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304节
曾布起身回礼,面上已恢复了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
章惇也站了起来,礼节性地拱了拱手,眉头却微微皱起,他看见了梁从政手中那卷黄绫。
“有旨意。”梁从政展开黄绫,顿了顿,目光从章惇面上扫过。
章惇撩袍,趋前两步,躬身行礼。
梁从政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敕:朕闻古者设官分职,所以叙贤能、均劳逸也。”
“具官章惇。器识宏深,材猷敏赡……”
他读得不快,字字清晰。
章惇弯着腰,听着。
当梁从政读到“今特除卿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进位平章军国重事”时。
章惇的身子纹丝未动,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站在一旁的曾布,眼睛却亮了。
平章军国重事。
官家这是在给章惇明升暗降。
政事堂的首相位置,就此空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方才章惇那句没头没尾的“你的计划,快要成功了”。
原来指的是这个。
曾布的目光不由自主要往章惇脸上移,但他忍住了。
他突然有些好奇。
昨日章惇入宫,究竟与官家说了什么?
梁从政的宣读已至末尾。
“……可。主者施行。”
章惇应当上前,跪下,双手接过黄绫,口称“臣领旨谢恩”。
这是规矩。
但章惇没有动。
他直起身来,从袖中缓缓掏出一份札子。
折痕整齐,封皮洁净,墨迹半干,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写就——是早就备好了的。
“梁都监。”章惇的声音平稳如常,“恕臣不能接旨。”
梁从政的笑容冻在了脸上。
章惇将札子往前一递,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臣老迈昏聩,已无余力处理政事。臣请乞骸骨。”
曾布的瞳孔猛地一缩。
乞骸骨?
章惇?
那个但凡能多干一天便绝不会少干半个时辰的章惇?
那个被贬到岭南都要上书言事的章惇?
他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面上没有露出半分质疑,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惊疑与盘算都压在眼皮底下。
梁从政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他没有去接那份札子,只是盯着章惇,声音里压着怒意。
“章相公。官家不追究你昨日大不敬之罪,反而以平章军国重事之尊荣于你。你如今这乞骸骨——何意?”
章惇面上神色不变。
他直起身来,双手仍捧着那份札子,目光从梁从政脸上平平移过,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
“只是近些年,忙于政事,身体老朽。想要回乡归养罢了。”
他将札子搁在身旁的桌案上,动作不重,却搁得端端正正。
“劳烦都知了。”
说罢,转身。
袍袖一振,步伐沉稳,从政事堂的侧门走了出去。
梁从政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胸口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个章惇……实在过分得不像样。”
曾布在旁,一直沉默。
待章惇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廊道尽头,他才缓缓上前,拱手道。
“梁都监,方才所言‘大不敬’——昨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梁从政转过头来。
他看着曾布那张写满好奇的脸,心中念头急转。
官家昨日顾念旧情,没有治章惇的罪。
如今章惇非但不领情,反而以乞骸骨相挟。
若外间不知内情,只怕会以为官家怎生逼迫了这位劳苦功高的老相公。
这事必须说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将昨夜福宁殿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官家如何以礼相待,称章惇表字,赐座奉茶,推心置腹地谈新旧党争之弊。
章惇如何一句句顶回去,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站起身来越过御案,唾沫星子溅了官家一脸。
官家擦去唾沫,只说了一句“仁宗皇帝被包希仁拽着袖子喷了一脸口水,没想到朕今日也被你章子厚喷了一脸”,便将此事揭过了。
“官家如此仁慈。”
梁从政越说越气,声音都高了几分。
“而这章子厚,非但不领情,今日还以乞骸骨相挟。世间有如此臣子?”
曾布听完,面上的表情却很复杂。
他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章子厚这一手,官家怕是更不好处置了。”
梁从政一愣:“为何?”
曾布将笏板收入袖中,双手负在身后,踱了两步,方才开口。
“章子厚掌权六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若官家治他的大不敬之罪,罢了他的官——外人不会信。”
他停住脚步,看向梁从政。
“他们会说,大不敬之罪是假,官家要召回元祐旧人是真。”
“章惇只因反对便遭了黜落。届时支持新法的人,谁还坐得住?”
梁从政的脸色变了。
曾布又道:“可若不治他的罪,他乞骸骨的札子已经递上来了,官家若是准了,那便是遂了他的意。”
“外人会传,官家逼迫章子厚告老。士林或许还会夸上他一句风骨。”
“这……”梁从政一时语塞。
曾布看着梁从政的脸色,心中已在飞快地盘算。
章惇这一手确实高明。
他以退为进,将自己从一个被夺权的首相,变成了一个被新君逼迫而退的老臣。
那些新法派的官员们,不会看到唾面之辱,只会看到一个被卸了磨的驴。
但曾布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自己的机会么?
章惇一去,政事堂首相之位空悬。
论资历,论人望,满朝文武之中谁比他曾子宣更合适?
至于韩忠彦、范纯仁那些旧人,纵使回来了也需要时间立足。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他只是又拱了拱手,对梁从政道:“此事不小。梁都监还是速速回报官家为好。”
梁从政如梦初醒。
“曾相公,在下告辞。”
“都监慢走。”
两刻钟后。
福宁殿。
赵似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那道已被用玺的黄绫制书,绸面上“皇帝之宝”四个朱字鲜红夺目,映着烛光,亮得有些刺眼。
右边是章惇那道乞骸骨的札子,素白封皮,墨迹端正,每一笔都写得四平八稳,像是在无声地嘲弄那道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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