他重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案前兄长,话语中第一次带了深意:

  “兄长负经天纬地之才,继往圣绝学之智,难道便甘心一生囿于江南一隅,只为那割据天下、凌虐万民的孙权耗尽平生所学?

  “难道这满腹才纶,便只能用于了却君王一家一姓私事,却不能用于了却天下百姓万民之公事,不能为这世间黎庶谋一份福祉?

  “若如此,则兄长既继往圣之绝学,当以何立于天地之间?以何面目对古之先贤?”

  诸葛瑾闻此默然不言,最后自顾自从案上取来那张蝗饼,就着那碗蝗羹吃了起来。

  五味杂陈。

第305章 扫蝗风暴

  由于国事繁忙,兼以对郭攸之、陈祗这两名内朝外放地方官的信任,丞相次日便启程西归长安。

  姜维则在前一夜便持丞相手令,协调临晋驿马,往冯翊、扶风各县负责收买鸡鸭家禽事。

  在丞相亲自视察临晋蝗情并发出教令后,整个左冯翊的官僚体系极其高效地动员了起来。

  教令一级级下达,从左冯翊郭攸之到临晋令陈祗,再到各农庄典农官与庄内耆老,无人懈怠。

  因为在度过上个严冬之后,农庄这种百姓聚居、层级简单、直接对接朝廷典农官的新兴组织,已经证明了它的抗风险能力。

  去岁冬月,关中寒凶风饕,积雪盈尺,一如往年,若在过往时候,这等酷寒对于刚经历了关中大战,家无余粮、屋无完瓦,甚至连壮丁都尽死于战事里的贫苦黎庶而言,不啻于又一道鬼门关。

  但就是这么一个严冬,就是这般困窘的关中,卖儿鬻女、冻毙屋内道旁,乃至饥民相食的人间惨剧,临晋几个农庄竟无一例发生,令得整个冯翊乃至长安都瞠目结舌。

  秋收后,按照『什二』税法将税粮上缴朝廷后,农庄百姓剩余的粮食并未完全分到各户,而是由朝廷的典农官与庄内公推的耆老协商,预留出一小部分作为『庄仓』储备。

  这『庄仓』的储粮,用途明确。

  一是用于应对未来青黄不接时的粮种借贷。

  二是作为庄内公共劳动的酬劳,譬如参与兴修庄内水利、整饬庄内道路的庄户,便能吃上一顿『庄食』。

  最重要的,便是作为头年越冬的应急储备。

  当大雪封山,庄户难以外出觅食,借贷更无门路时,庄仓便发挥了作用。

  由于组织扁平化,百姓聚居化,自蜀中带着一身抱负北来的年轻典农官们,对庄内百姓几乎知根知底,他们根据庄内各户实际情况,定量从庄仓发放些微救济粮。

  虽不能让人饱食,但一碗稀粥,几块混了豆渣的饼子,便足以吊住性命,让原本可能倒毙于寒冬的鳏寡孤独活下来。

  那位上报蝗灾事的刘老汉亲眼所见。

  邻里一个因关中战事失去所有男丁劳力的寡妇,带着三个幼子,去年严冬本该熬不过去。

  然而靠着庄里发放的救济粮与庄内邻里偶尔接济的粮米柴火,一家四口竟都熬到了开春。

  非止如此。

  贫苦百姓之家,往往不只缺粮,还缺御寒、煮饭的柴火,修补房屋的木料,甚至是一床半床可堪御寒的破旧被褥。

  农庄再次发挥了集体的力量。

  入冬前,官府便组织各庄青壮集体到临晋以北八十余里外的梁山砍伐柴火。

  由于彼时北面梁山山贼肆虐,百姓不敢上山砍柴,陈祗直接联合魏昌安排了八百戍卒上山威慑山贼,砍来的柴火,庄内按户分配,确保每家都有基本取暖之物。

  对于房屋破败难以御寒的人家,庄内还组织青壮劳力帮忙修补,材料由庄内各家凑集。

  谁家缺衣少被,只要情况属实,庄内耆老出面,稍富裕些的庄户也往往愿意在集体氛围下施以援手,至少借出一两件用不上的旧衣御寒是可以做到的。

  农庄救济制度并非纯粹的施舍。

  冬日农闲,庄内并非无事可做。

  在陈祗、郭攸之的规划下,各农庄利用冬闲无事的时节,组织庄户进行公共建设。

  或是疏浚农庄附近的沟渠,为来年春灌做准备。

  或是修缮连接各庄、通往官道的道路。

  又或是集中庄户,学习相府颁下的新式农具的使用及积肥之法、代田轮作之法。

  参与公共劳动的庄户,便能吃上一顿『庄食』。

  这便是以工代赈。

  既养活了百姓,又避免了庄户坐吃山空,保持了劳动习惯,还能使农庄本身的水利、交通等基础设施得到一定的改善,为来年农事打下更好基础,形成良性循环。

  那些参与劳动的庄户,不仅靠劳动挣到了一口冬粮,也因自身对农庄未来的发展做出了贡献,对农庄更具了一份归属感。

  倘若没有官府主持,倘若仍然依附于宗族、豪强,倘若仍然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那么所有的这些便都无从谈起。

  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身处乱世的零散自耕农,甚至连盛世时候的奴仆、乞丐都不比上,而农庄将无数脆弱的个体,凝聚成了一个具有一定抗风险能力的共同体。

  这片属于炎黄子孙的土地,自古以来流传的神话,便是女娲补天、大禹治水、后裔射日、神农尝百草…种种神话里的英雄,其驱动力从来不是个人私欲,而是一份对天下苍生刻入骨髓的责任与义务,所以这片土地永远不乏有理想有抱负之人。

  当绝大多数人蝇营狗苟,为了权财私欲去钻营的时候,这群人中的大多数也会用同样的蝇营狗苟把自己保护起来。

  可一旦有人挺身而出作为表率,成为女娲、大禹、后裔的时候,他们便会自发地融入其中,一起将这一份责任担起,乐在其中,引以为豪。

  在这个道德逐渐沦丧的时代,刘备这个枭雄,以局限于时代又超越了时代的仁义站了出来;诸葛这个千古一相,以无可挑剔的公心与私德站了出来;最后还有刘禅这个穿越者,以一种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悲天悯人站了出来。

  于是大汉这杆屹立四百年倒而复起的大旗下,再次聚起越来越多『天下为公』的仁人志士。

  胸怀理想报负的小陈县令、各庄典农官,在与庄内百姓经过数次真诚合作后,终于让底层黎庶看到了这批汉官是真在为他们谋条活路,于是同舟共济、共克时艰的气氛,在农庄内迅速滋生、壮大。

  也因此,当蝗祸可能爆发的消息传来,庄户们的心态与往年遭遇天灾人祸时有了本质不同。

  他们不再听天由命。

  他们相信,能剿灭山贼,能带领他们度过寒冬的大汉官府与农庄,同样能够再次带领他们度过难关。

  这份源于自身切实受益而产生的信任与凝聚力,正是官府能迅速动员起所有力量,整个左冯翊能高效运转全力扑蝗的深层原因。

  ——活下去。

  这便是农庄这个与『无为而治』截然相反的新型事物,给予这群贫苦百姓的最朴素的东西。

  而今,这群百姓携手保卫的,便是这三个字。

  临晋城外,大河以西。

  一片荒地,人声鼎沸。

  数百庄户,男男女女,乃至老弱病残,俱在陈祗与典农官的组织下按丞相教令全力扑蝗。

  蝗蝝聚集的荒地方向,数条深一二尺、长一二里的壕沟,已被庄户们挖掘出来。

  数百庄户或手拉手并排行走,或用长竿挑起布幔、草席、渔网,如同围猎一般,将一片特定区域的蝗蝝向壕沟驱赶。

  陈祗一身粗布短衣,挽着袖子,亲自在场中指挥。

  陈祗心腹,豪侠出身的贼曹杜解则带着一帮精悍的游侠与县兵,手持工具,哪里需要便扑向哪里。

  上报蝗事的农庄耆老刘老汉,则带着几个半大小子,提着竹篮子,收集被扑杀的蝗蝝。

  “都捡干净了!”

  “这东西能换粮食!”

  “也能吃!不能浪费!”

  他一边捡,一边对着几个半大孩子絮叨着。

  “想想二十多年前那场蝗灾,再看现在……有丞相跟小陈县令带着咱治蝗,是咱的福气!”

  一个半信半疑的后生拿起一只发绿的蝗蝝,犹豫问:“刘老汉,这玩意儿能吃?”

  刘老汉瞪他一眼:

  “嘿!丞相都吃!还能有假?带回去让你娘烧开水烫熟,和点麸皮烙饼,香着呢!”

  不远处,临时搭起了棚子。

  该农庄的典农官提笔忙碌,庄户们将装满蝗蝝的木桶、布袋抬过来过秤登记。

  “张根家,三斗七升!”

  “赵标家,五斗二升!”

  唱喝声此起彼伏。

  称量完毕,旁边便有吏员根据教令『一斗蝗换一升米』的标准,当场发放米粮。

  拿到粮食的庄户笑得满足,将粮食藏回家中后,提着篮子桶子便继续往地里扑去,干劲比种田还足。

  小陈县令看着如此热火朝天的场面,一时竟有些恍惚,也不知是不是患难见真情了,这群农庄百姓的团结是他见所未见的。

  “今日收上多少了?”这位小陈县令行至负责记录的小吏身边问道。

  小吏抬头,见是小陈县令,忙答曰:“陈令君,这才半日,收来的蝗虫便已超过六十石!照这个势头,咱临晋的蝗虫,说不定真能在它们长翅膀前扑灭大半!”

  陈祗闻声颔首。

  区区半日,光一处便有六十石,算上其他几处,一日恐怕便能捕蝗三四百石,若让这些蝗虫肆虐,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入夜,壕沟后点燃起无数篝火。

  蝗蝝趋光,成群结队奔赴火堆,却纷纷落入深壕不能爬起,守在壕边的县兵、豪侠、庄户立时上前,或覆土掩埋,或密网兜捕。

  一连数日。

  由于整个关中地广人稀,蝗虫似乎捕之不尽。

  捕蝗的百姓也从一开始的兴奋、众志成城,慢慢生出些许懈怠、怀疑与忐忑之情。

  地方这么大,人却这么少,倘若蝗虫捕之不尽,会不会所有付出前功尽弃?

  临近沙苑的一个农庄,庄户对治蝗之事表现出了强烈的抗拒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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