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寒微杂役到万世帝尊 第417节
原来……
这渔船是忽遇大风,被吹迷了路。误打误撞看到陆岸,便快快驱舟靠去。怎知靠近一观,颇有经验的老渔民立时认出吞水城,吓得双腿瘫软。此城赫赫凶名,水匪、土匪、逃兵、凶犯盘踞,杀人吃肉、剥皮拔肠、坏事做尽。几位良家渔民虽身强体壮,若进入此城,定然有死无生,被生吞活饮,敲骨吸髓,下场凄惨。于是连忙拨转船舵逃离。
生恐被匪船觉察。正是急中生乱,乱中生变。一味只顾逃跑,夜里漆黑,忽见绝掌峰越来越近,再去收帆转舵,已全然晚矣。船身庞大,岂是说停便停。最后虽未撞上,但船底、船侧皆有破损,眼见船已难行。
回路渺茫,前狼后虎,心神意乱,茫茫不知如何是好。李仙说道:“几位船家,好早出来打鱼?”
此时正属凌晨丑卯时。渔民共有八人,忽听声音自高处传来,顿时吓得抱团。一位水性较好的汉子,更噗通一声,惊吓跌入湖中。李仙顿觉好笑,解释再道:“莫怕,莫怕,我是人,不是鬼。”
众渔民微有镇定,面面相觑,顺着声音朝上张望,月光惨淡,却瞧不见李仙。李仙再道:“说起来,我与你们一样,前些时候触礁此处,渔船也因此毁去。从此被困月余,每见过往的渔船,猜想多是匪船,不敢求救。直到今日见得你们,才算有伴了。”
一憨厚汉子闷闷道:“你这人,忒不讲道义,见我等落难,怎还幸灾乐祸呢!”另一渔民说道:“咱们还不想和你为伴呢,谁叫我等倒霉至极,这种事情,偏偏就叫我等遇到。”
一位资历甚老,皮肤黝黑,头发苍白的老渔民目露沉思,忽然浑身颤抖,一把捂住两人口舌,压低声音,颤抖说道:“你们两个憨娃娃,是真不知死活啊!你胡乱应话,可得招惹来大麻烦!”
那憨厚渔民问道:“大伙都是人,有甚好怕的。”那老渔民一脚踢去,怒道:“谁跟你说他是人的?你往上瞧瞧,你能看得到他么?夜里漆黑,四五丈外,已经全然看不清。咱们看不到他,他也是肉眼一双,干什么能看到咱们?”
此话一出,顿如幽风拂面。众渔民寒毛立起,瞳孔一缩,互相靠近。那老渔民再道:“还记得以前,和你们说的‘吞口子’么?那东西吃人前,最喜欢与人闲谈。循循善诱。它最喜吃巧舌如簧、口齿清晰之人。锁定猎物前,会故意与其交谈。这等时候,故作聋哑,不予理会,反倒有一线逃生之机。你们……你们……太过莽撞,适才的三两句话,只怕已被那东西盯上啦!”
憨厚渔民问道:“张伯,那咋办?”那张伯骂道:“呸,就你小子闯祸最多,要么瞧着有些笨力气,能做些脏累活,又是一家亲戚,早给你小子踢下船了。事已至此,还能怎办,你立马去取鱼叉来。”
转头对另一渔民道:“你去取渔网来,待会那吞口子发起袭击,咱们拼死罩住,然后用鱼叉猛插,要是能弄死那王八玩意,说不定还能卖些钱财,给咱妹子治病。”
众渔民纷纷行动,严阵以待,持渔网、持鱼叉、持铁锅、持木棍。李仙既好笑又同情,其时气运动荡,滋生妖魔。寻常百姓既受官府欺压、世族盘剥,还需提防妖魔肆虐。他终究年轻,久不言语,见几人神情戒备,不免玩心忽起。
故意再道:“你们怎不说话了,我受困此地多日,好不易见得外人,你们不与我说话,可是让我无趣得紧。”
说话时阴风阵阵。众渔民吞口唾沫,不敢回应。老渔民说道:“好,说便说,你想说什么。”
李仙问道:“我久居多时,今日是几月几啦?”老渔民面色难看道:“八月初四,怎滴?”李仙说道:“好日子啊,好日子啊,这可是吃饱饭的好日子。”
众渔民心头陡凉,若非无路可退,早便落荒而逃。李仙自觉过火,自崖旁跳落,脚踏七星步,足底泛起星芒。
众渔民猛然将渔网罩去,同时鱼叉、铁棒纷纷招呼来。李仙轻轻挪步,身影灵活变转,已绕到众人身后。老渔民等浑身一凉,哀呼:“吾命休矣!”。
李仙在八人肩膀轻轻一拍,随后退至一旁拱手笑道:“适才小开玩笑,抱歉,抱歉。我不是吞口子,更不会吃你们。”众渔民一愕,待回头时,不见怪物,却见一赤膀子俊逸青年,身貌不俗,实所仅见。不似妖魔,更似山中神仙。恐惧之意骤减。
李仙主动解释,言说句句属实,安抚众渔民情绪,他真挚诚恳,和善友好,众渔民稍有不忿,面面相觑后,便再不计较。
李仙问询渔民情况。老渔民踌躇片刻,便将今日际遇说来。鱼船搁浅此处,虽万万焦急,却实在无奈。
李仙琢磨:“此事既然撞见,帮一帮他等无妨。我再顺道搭乘此船离开。”
环视一圈,见渔船损耗不重,船中有板材。老渔民经验老道,通晓修缮技艺。李仙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先入山歇息。明后两日将船修好便可。”
老渔民道:“只能这样了。”
随李仙上到掌心顶处。见李仙木屋简陋,却自有股温馨。篝火徐徐燃烧,众渔民围火坐下,均无困意。偶尔行到山崖张望,深恐水匪路过。
老渔民担忧一船鱼获,每过半个时辰,便下山泼水护鱼。李仙问道:“按说八九月份,暑热难挡,湖鱼深潜,出湖打鱼又热又累,且鱼获甚少,实属出力不讨好。众为老哥是急需用钱么?”
老渔民惆怅说道:“吃力不讨好也要得做啊。”
原来这八位渔民皆姓张,远近皆有血缘关系。组成出湖打捞的渔队。老渔民张吃水的女儿忽染怪病,寻遍医者,皆无效用。还散尽家财。
种种重压,张吃水维频繁捕鱼维持,是以不论酷暑严寒,是昼是夜,均不停歇。李仙心思转动,说道:“不才小通医术。”
那老渔民惊喜道:“啊!您……您真会医术?”他见李仙面貌俊逸年轻,失望道:“那怪疾甚是棘手,罢了,罢了,还是不麻烦你啦。待船修缮好,你随我们一同回去罢。”
他看着简陋木屋,叹道:“独自住在此处,倒也怪寂寞的。”
李仙医者仁心,极愿小试牛刀,尝试医治。但想起鬼医规矩,绝不主动医人,否则便是轻贱我脉医术。需设法叫张吃水求医,才能施手医治。便说道:“巧了,我偏生极会医治怪病。有道是死马可当活马医,你不妨一试?”
张吃水说道:“这…这倒有道理。”见李仙气质不俗,说道:“你替我去瞧瞧,无论医好与否,都给你些筹钱?”
李仙说道:“筹钱便不必了。你求我便是。”
张吃水一愕,心想自己一大把年纪,身旁又有小辈瞧着,这番低声下气求医,未免有损颜面。倘若医好,自是好事,颜面更无损失。若不能医好,却极损威严。渔船虽小,渔手虽少,却自有等级秩序、尊卑规矩,否则便难管理。他若失了威严,众年轻渔手再不听号令,这便非同小可。故而翁声道:“你嘴上无毛,医术想来不甚厉害。我看算了罢。”
李仙既不气恼,亦不强求。安排一片平坦草地,容八人睡下。次日天未亮起,八人便已修缮船只,填补船身破损。
张吃水面色难看。昨夜湖水涨潮,船身触礁搁浅。今早潮水退下,船身卡在石缝之间。纵然修缮好船身,也难脱离礁石。
硬着头皮修缮。李仙山崖观望,自不相助,寻一僻静地勤奋习武。八人运气甚好,连修缮两日,未遇到水匪路经。只气候灼热,船中鱼获难以坚持。
需每过半个时辰,便用木桶装湖水,泼洒鱼获,维持生机。第三日正午时,船身漏洞均已补全。八人合力推船,但深卡石缝间。
落潮时难以推动,涨潮时无处落脚。将八人急得焦头烂额,思索不出良计妙策。李仙静等到夜里,湖水涨涌时,当着八人面前,施展“碧罗掌”推波助浪。
一招汹涌澎湃的“碧浪滔天”,将渔船冲刷出石缝,落回湖面上。众渔民既惊且奇,对李仙无限敬仰。李仙洒脱罢手。
张吃水见识李仙能耐,当即跪李仙身前,连磕三五响头。恳求李仙医治女儿。李仙一愕,不计前嫌,欣然同意。说道:“我说要求我,只是言语相求。何必如此郑重。”
众渔民神情振奋,欲当夜便行舟。李仙说洞然湖神秘莫测,不可大意,深夜时湖中凶险,状况百出。众渔民也知此节,再休整一夜。
翌日,东边亮起鱼肚白。渔民扬帆起航,李仙站在甲板,吹拂湖中清风,望着绝掌峰逐渐远去,一时感慨万千。
他心想:“我险些死在此峰,也自此峰收获颇多。世间之事,向来福祸相依。大福之后,或有大祸临头。大祸之后,亦有福源等候。”
诸多经历,渐养出沉稳气度。船行约莫两日,抵达一湖旁渔村。数十户人家,皆打捞湖鱼为生,大渔船两艘、小渔船十艘。
家家户户前酿有鱼干。村里一股鱼腥腐臭味。张吃水叹道:“咱们村本有五艘大渔船,都是属于村中的。然后按户分配,你出湖打捞几日、我出湖打捞几日,如此轮转。平日里两三艘出湖,两三艘停靠。别村会来租借急用,咱们便可收取借金。咱们仰借五艘渔船,出海悠悠缓缓,不急不躁,不愁渔船不够使。家家户户都能打鱼,都有余粮。”
“前阵子,来了群公子,说要采买渔船。一出口就是五艘。咱们自然不肯,但又不敢得罪。于是只售三艘大渔船。”
“这可好了,虽分得些许钱财。却是竭泽而渔的勾当。”
张吃水说着,将李仙领进屋旁。李仙谨记苏蜉蝣劝告,戴上一木质面具。张吃水女儿名为“张春春”。张吃水老来得女,甚是宠爱。爱女患病,已为其散尽家财。
张春春肤色古铜,身形消瘦,面容姣好。见阿爹领来一外人,顿时好奇打量。李仙查探病情,他医术渐长,很快断明病由,乃是“海虫病”。
海虫寄居鱼肉纹理间,钻进人身,症状千奇百怪。有人久热不褪,有人腹泻难止,有人腹部肿胀…故而病症极难辨察。
鬼脉医术,大材小用。但能救人一命,却是极好。
李仙当即开出药方,周到料理。张春春一剂药服下,病症显著好转。再调理几剂,病症已清。再调养几日,便可尽数痊愈。
李仙见父女相拥,喜极而泣,心中大为满足,心想:“我的武道可杀敌护道,令自己过得更好。如今得鬼医传承,医道可助人脱离困苦。略尽绵薄之力,却也不错。”说道:“病症已清,报酬给枚铜板,意思一下便可。”
鬼医治病,需索报酬。报酬不可为财,不可为权,余等随意。索色、索欲、索武、索情皆可。独轻财权!
张吃水生性质朴,爱女得救,欢喜万分,怎肯一枚铜板敷衍打发。欲给出一两银子答谢。李仙自贫苦走来,深知钱财贵重,五百文钱可换性命。
寻常渔户,一两银子甚难积攒。
李仙自不肯收,如此推脱片刻,张吃水忽说道:“恩公,你既执意不要钱财,但一枚铜板,我决计给不出手。我这恰好有一古怪物事,你若感兴趣,不让给你当成报酬如何?”
自卧房间翻找出一锦囊。
张吃水说道:“两年前,我误闯洞然湖深处,打到一尾蓝尾奇鱼。那奇鱼巴掌大小,甚是好看。我当时浑然迷路,不知能否活命。这怪鱼瞧着挺独特,便就养在船中。”
“这一养便觉得稀奇。无论投喂何种吃食,那怪鱼皆一口吞下。即便投喂石子,它也能吞下。有一次我好奇难耐,一口气将一木凳投喂。那木凳比鱼身都大,却仍被一口吞下。”
“当时我便奇了,每日观察怪鱼。可惜怪鱼最后死了。想来离开湖域,便难生存。”
“我抛开鱼躯,取出鱼腹观察。不料竟能倒出木凳、碎石…才知原来这些物事,并非被吞食,而是被存储。”
“我便将鱼腹制成锦囊。恩公莫看这锦囊甚小,却能装纳这般多物事。”
他用手比划,约莫有木箱大小,已摸清鱼腹锦囊效用,再道:“此物我图个新奇,便一直留着。若要说起来,着实无甚用处。家徒四壁,没甚好藏的。就是不知…恩公…恩公您要是不要?”
李仙闻言一喜,正大有用途,他行走江湖,贵重物品甚多,倘若收纳此处,便无需周身藏纳。好似随身背一木箱。坦然接过锦囊,拱手道谢,恩情两清。
将最重要之物存纳入鱼腹宝囊。因空间有限,却拿取困难,闲杂之物便仍随身佩戴。鱼囊挂自腰间,两浊衣相叠隐藏,独身踏足江湖。
鬼医入世。
377 乍然相遇,夫人挂怀,牵之神思,插肩而过。
玉城地势独道,三道合会,贵气聚拢,富甲之城。三道合会为:渝南道、望阖道、关陇道。渝南道近海,关陇道山险,望阖道英雄豪杰无数。玉城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独立而不孤立。
此去一途,路途遥远。李仙回想青牛居谈话,只叹世事弄人。他蜂场大有收获,本欲择期运至玉城,换取钱财,用做起鼎、修武…。但眷念美色,欲多陪南宫琉璃,迟迟没提上日程。后水坛覆灭,众长老惨沦为奴。
蜂场、果林自然被占据。好不易微有起家,便付诸东流。李仙想道:“夫人曾说过,凡旁人所赠,轻易便可收回。唯自己所得,才独属自己。蜂场、果林乃是偶然所得,后偶然所失,何必心疼。我日后若能踏足三境,实力、底蕴、眼界见识…皆有积累。定要独自起庄,自力更生。”
此刻地处“愈南道.淮阴府”,着眼所望,水田片片,绿意盎然,正属农忙时节。世家富庶时,底下百姓勉强安稳过活。虽有将乱之势,但表面平静尚自维持。
淮阴府盛产湖鱼,盘踞“李”“黄”“楚”几大渔行。真可谓庞然大物,屹立不倒。李仙且行且观,了解世间百态,潜中规矩,增长见闻了解。
他自一合庄而起,后进入水坛,再历经飞龙城一事。生死险境虽多,凶险搏杀虽频,却罕少真正游历江湖。凶险常伴,无心游历。此节暂脱往日恩怨,倒是乐得自在,真正踏足江湖,真正游历百世。
各间风彩,一一入眼。各地风俗,纷纷入目。
其时八月中旬。
李仙自淮阴府而起,朝东南而行。衣着粗布麻衣,头别绿竹发冠,虽身贫家寒,却春风得意,乐得自然。自是番人间难得风景。
行十数日,不求快,但求稳。露宿荒野、口食粗粮…皆能寻得其间乐趣。四下无人时,再诵经习武,积攒底蕴,搬运脏浊。
淮阴府地大物博,李仙腿脚虽便,但双足却难踏尽。行出“洞湖州”,再转朝北面行。沿途若遇顽疾怪病,便等待受人求医,再设法医治。以此砥砺医术。
沿途的风景,风俗,尽收眼底。真可谓别有番滋味。
却说有一回。
天气暑热难耐,灼日高悬,炎热逼人。李仙行经一条蜿蜒山道,手持打叶扇乘凉扇风,兀自难以适应。忽路遇一乡野农户。那农户驱着牛车,车上拉着数袋“蛇瓜”。这种蛇瓜如蛇如瓜,生有利嘴尖牙。
但吃得却甚是解渴。砍去瓜头,挤出瓜汁。猩红若血,却阴凉舒爽,口感既滑且甜。李仙喊住那农户,讨来一颗蛇瓜品尝。
吃后大觉味道甚奇,便购置三五颗蛇瓜,缠在身上,路边边走边品尝。之后数十里山路,极尽轻快,身处烈日中,却兀自清凉得体。
再说一回。李仙走得疲乏了,身上恰好剩有些许银两。便在一渡口等候,登船坐一程。江是那般江,船是那般船,均无甚奇处。
但行船时见淼淼江波中,一鱼行、船行起了冲突,要有场声势浩大的水战。沿途的江道均被封锁。
李仙所在的船只,皆被逼停在岸旁。两大行当安排免费的客栈接待。客栈高处,可眺望江中壮景,可观两大行当争斗。
此事当真稀奇。李仙探听好时间,早早便霸占一绝佳观景地。观望两大行当争斗。这年头“渔行”“船行”互争互斗尤其严重。
时刻一到。
便见江道乌云滚滚,双方兵马人未至,鼓声已到。渔行有船三十七艘,其中三艘主船。船行有船四十九艘,其中四艘主船。
气势高扬,赤锦飘飘。江水涌,骤雨落,双方人马聚江头。
层楼尽是观战客,喝喊助威,天地一阵澎湃。却见船行驱舟强撞,渔行船舟较次,怎敢强撞,掌旗者大手一扬,先避其锋芒。
船行尽皆大笑,尚未得意多时。渔行高手震鼓雷音、齐舞巨浪、抛枪射弩…将船行阵型一时大乱。渔行高手水性更好,纷纷潜入水中,凿船破舟。
船行高手兀自不弱,取来定风宝旗。平风浪,断江涛。朝水中投洒特制铁网,将渔行高手捞抓。
一时间各有胜负。斗得酣畅淋漓,智谋百出。你施一招来,我还一招去。险象环生,迂回曲折。旁观众连连叫好,声浪迭迭不止。
斗得难解难分时,更见渔行数十高手,踩着浪头猛垂胸口,竟勾得乌云下压,暴雨倾盆,助长风浪。船行高手全力擂鼓,鼓声一响,风平浪静。
两道擂鼓互相角逐。双方人马兵刃交错。江面倾倒,再到后来,渔行请出供奉:蛟蟒。船行请出供奉:龟虬。两异兽壮若巨船,兀自一场好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