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寒微杂役到万世帝尊 第581节
“我与萧一郎一琢磨,确是不错。玉城那地酒多人美,去哪里比剑,势必更为精彩。自然答应,但细细一琢磨,我等论剑时难分胜负,纵然迁去玉城,恐怕仍难分胜负。是以相约三十三年后,再到玉城而比。”
李仙说道:“为何是隔三十三年?而非十年八年,二十三年…”宁折衣一拍大腿,说道:“好小子,倒挺敏锐!这三十三年之期,自非随口胡诌。一来,我俩那场剑斗,委实拿出老命架势。单单修养,便需好几年。二来,那些王八羔子,胆敢趁虚而入,不好生教训一下,岂不很丢失面子?这一来二去,岂不又是数年?三来,也是最关键一步。那萧一郎的剑法名曰‘三三剑法’。名字虽普通,却委实强悍。每过三十三年,剑法才有契机再进一步。三十三年后的今天,他应该已从五层踏入第六层。”
“我有意让他,如此这般,将他胜过,方才尽兴至极,哈哈哈哈。我早早来玉城,想着玉城美酒奇多。若不早点来,尝一大遍。比剑时若被酒香吸引,由此分了神,那可怎办?哈哈哈。”
李仙说道:“原来如此。”宁折衣忽骂道:“但是那萧一郎不大识趣。竟不全心修剑,转而收了个小徒,这小徒是剑湖山庄的少庄主,他娘是东天域一‘萧姓’大族的族女。他爹是剑湖山庄庄主。他奶奶是大武魏氏,与皇帝小儿都有些血脉。好家伙,身份厉害便罢,他娘的,他天资也厉害得出奇。相传出生时,便是金胎玉骨,含玉而生,命重得很啊。”
宁折衣说道:“道玄山的玉女金童瞧见过不。”李仙说道:“何止瞧过。”宁折衣说道:“那小子约莫十年前,小小年纪,掩盖身份,跑去道玄山砸场子,要去比剑。可将道玄山适龄孩童,尽数打得一遍,连年岁比他大的孩童,都远远敌他不过。”
“闹到最后,是金童出面,才扼其嚣张气焰。但是金童大他五岁,似他这般天骄,纵然胜得,无甚好骄傲。随后玉女出关,当时十三岁的玉女,再替金童出手,二度挫败那小子。可玉女仍大他三岁。可说道玄山内,除却金童玉女,便再无年轻高手,是这十岁小儿敌手。而金童玉女已是千年难出的道玄天骄!倘若再过几年,谁胜谁负,恐怕不好说。他才十岁而已,能习剑几年?却能这般厉害,委实叫人惊奇,世间怎有这般奇才。”
宁折衣好奇道:“十岁时,你在作甚?”李仙笑道:“拉弓射猎去了。”宁折衣颔首道:“也算不错,你根骨武姿,也很是奇特。想来十岁时,已经不差。”他以为李仙是去“狩猎”,而非为“生计”去打猎。二者之间,天差地别。狩猎是家族盛事,是年轻一辈会武之事。打猎却是挣扎求生之举。
宁折衣说道:“那小子今年二十岁,听闻这场赌剑,他亦会跟随而来。届时你冒充我传人。”
李仙说道:“是何缘由?”宁折衣解释说道:“我怕那萧一郎败给我后,辩说他因收徒荒废剑道,因而心生不服。你冒充我的传人,只需望哪里一站,无需多言。萧一郎瞧见后,便觉我也收徒,他纵然败我一筹,想必无话可说。他收得徒弟,我便没有收么?当然,收徒麻烦得紧,咱们只是做做样子,互帮互助,最后一拍两散。我瞧你是爽快人,这才叫你帮忙。你应当不会,瞧老头子名气大,剑道厉害,就...就赖上老头子罢?这可万万不成。”不住神情警惕。宁折衣顶着酒糟鼻,面宽嘴大,身材矮小,衣着邋遢。倒颇有为老不尊之感。
李仙哑然失笑,暗道堂堂剑道高手,竟玩这般小心思。但细细琢想,此事无甚难处,倒能借此良机,结识天下群雄,便一口答应而下。又说道:“自然不会,你来我往之事,帮忙原是应该至极。只是前辈,假若旁人不信,叫我当众耍两招。我全不会你的剑法,却要怎办是好?”
宁折衣骂道:“好小子,想敲竹杠啊。不过嘛,老头子我剑道奇高,真正瞧过我剑法者,拢共没有几人。你有甚剑法,尽管使出便是。便说是我所教。那怕是刀法、枪法、拳法,也无甚差别。他等决计瞧不出的。但是嘛,喝酒的法子,你确该稍稍学一学。假若老酒瓮的徒儿,竟不会喝酒。那可是露狐狸尾巴了。”
宁折衣说道:“我今传你‘饮酒功’,将酒化作灵丹妙药。饮酒能强身,能强五感,能增意蕴,能增内炁。练至高深处,嘿嘿,玄妙可多得很。酒龄每长一年,能耐便强一分。长久吃养,你到得我这岁数,再凭你天资,造诣是差不得的。这虽不是剑法,却是当世奇功。莫说老头子我吝啬。”
当即将“饮酒功”传授,但他只传粗浅之法。真传则等七月七日,“青龙楼赌剑”后再做传授。李仙意外之喜,心满意足。两人再相谈半个刻时,宁折衣将“蜜春酒”饮尽,打一个酒嗝,施展轻功一踏,直揽月而飞去。李仙目送离去,心想:“这前辈武道真强,我武学积累已不算浅,上乘武学有魑魅魍魉枪、残阳衰血剑,中乘有玄火掌、弹指金光,下乘有神雾化意功。奇功有唯我独心功,此事之后,再添一门‘饮酒奇功’!实力自可更强一筹!”
次日,李仙去寻“李伯侯”,问询青龙楼赌剑,三十三年前天坛论剑一事。李伯侯已能下地行走,稍稍施展轻功,伤势恢复八成。他见李仙寻来,大是欢喜,吩咐李海棠买些酒菜。随后沉思片刻,说道:“青龙楼赌剑?确有听闻此事,啊...细细一数,原来就在近期啊。这可是大盛事!”
李仙说道:“原来前辈也知道此事。”李伯侯说道:“自然知道。此事江湖盛闻,天霄剑翁与神剑无双,履行未完之剑斗。凡是习剑之人,自当心生向往。我虽非习剑,却也仰慕多时。不瞒李兄弟,我本欲同海棠,近几日便离开玉城。正想寻一时候,同你好生告别。但既将近这等盛事,恐怕得延期喽。”
李仙说道:“李前辈为何要走。”李伯侯说道:“我这铁血神捕,既然腿足完好,自然要去追查案情了。这段时日,便全当是修养生息,休假度日。”李仙说道:“人各有志,李前辈离开前,一定要到我府邸来。我亲自下厨招待相送。”
李伯侯笑道:“哈哈哈,自然,自然。”这时李海棠归来,带回了四份菜肴,两坛玉子烧酒。而今李伯侯伤复,李海棠钱财渐足,吃食渐丰。这四份菜肴分别为:红烧鲈鱼、灼烤牛肉、香酥蚕豆、珍笋焖山鼠。香酥蚕豆份量足,是下酒常用菜。红烧鲈鱼食材奇鲜,一份便需三百文。是大酒楼的大厨烹制,委实贵得出奇。灼烤牛肉一份三十五文,价格适中,但用料扎实,实打实的牛肉。最后一道珍笋闷山鼠,需要三十九两银子。一顿菜肴下来,需要四十余两。可见李海棠招待之心甚诚。
李仙方吃过早膳,但不忍拒绝,便同李氏父女一同饮酒吃肉,品味玉城佳肴。李海棠说道:“爹爹,离开玉城后,可不好再吃到这些佳肴啦。”李伯侯知女儿心思,欲多留玉城几日,他笑道:“你这妮子,知道你舍不得。爹爹也不瞒你,离城计划,约莫推迟到七月七后。”李海棠喜道:“爹爹,当真么?”
李伯侯笑着夹起牛肉,堵住李海棠口舌,笑道:“快吃菜罢,蹦蹦跳跳,全没女儿家的矜持。这满桌菜肴,平日也不见这般丰盛。”李海棠满口牛肉,说不出话,脸皮羞得通红。又将珍笋焖山鼠夹给李仙。俏脸蓦的更红几分。
三人酒宴过后,便到院中习武。李伯候双腿初复,诸多不适,正练一套基础腿法“铁骨腿”。这腿法能锤炼筋骨皮膜,使之坚如铜骨。起壮骨强筋之用。李海棠则淬炼鞭法,同李仙院中过招。
她一鞭扫来,一鞭打去,愈发熟练厉害。李仙左闪右避,从容应对,在鞭势中纠缠较量。他本是陪练玩闹,不求尽快取胜。故而且斗且玩,武道亦在精进。
李仙问道:“李妹妹,你这鞭法,叫做何名?”李海棠额冒香汗,全力施鞭。内炁裹挟鞭势,每一下均势大力沉,如有倾覆之势,连续挥得三鞭,这才抽隙说道:“是爹爹传我的揽月鞭法。”李仙笑道:“确实挺厉害,早在一合庄时,便见识过了。”李海棠甚喜,手中鞭势更强三分,发出啪啪之鸣。
李仙忽合鞘收刀,仍由鞭子打来。鞭子触衣刹那,力势发生微毫偏移。贴着身躯划过,却没能伤得李仙分毫。李海棠轻疑一声,立时再挥鞭打去。与上一鞭全然相似。
李仙施展“拂衣弹尘功”,愈发精通厉害,造诣不俗。竟能站立不动,便近避鞭击。李伯候投目望来,暗暗惊疑:“当时尚在一合庄时,李兄弟与我女儿,尚只伯仲之间。如今才过数年,他便是站着不动,海棠亦已难伤分毫。”
[熟练度+1]
如此练得半个时辰,李仙口吐清气,消去脏浊,便出街巡值。他去的城门视察,城门守将恭谨相候,搬来红木的椅子,容李仙坐在城门墙头。居高临下观察来往者。
李仙要来通行名册,翻阅一观。见半月前起,确陆续有剑宗、剑派、剑客…陆续进城。李仙更瞧得一熟名字:赵春霞。李仙嘀咕:“她春霞前辈已是岳山剑派长老,她莫非是带剑派来观剑的?”
又陆续观得:“天山剑派”“神剑门”“铸剑山庄”“五行剑宗”“风雨剑楼”……李仙心想:“如今大武时局将乱,却反是各宗派兴盛活跃之时。这些剑派,江湖大有名气,非小门小户。这名册所记,不知便蕴藏多少天骄豪雄。若非玉城,恐怕不易见得众剑派相聚碰头。”
昔日天坛论剑,“天坛”是指望阖道的“天坛雄山”。渝南道众剑派虽有耳闻,因路途遥远,未能拜会。此间“青龙楼赌剑”,青龙楼早数月前,便派遣信使出城,提前会知各大剑宗观剑。各剑宗各派使者前往,一来礼敬剑道高手,二来瞻仰其风采,三来众剑宗会面碰头,各窥长短缺毙。五山剑盟派遣“岳山剑派·赵春霞”,率领岳山剑派观礼。因岳山剑派较为相近。
李仙一扫而过,见城门行客间,不乏背剑而行者。暗道:“这派头确实不俗,宁前辈名声竟这般响亮。我倒当真孤陋寡闻。也罢,我闯荡江湖,不过短短几年。若尽数知晓,江湖未免太小。”
他手指轻轻敲着木椅,饮着茶水,观得城门人来人往,燕来燕去,风清云淡,一派熙攘热闹,烟火之景。心绪逐渐平静,不住想道:“玉城是吃人之城,遥想当年,我初入玉城时,便在边缘挣扎,险些万劫不复,就此被吞没。也是举世繁荣之城,繁华昌盛,门派往来,恐怕除玉城外,不易常常能见。似这般大城,叫人心绪复杂。既怀念又恐惧,倒和夫人一般。”
“我近来诸多营生,都趋于稳定。往来客栈的王苦全,操持客栈确有能耐。我不必事事管控,且准他钱财,准他人脉,叫他放手操持。露蝉铺、李氏医馆都很不错。将军的屠龙楼已能见雏形,甚是宏伟,我占股虽少,但日后分红,钱财恐怕不会少。船行诸事,亦无需我搭理。玉城以来,众事虽有波折,却大体顺利进行。独独有一事,叫我停滞许久。”
“那龙筋藏我宅邸中多日,始终不得办法。如今龙鳞甲已得一副,龙血锻造体魄,独独宝贵龙筋,全无半点用处。我前段时日,时常出入鬼市,却不得龙筋制法用途。难道…真得向将军套一套问?”
心下踌躇。忽见几只燕雀飞往城头,发出清脆鸣叫。李仙出掌打去,掌风吹到,一只燕子径直掉落,落在掌心。他轻抚燕羽,适才这道掌风,施展得甚是精细。燕子虽麻痹摔落,却未受真伤。李仙闲暇无趣,把玩燕子,燕子轻轻叫唤,初时恐惧,现下已经适应。在掌间蹦蹦跳跳,用头轻蹭李仙掌心,甚是舒服。李仙修行“五脏避浊会阳经”,身俱独特气质,避浊出尘,温似暖阳,融身天地,兼身起造化,鸟兽灵智甚浅,却天性近喜李仙。李仙笑道:“燕子啊燕子,你倒好运。虽落于我掌,我今日不想吃鸟肉,算你逃出生天。却不知我那些俗鸟运道如何。可莫要尽被蛇、鹰虎豹吃了。”
将燕子轻轻一抛,燕子扑哧飞离。却说另一边,一群俗鸟自玉城而起,七日不休,径朝西北而飞。四面散去,漫无目的。
待鸟丹效用过去,众鸟便感饥饿疲惫。开始采野果饱腹,开始食露水解渴。有的俗鸟被毒蛇埋伏,一口吞吃。有的俗鸟被苍鹰扑抓,有的半途累毙,有的则苟延残喘。
三十只俗鸟经半个月消磨,只剩下十余只。有一只俗鸟,飞过漫漫山海,跃过千山万水,奄奄一息,落在一株古树上。
俗鸟的“俗”字,取“庸俗”之意。既俗鸟是庸俗之鸟,样貌平庸,速度平庸,耐性平庸。此鸟生长望阖道内,一出望阖道,水土不服,鸡入鸭群,故而波折甚多。这只俗鸟能飞到此地,实已运气奇佳。但性命也将绝尽。它无力趴在树枝上,羽翼已经瘫软,再难扇动,又渴又饿,发出“吱吱”的轻鸣。
世间万物,求生为本能。这俗鸟嗅得果香,见树枝上有枚红色的果子。它已初得灵智,想着若能吃下果子,便能解渴解饥。
于是挣扎起身,朝那果子跳去。那果子鲜嫩饱满,红色色泽抓其眼球。只是瞧着,便非吃不可。只是树枝纵横交错,那果子实有距离。它站在树枝上,无力再飞,可够不到红果。
它叫唤数次,最后孤注一掷,全力一跃,最后气力扇动翅膀,堪堪一口咬在朱果上。果皮破开,汁水流入口中。顷刻如获新生,不胜欢喜。它挂在朱果上,不愿松口,亦无力起飞。便这般缓慢恢复。
忽听一阵嘶嘶声响起。另一树枝上,正有条毒蛇伸展蛇躯,跨过树枝,朝此地爬来。这只俗鸟得“灾鸦赐羽”,灵智甚高。登时觉察凶险,拼命扇动翅膀,朝远处飞了飞。
那毒蛇见它欲逃,身躯蜷缩,随后飞跃而起,凌空扑向那俗鸟。俗鸟倒也厉害,如此危局,竟能抽身侧闪。毒蛇扑得个空,自然从空处跌落。落进一片杂草堆中。
俗鸟飞得不远,气力竭尽,也掉落杂草堆内。它唧唧叫唤,甚是恐惧。又听闻嘶嘶声逼近。几次尝试飞起,双翅浑不听使唤。
毒蛇再度寻踪追来,缓缓弹出蛇头,丝丝吐出蛇信子,蛇眸迸发寒意。俗鸟惊惧至极,既飞不得,便一蹦一跳遁逃。毒蛇不急不躁,跟随俗鸟之后。
终于俗鸟退无可退,抵着树干,发出几声哀鸣。鸟命呜呼,鸟命呜呼。毒蛇猛然扑来,血口已咬住俗鸟。忽听一道破风声响起。
一枚枯叶射来,将蛇头凌空斩断。蛇口虽已咬住俗鸟,却再难咬下口去。俗鸟却不知,只当鸟命呜呼,发出凄厉叫唤。双腿一蹬,宛若真便死去。
一道幽香传来。有道白裙身影缓缓走近,她身姿款款,密林间杂枝枯叶遍地,她衣着白裙,却兀自纤尘不染。她步伐轻缓从容,端有股难言韵味。
行至蛇躯时,柳眉一蹙,脚尖轻摆,将其踢远。目光又望向被蛇头夹着的俗鸟。娥眉一蹙一舒,俯身将那蛇头拿开,将俗鸟捧在掌心。
俗鸟嗅得香韵,发出“吱吱”轻声。那白裙女子瞧得鸟尾系着信筒,柔声说道:“倒难为你了,替我走这一程。也罢,救你一救,或还有用。”轻抚鸟羽,举止温婉,双指取出枚丹药,轻轻捻搓。丹药化作一道雾气,飘进俗鸟口,缓慢吸收药力。
温彩裳取下信筒,再轻抚摸两下,每一下轻抚,鸟身便附着无数蚕丝,抚得第二下,一刻白色蚕茧包裹鸟躯,将俗鸟弥留之命保下,轻轻藏进袖下。
553 夫人读信,思绪浮涌,地藏宝库,大武公主
小团身穿青绿衣裙,沿道寻来,喊道:“夫人,夫人…”此地绿林叠嶂,山雾缭绕,枯枝败叶堆积数尺之深。小团兀自嘀咕:“好端端的,夫人怎向这来?”她嗅得一股幽兰芳香,知是夫人体香,循香追去,又过得片刻,才瞥见一道白色身影,快步走来,说道:“夫人,您怎忽然离去,莫非有高手?”
原来…适才温彩裳正修行“蚕衣错玉功”,忽感应得发丝所在,便命小团解开蚕索。她身影消失,刹那便出现俗鸟附近。自蛇口中救下俗鸟,摘得信筒。
她衣裙之下,索痕兀自留存。
温彩裳心情甚悦,眉目微扬,神情却平静,拂袖道:“无妨,回去罢。”款步而行,回到居所之地,屏退左右,朝小团温声说道:“我修习武道,莫来打搅。小团,旁人有事寻来,均悉数请回罢。”温中带清,清中带冷。
小团说道:“是!”温彩裳袖子轻抚,房门便禁闭。小团轻吐舌头,她年纪尚幼时,温彩裳见她憨态可掬,倒偶尔与亲近。随年岁渐长,温彩裳话语虽温婉,语气虽平缓,却无幼时亲近。
温彩裳拆开信筒,取出信笺。
见信中字迹甚多,满满一纸,心头一喜,半嗔半骂道:“这小子涨能耐啦,这信鸟是望阖道的俗鸟,纵然用作通信,也只在望阖道内。绝不会出现在‘笼雄道’,朝这边飞来,定是习得某种控鸟的本领。哼,瞧他似有奇遇,指不定得意得很。臭小子,上次遭你坑害,这仇可没报呢。你不好生窝藏,倒敢送信而来,倒真胆肥了啊。他莫非一路闯荡,去了望阖道?”
旋即美目含嗔,千娇百媚轻哼一声,想道:“不,决计不是。这臭小子可狡猾得很,他如在望阖道,便绝不会用望阖道的信鸟。这般明显破绽,又怎能没有觉察。他不会在望阖道,想骗我,却是不可能。”
虽觉察其间心思,嘴角却泛笑容,不住骂道:“混小子,可真没变。多少年了,还是这般滑头。也罢,你有这份机敏,行走江湖,总归是有保障的。”又有些嗔恼:“连写信都骗,可真处处防我啊。”说道最后一句,声音幽冷间,透着阵阵恼意。
信泛清香,残留李仙味道。
温彩裳目蕴留恋,想得昔日欢好诸景,当真天上地下,独一份的欢喜欢愉。阴阳相融,感通天地,情欲交叠。自离别后,便再无一日能这般欢喜。世间的喜事乐事,顿失其味。虽有小团贴身服侍,却总难比得昔日李仙。想得一合庄时,李仙青涩稚嫩,却已颇为可爱。而今再添英气英俊,愈发成长,却更是喜欢。只是谋事体大,不得空落,以致两心相印,却久久未见。又欣慰道:“但晓得写信而来,总还是念着我的。小郎啊小郎,你可莫说我不准你闯荡江湖。这两三年光阴,可是十分纵容你啦。你现下玩也玩,闹也闹,待日后乖乖伴我左右,再有怨言,我可真不饶你。”轻抚信笺。
她观得信中字迹,赞道:“字道较之以往,可大有长进。飘逸飞扬,洒脱爽朗,这小子的性情,原就是这般。再练得几年,可具大家之风。”颇感自豪,自她眼中,这副字较之真正大家,笔力虽略显不足,却要胜之数筹。又感不悦,轻轻一叹:“可惜非我亲手所教。虽耳濡目染,蕴我一二笔风。却不算尽美。”
见信写道:“夫人亲启,飞龙城一别,已过数年,仙日日思切,终究难耐,斗胆书信,与夫人言,万盼此信,不是石沉大海。”
温彩裳见信中思切之意甚真,鼻尖一酸,眼眶竟有些晶莹,口头骂道:“混账小子,你如乖乖,我又怎舍得叫你疼。是你不乖,是你好不乖。”这刹那思如决堤,纷呈而至:“啊……我和小郎,别期已有数年。他…他过得可都还好?他能耐是长了,可无权无势,这点能耐,算计算计我尚可。可江湖旁人却不同我这般,处处不舍得动手。我通晓江湖规矩,素来只有我欺旁人,可没旁人欺我。小郎却不同,他性情是良善的,虽聪明得紧,没了我庇护,遭人欺负,在所难免。他这番思切我,莫不是遭人欺负了?哼,你耍计逃离,遭欺负原是活该至极。但……但偏偏…叫我怜惜得紧。我所谋之事,暂且搁置,原也…尚可,不妨先将小郎寻回?这回我可绑他手脚,再不容他耍诡计了。哼,我好骗么?”
“我的小郎…”
只瞧得第一句,便思绪涌起,浮躁难耐,情意浪涌。再朝下读去,信中道:“不,纵信石沉大海,却有何妨,我之心意,不惧说于天地听……如不能述说,便难合目。”情话铺面。
清风拂过,午阳照暖,温彩裳长发挽起,用三支剑簪固定,簪尾处垂下白色细绸带,风轻轻拂过,绸带飘飘,端是人间绝色。不住柔声嗔道:“说是苦思难熬,却从不见你寻我。都是我寻你。你啊你,说得总比做得好听。也就晓得,说软话骗骗我。”温情无限,甚是喜欢。她实能晓得李仙什么话在讨巧,什么话在卖乖。但晓得是晓得,欢喜也欢喜。见得“如不能述说,便难合目”,更喜上层楼,知李仙卖乖之余,真心流露。这封信写出之时,他思意之浓,尽已落在纸中。
温彩裳说道:“你晓得我能耐,却能写一封信给我。此前过错,这般待我,我也能轻容你几分,很好,很好。”又见信中言:“遥记昔日庄事,常有念怀,又觉恐惧……仙因贪恋江湖精彩,出庄闯荡……幸得夫人教诲,为人处世,行商坐贾,皆得心应手,江湖自是精彩,却不如夫人软怀。仙常自在想,天下蠢气,不过一石,我一人便独占八斗……待日后再见夫人,方能堂堂正正。”
温彩裳柳眉轻挑,笑意盈盈,虽信中所言牵动神思。其实一合庄初时,温彩裳对李仙本无情意。此间回味,却与当时所感不同。见李仙自骂蠢才,说甚天下蠢气,不过一石,他自占八斗。甚是有趣,昔日相处,李仙便言辞天马行空,独一位地奇特妙想。温彩裳神情娇喜,轻笑一阵,再嗔骂道:“臭小子,拐着弯骂我呢。你若占据八斗,我岂非占据十斗。竟给你这小子,算计得如此狼狈。真不像话,讨打至极。”轻轻一叹,说道:“这男儿志气,委实不好料理。你要见我,何须堂堂正正?我心系于你,你只需安安好好,乖巧听话,那便好极。”又想:“日后我的小郎,若当真顶天立地,我……我瞧着倒也欢喜。”
心情百转迂回。再朝下读,见李仙写道:“近来入春,不知夫人可吃好穿暖,夫人喜吃酸梨酥……我近来厨艺小得,就夫人口味,制得一特方…取梨酥、蜂蜜、香粉……天可怜见,仙愿用十年寿命,叫天地庇护,将信送至夫人手中。……也盼日后,同夫人长伴。”
见信中关怀备至,记得其口味,爱好云云。温彩裳瞧得心意温暖,心如猫挠,情意便撩拨得欲溢出。温彩裳薄义却情浓,说话时温婉轻柔,却暗藏疏远。看似情淡欲清,实则情浓欲盛。只素来苛求完美,想要情发与身,便需天时地利人和。真正动情者,独此一回而已。刻骨铭心,爱恨交织。她轻轻一叹,不住柔声道:“倒晓得我口味。我倒瞧瞧,你厨术怎般了得。这份酸梨酥,我自是要尝尝的。但什么十年寿命,将信送我手中。尽吹大话。我这小郎啊……说讨巧卖乖话,千百个男儿,也比不得你。你啊你,总叫我又爱又恨。我有时真恨不得杀你,叫我心底彻底清净,再没那声声乱扰,再无那彻夜难眠。我更恨不得早一点便杀你。虽感痛惜,却能早做决定,及时抽身。而今为时已晚,覆水难收。我还是能杀你,但…宁我性命有危,也盼你无虞。是再杀不得啦。我万难料到,我温彩裳,竟也有心绪被这般牵扯之日。”
目眶湿润晶莹,逐字而读,惜字如金,信中再道:“我每每思念夫人,便不住练起夫人武学,碧罗掌、浩淼腿、清风腿、纵云手、残阳衰血剑、弹指金光……均已登峰造极,仙曾惊疑,登峰造极,莫非不难?后另学别武,方后知后觉,登峰造极原是极难。只是我思太浓,夫人身姿一直在我心游转,世间武学,便黯然失色。”
温彩裳噗嗤一笑,尽瞧出李仙小心思:“混小子一个,这是朝我炫耀呢。世间武人,纵是基础武学,能练到登峰造极者,原是极少。他倒好,将我所传武学,皆登峰造极,倒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终究是少年郎,如此造诣,不朝我炫耀一二,怎能甘心。何况这封书信,来之不易。这鸟儿漫无目的,千里迢迢乱飞。能到我身旁来。李郎啊李郎,这是你我缘分。”
沉吟片刻,再道:“这混小子又贼又混,但武道天资,着实骇人。碧罗掌、四方拳、清风腿…原只是我随手而创,极不完善,习至小成便已困难。他竟能练到登峰造极。可当真厉害得紧。假以时日,真正青出于蓝胜于蓝,实能预料。大丈夫生于天地,顶天立地,自是很好。日后说不得,真能替我遮风挡雨。”
“弹指金光是中乘武学,我不过堪堪圆满。他倒好,竟已登峰造极。又具重瞳,完美相,纯罡炁衣,那甚么神鬼凶衣。我这李郎,天资可要胜我。但终是雏鸟,还待成长。”
她轻轻颔首,再观信去。见李仙修得“玄火掌”,中乘掌法,造诣不浅。言他福运甚浅,能得中乘掌法,委实已不容易,日后若有机会,盼能一展身手…温彩裳读到此处,却不喜欢,不悦道:“这小子外头胡乱习武,乱七八糟,不三不四,恼人得紧。哼,这些武学非我所传,你学得再深,与我干系甚浅。我不喜欢。我有颇多深奥武学,还未传你。待下次见面,我需叫你将这乱七八糟的武学,尽数忘了。只习我的武学便好。”
读信到此,已领信末。温彩裳心头一突,已生不舍。过得片刻,再读下一段,事关“阳山剑派”“快剑长老·王玄处”之死。李仙有意传信,便为告知此节。温彩裳读后,心窝甚暖,心意相通,胸襟一酸,幽幽道:“李郎…李郎原是怕我身陷囹圄,这才设法传信。我虽不将阳山剑派放在眼底,但行走江湖,不怕明枪,唯怕暗箭。李郎是想得赏龙宴后遭遇,故而设法提醒。”
再观得信末一句:江湖虽远,愿赏同月。温彩裳愣愣出神,满心惆怅,恍然若失。出神多时,才悠悠一叹。将信笺好生卷好,收回信筒装好。
温彩裳缓步而行,双手交叠,长袖轻垂,白裙及地。悠悠想道:“那甚么王玄处,我倒瞧见一回。此人目光盯着我,叫我生厌。我却没下杀手,死了与我无关。小郎的担忧,却是多虑了。”
“他信中有言,关怀备至,说得初入春时。我现在关陇道,其实已入夏季,气候燥热。宅邸四面,都需放着冰炉解暑。他却初入春时,料想是在渝南道内。那地方冬晚春晚。想在渝南道弄到俗鸟,却不容易。”
“渝南道的宗门、势力、家族,不会培育俗鸟传信。望阖道的势力倒会。故而想弄到俗鸟,若非亲自去抓,便是朝望阖道的势力购置。望阖道宗门奇多,分布安驻渝南道者不少。其中最多之处,首当其冲玉城。其次铁船城、善城…都有。粗略一想,当是这一片地带。”
她嘴角始有笑意,说道:“这小子很警惕,很聪明。但去过的地方太少,见识还不够。他又怎知,各道域之间,只是四时交替,便各自不同。凭我所了解,这小子虽然谦虚,心气却颇高。既然江湖闯荡,多半想去繁荣之地。送信之时,多半是在玉城了。”
踌躇片刻,暗道:“不对。他若来招反其道而行之。在望阖道却有可能。他可鬼精得很。但是…多半在玉城。我此去寻他,这回堵住双耳,不同他多说一句话,不听他鬼话连篇。叫他逃脱不得,自是极好。”
面有笑意,轻轻哼道:“小鬼头一个,我的阅历,岂是你能比拟。自认天衣无缝,却叫我瞧出破绽。”又想:“只是这地藏宝库一事,恐怕要作耽搁。且两地相隔极远,我这一去,他说不得又已离去。到头来地藏宝库恐怕错过。且这小子天资奇佳,我若荒怠修行,恐怕日后降不住他。且我两手空空,又没有‘问心蛊’这等宝贝。我若寻得他,总是要说话的。怕只怕这李郎,鬼话连篇,还是把我骗得。将我困成粽子逃去。哼!”
想得此节,美眸含煞,心想:“我受武学所限,真没法子尽解。地藏宝库间或藏解决之策。这宝库云云,其实没有李郎紧要。只是地藏宝库…需时、地、人结合。时机一过,便很难再遇。我与李郎两心相印…此前给他玉龙护住性命。”她轻挽起袖子,阴阳仙侣剑剑印兀自留存。
她原在操办“地藏宝库”诸事,运筹帷幄,稳中推行,甚是顺利。但忽李仙传信,心欲翻涌,甚难抑制,尽乱她阵脚。思如泉涌,恨不能寻得爱郎,好生教训。心思已扑去,想得抓回李郎,两人如何如何依恋,如何如何欢愉…但细细琢想,地藏宝库诸事已过大半。这时委实难以抽身。
温彩裳强压心意,轻轻叹道:“且容他胡闹玩耍两年,这小皮孩不玩够,是不晓得恋家的。”命小团取来纸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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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天晴气暖。李仙心情甚愉,轻哼小曲,去探访城外酒庄后,潜入嶂远山深潭,再撬得数枚龙鳞,数滴龙血,数缕龙须,欣然而归,转去上值。青龙楼赌剑诸事开始酝酿,市里坊间逐渐传起风闻。众缇骑便有议论。李仙上值时,听众人歇息间隙,便口若悬河,各抒己见:
“要不说咱们玉城,贵若明珠,甚么盛事,都能给咱们赶上。”“前有屠龙盛会,后有寒汛,现有赌剑。可精彩得很啊。”“这场赌剑,是谁与谁人,可有人知晓?看这模样,派头好似不小。”“自然不小!我可听说了,是甚么天霄剑翁与神剑无双。我虽第一次听这名号,但不必多想,必是厉害至极。且青龙楼是玉城奇楼之一,能在龙首摆设擂台,可见绝非弱者。”
李仙闻言,暗觉好笑,心想:“看来我倒不算孤陋寡闻。不晓得者,大有人在。”便插话道:“是天霄剑翁·宁折衣,神剑无双·萧一郎。”
众缇骑纷纷喊“中郎将”,招呼过后,各自放言交谈,甚是融洽。一缇骑说道:“中郎将晓得这两位人物?能否说道说道?”
李仙说道:“算不上晓得。也是道听途说,都是剑道的魁王。曾经摘过魁的高手。”一缇骑说道:“摘魁?我听家中长辈言,大武兴盛时,每过十年,便筹办一场夺魁盛事。分有拳魁、剑魁、刀魁、速魁。这所谓剑魁,莫非是那一时候,夺魁的高手?”
李仙说道:“这可不知。兴许是江湖高手,敬佩其实力无双,自封的称号。”一缇骑笑道:“好险那赌剑,筹办在青龙楼。是城东那帮孙子管,咱们这回,可是难得清闲,看热闹去啦。哈哈哈。”
众缇骑会心一笑,幸灾乐祸。李仙颔首同意,深知江湖盛事,涉关民生安全。江湖门派、侠客、游人聚众之地,必生滋扰事端。一白姓的缇骑说道:“相传那天霄剑翁,好酒如命,其实老早便到玉城。只是这剑翁行事古怪,好似常常偷酒喝。”又有一周姓缇骑说道:“是极,我倒想起一事。我曾去酒楼饮酒时,便遇到酒楼管事,去抓甚么酒耗子。最后拎着一老头出来。”
又有缇骑道:“怪不得,八成是他了。因赌剑一事将近。青龙楼的楼主怕寻不到剑翁,故而早早备好名贵好酒。将那剑翁留在青龙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