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52节
“受伤的将士扶下城好生照料。
“哼,当年江陵我们守住了,如今夷陵,难道就守它不住?
“夷陵城坚粮足,攻防必是旷日持久,说不得接下来半年时间我们都要如此与蜀人鏖战、消耗!难道你往后日日都要如此浮躁?
“且放稳心态,做好与蜀人鏖战半载的打算!”
朱绩这才悻悻不敢言语。
而眼见主将如此泰然自若,一众将士终于忆起江陵一役,终于稍稍安定下来。
毕竟,这位大吴右都督攻坚或许不行,但守城还是有一手的。
六年前,夷陵之战刚结束,曹魏派遣曹真、夏侯尚、张郃诸将率大军近十万攻打江陵。
孙权派来救援的孙盛、潘璋、杨粲诸将先后率三四万人马来援,却全部被张郃、曹真诸将击败。
于是朱然困守江陵,与外援彻底断绝,又由于城中缺乏蔬食,许多将士患上浮肿病,尚有战斗力的将士唯余五千上下。
曹真等人筑起土山,开凿地道,建立楼橹逼近城墙,箭如雨下,石如山崩,江陵吴军惊恐失色,而朱然晏然无惧意,激励士卒,最后更是趁曹军旷日持久攻城不下出现疏忽时,率军出城攻拔曹军两营。
曹真、张郃、夏侯尚诸将,围江陵六月犹未退军,率军守备江陵北门的江陵令姚泰,见魏军强盛,而城中兵少,加之谷物粮草将尽,便与魏军勾通,图为内应。
正准备要开城献降之时,有人检举揭发,朱然斩之。
曹真、夏侯尚、张郃等人不能攻克江陵,于是退军。
朱然因此战威震曹魏,被孙权改封当阳侯。
所以说,这位右都督守城是有一把刷子的,他带来的朱氏部曲,同样忠心耿耿,现在已分散各处城门严防死守,防止内部有人如那江陵令一般与外敌勾结作乱。
…
城东。
按照常理而言,为防万一,刘禅这天子应在城西远远观战,逃跑的时候能从容一些。
但刘禅自忖夷陵并无危险,且跟着四叔更有安全感,便命关兴、赵广统麾下龙骧、虎贲、鹰扬府兵全部留在城西,以作疑兵之计。
自己却是带着法邈、张表、诸葛乔、霍弋等人,与赵云并立在城东土山那面『赵』字将纛之下观战。
“朱然曾在张郃、曹真、夏侯尚诸魏将手下坚守半年,什么攻城手段都见过了,子龙将军,朕看咱们也不必遮遮掩掩,直接上投石车罢。”
霹雳车出现二十余年了,众所周知,防霹雳车投石毁城之法,乃是在城墙前张起牛皮。
所以汉军的本意,乃是先利用井阑,靠弓弩诱出吴军准备的牛皮,之后再相机行事。
赵云从容颔首。
片刻后。
随他一并南来的阳群、马玉二将,各自率部推云梯十余架,冲车两辆,缓缓压向夷陵东墙。
与此同时,城东、城南两座土山之上,共计四十余架拉拽式投石车全部准备就位。
役夫辅卒将重数百斤的斗大石砲填入兜中。
“放!”
随着城东的傅佥与城南的阎宇下达命令,负责操纵投石车的汉卒齐声大喝,奋力扯动绳索。
巨大的杠杆臂猛地扬起,将皮兜中的石砲狠狠抛向空中。
数十块巨石划破天际,带着令吴人心悸胆寒的呼啸,砸向夷陵城墙。
“轰!”
几块巨石正中城楼一侧垛口,霎时砖石飞溅,那段刚刚砌起的垛墙直接坍倒。
躲在后面的一名倒霉吴军士卒,竟是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掩埋在黄土之下。
朱绩正遵照父命在城头往来奔走号令督战,一枚石砲裹着恶风将将自他头顶掠过,狠狠砸在靠近城内一侧垛墙之上。
“小心!”亲兵一把将朱绩扑倒在垛墙根。
朱绩趴在地上,惊魂未定,听着耳边巨石砸落的轰鸣,感受着身下城墙的震动,一时目眦欲裂。
另有数枚大石越过城头,砸入城内靠近城墙的一处街巷,恰好命中一群正在军官监督下搬运滚木队伍。
一名手持皮鞭的吴军小卒,直接被斗大巨石砸得飞了出去,鲜血碎肉溅了周围百姓一身。
短暂的死寂后,周围百姓霎时间齐齐惊恐高呼,炸营般四散奔逃,任凭督促的吴军士卒如何阻拦也制止不住。
一口硕大的陶瓮,被飞落的石砲径直砸得稀碎,守城用的滚烫金汁淌了一地,烫得四周负责烧火搅拌的吴军士卒哭天抢地。
夷陵城头,恶臭弥漫。
朱然面对这意料之中又突如其来的石砲打击,脸色也终于变了变,但他不是第一次对上投石车,这种投石车发射频率慢,精度有限,绝不足以摧毁城墙防御体系。
“张起牛皮!”他果断下令。
命令下达,城头吴军士卒慌忙将早已准备好的大型生牛皮合力张挂起来,一面面巨大的皮幕,遮蔽在城墙前方,如同给城墙披上一层坚韧的铠甲。
后续飞来的石砲,砸在富有弹性的生牛皮上,冲击力被大幅减弱,大多顺着倾斜的皮面滑落城下,仅能引起牛皮一阵剧烈的晃动。
在生牛皮的掩护下,井阑上的汉军将士很难再射中吴军,却仍不断朝牛皮墙射来箭矢。
虽有不少箭矢穿透牛皮,露出镞尖,但已无法对城头吴军形成任何有效的杀伤。
城头吴军见这方法有效,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朱然心中也略微一松。
城东土山之上,刘禅微微皱眉。
这些投石车在马钧的改良下,威力比曹魏那边的原型大了不少,但相比后世的回回砲,也就是配重式投石车,则绝不可同日而语。
倘若是配重投石车,恐怕直接就能砸到这夷陵城最中间,这牛皮墙也未必能够阻挡,且其精度比这拉拽式投石车大不知多少。
毕竟,拉拽式投石车,靠几十人合力拉拽几十根长短不一的绳索作为能量来源。
而这几十人,每个人发力的方向、大小、时机都不能统一,这也就导致几十人产生的合力,远远小于他们发力的总和。
譬如有三十人,每人发百斤力,最后发出的合力却只有一千斤,甚至千斤不到。
放到现实,就是夷陵城外的汉军发出的石砲,竟有不少绵软无力砸到汉军阵前几十步外,差点误伤了井阑上的友军。
至于配重式投石车的构想,刘禅其实已经与马钧有过密谈,甚至还根据记忆亲自动手,给马钧画了个大概的概念图。
马钧见后简直惊为天人,且立时便明白了配重式投石车的优势,因为配重式投石车的配重是固定的,发出的力是统一且可控的,若放上两三千斤的配重,绝对远甚于数十人共同拉拽的合力。
且投石的力度与精度极高,倘若石砲磨圆且重量近似,甚至可以通过微调达成指哪打哪之效。
但即便有了想法,要造出稳定、高效、安全的配重式投石车,还需要解决一系列复杂的工程技术问题。
作为冷兵器时代军事工程的巅峰之作,这种攻城利器,绝不是有个想法就能做出来的。
按马钧所言,配重式投石机在释放的瞬间,整个构架,特别是投臂和主轴会受到巨大的冲击力和扭矩。
普通的木头,简单的榫卯结构,很可能在短短几次发射后就彻底散架崩断,甚至误伤友军。
所以,需要寻找合适的木材,并设计出极其坚固的支架、轴承与绞索机构,以承受巨大的载荷。
投臂的长度、配重箱的重量、位置、抛射物的重量,这三者之间需要一个最优的比例。
古代没有物理公式,需要通过大量的实战、实验来找规律,没有这个调试过程,纵使据图造出,恐怕也只是效率低下的玩具。
例如,唯有通过经验才会知道,要把配重箱做成可以摆动的,而非固定的,如此就能大幅提升能量利用效率,这是配重式投石机的一个高级形态,这种知识的积累是极缓慢的。
而眼下,刘禅与马钧显然不具备这种知识与经验,想让投石车威力达到最大化,仍需要时间摸索、战役总结,甚至是某个无名小辈某个刹那的灵光一现。
至于八牛弩。
作为大汉最好用的利器,此间吴人大概还没有见识过,但今日之战不过是对夷陵的试探而已,便暂时没有拿出来的打算,而是作为杀手锏藏了起来。
待哪日夷陵城内吴人士气尽堕,再将之祭出,或许就能如巫县之战般达成一锤定音之效。
…
城内。
靠近西门一处大宅院中。
这里是夷陵本地豪强覃氏的产业,如今被朱然强行征用,覃氏家主及其亲眷、部分族兵也被软禁于此。
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巨石砸落的轰鸣声,以及隐约传来的“迎王师,诛吴狗”的呼喊,覃氏家主与几位族老聚集在院中,面色变幻不定。
“家主,蜀军攻势如此猛烈,朱然还能守多久?”一名年轻气盛的族子压低声音问道,“我们被那朱然强迁入城,家财粮秣被夺,族中女眷受辱者不少,难道真要陪着这群吴狗殉葬于汉军之手吗?”
另一名较为老成的族老则忧心忡忡:“万一蜀军破城后,清算我等曾依附孙氏之罪……”
“清算?”覃家主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被揉皱后又小心展平的长安纸,上面正是汉军的《讨孙权檄》和赏格。
“这檄文上说得明白,『反正来归者,皆为大汉有功之臣』!
“那潘濬是主动背汉,尚且……我等是被迫无奈!
“况且,文家那老家伙,前几日不是已经派人偷偷联络过我们?荆门文氏已决意助汉,我等若再迟疑,只怕城破之后,连分杯羹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290章 夷陵洞开!
日中。
汉军仍未举云梯、冲车攻城。
攻城战毕竟旷日持久,今日不过夷陵初战,试探的意味更大,不论是汉军还是城头的朱然都明白这点。
所以说,城外汉军虽看起来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可倘若初战就不惜代价蚁附攻城,损伤一旦过大,汉军正盛之气就会削减,破竹之势就会顿止,等到围城旷日持久,结果就是师老兵疲,破绽百出。
这正是当年刘备东出夷陵之势,也是曹真、张郃、夏侯尚围拔荆州的境遇。
要说不同,便是当年刘备东出夷陵时,巫县、秭归、夷陵人心未附,城防未稳,所以刘备大军东出夷陵并不出人意料。
甚至坦白说,彼时的巫县、秭归、夷陵三城,根本就是陆逊为了拉长蜀军粮道补给线,而进言孙权,故意丢给刘备的。
刘备百里连营,也不是因为不知兵,而是因为巫县、秭归、夷陵夺得太过轻易,为防备吴军及附吴豪强暗中袭夺粮道的不得已而为之。
而眼下,巫县、秭归江防之固,纵是朱然做梦都不敢说自己能一月连拔二城,莫说一月,给他一年时间他恐怕都要铩羽而归。
既然他如此想,那么巫县的将士、百姓,大概也是这般想的。
而这样的军事奇迹,毫无疑问会给吴军将士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引起巨大的恐慌。
这一点,朱然在汉军进围夷陵以来就已经深刻体会。
如若不然,他不会弃守城外堡垒、营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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