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从五百年前开始 第156节
楚无忌看着弟弟,沉默了片刻,不忍心骗这位耄耋老人。
他摇了摇头,才缓缓开口道:
“此去,我要办一件事。”
“此事凶险不小,稍有差池,便是身死道消。”
楚无忌顿了顿,语气更轻了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何时才会再回乱星海。”
楚无咎眼圈一红,强忍着不哭,只重重一拱手:“大哥保重。”
楚无忌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你也保重。”
楚无咎又低低一句:“大哥……他们都说修仙能长生。”
“大哥,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楚无忌看着眼前这个鬓发尽白、满脸风霜的弟弟,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不能。”
楚无咎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早知如此,却还是不死心,非要亲口听见这一句才肯作罢。
夜风吹过,槐树簌簌作响。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
“人一老,便总爱念旧。”
“昨夜你来之后,我一整晚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还是这些年的事。”
“想当年你筑基后回家,想后来咱们一家迁到青蒲岛,想你留下的那点金银,是怎么一点点被我拿来做本钱,开酒肆、盘铺面、结交人脉、四处打点,才慢慢攒下今日这份家业……”
“这些年,我也不是没吃过苦。风里来,雨里去,低头求过人,也硬着头皮扛过事。直到如今,楚家才总算在这岛上站稳了脚跟。”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再开口时,已带上了几分难掩的疲惫。
“可爹娘也走了。”
“我如今......也到了差不多的年纪了。”
八九十岁的老人,本该是看惯生死的年纪,可真到了要临近那道门槛时,心里反倒愈发不得安宁。
他舍不下的,有娇妻、鲜衣、美食、骏马、华灯、烟火、梨园鼓吹,乃至古董花鸟......
更关键的,是他一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闭上眼,便再也醒不过来,再也不能看、不能听、不能想,再也不能坐在这宅院里发号施令,不能照看儿孙,不能替家里拿主意,不能知道此后岁月里楚家会走到哪一步,心里便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惊惶。
像是自己这一辈子熬出来的家业、受过的苦、享过的福、放下的事、放不下的事,都会随着那一闭眼,忽然全部从世界消失了。舍不得眼前繁华,更舍不得这个“自己”就这么从人世间退去,舍不得自己苦苦撑起来的一切,从此与己再无干系。
可人终有一死。
越是明白这一点,那份无处着落的惧意,便越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楚无忌静静看着他,心中并无多少意外。只要人的生命终究有限,那么求生、畏死,便几乎是人人都逃不过的本能。凡人如此,修士其实也未必例外。
楚无咎又接着道:“大哥,我这把年纪了,夜里一闭眼就怕再睁不开。你说修仙能活得久,我……我不求长生,只求多活几年,哪怕十年也好,甚至三五年也行。你是修仙者,而且你的修为很高……”
楚无忌的目光从楚无咎拄着拐杖的手背,缓缓移到他脸上。
那手背皱纹密布,薄皮下青筋凸起;那双眼却在浑浊里还残着一点亮光,宛如将熄的灯芯,明明摇摇欲坠,却偏偏不肯灭。
楚无忌这些年里,在乱星海见过太多生死沉浮:见过同道为了一株结丹灵草反目成仇、痛下杀手;也见过金丹老怪为求苟延残喘,夺舍、寄魂,有些甚至不为增添寿元,只为换一副年轻貌美的皮囊。
到头来,凡人与修士,所念所执,竟也没差多少。
“你问没有灵根能不能修仙。”楚无忌顿了顿,想起了前世有关凡人修仙的一些描述,“答案是,在凡人界是不能的。可你真正想要的,也未必是修仙。”
楚无咎一怔,嘴唇抖了抖:“我想……活得久些,不舍得走。”
楚无忌目光扫过院中灯火,雕栏画栋,金兽香炉,极远处丝竹方歇。楚无咎不舍的,不只是这人间繁华,也是他这一生辛苦熬出来的那个“自己”。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已经到如今年纪了,我也不拿空话劝你。说什么人生有限,贵在生命密度,那是劝年轻人的。你如今怕的,也不是一句‘看开些’就能过去的。”
夜风吹过,槐叶簌簌作响。
楚无忌看着弟弟,慢慢道:“人死之后究竟如何,我也不清楚,不能骗你。”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可有一件事,我看得还算明白。人临到这个时候,苦处本就在生死当前;若还没死,心里又先被那些放不下的东西反复撕扯,便只会更苦,更惧怕。放不下儿孙,放不下家业,想着自己还能再撑几年。”
“也许,还会怕从此再不能拥着娇妻赏华灯、披着鲜衣看烟火;不能把酒对歌、尝尽珍馐;不能策马踏春、听梨园鼓吹;连案上的古董花鸟,也再无缘把玩......”
“怕这一走,往后许多事,你再也听不到、看不见、顾不着了。”
“我曾在外头听过一句偈语,借来送你,未必能解尽你的怕,至少能让你少吃一点心里的苦——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楚无咎喉结滚动,想辩,却又辩不出。若不是牵挂这些,他又何必一把年纪了,还要追着多年未见的老哥哥,问出那句——“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可……可我做不到无挂碍。”楚无咎肩头微微一颤,拄着拐杖的手更紧了几分,“我年轻时吃过苦,风里雨里都熬过。好不容易熬到今日,才有这般日子。你让我怎么能不牵挂?这些……都是我一生挣来的……”
楚无忌顿了顿,望向院外的灯火,语气竟比方才更淡:
“人活一世,有所爱,有所念,有所担当,本就是人之常情。你疼儿孙,顾家业,舍不得自己辛苦挣来的一切,这都没有错。错不在于在乎,错在于把这些当成自己安身立命的根。须知来时不狂喜,去时不惊惶。”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
“心无挂碍,不是让你抛家弃业,更不是让你无情无义,而是期待你真能做到随缘而惜缘,得时知足,失时不乱。你能尽的,是今日这一份心;至于往后如何,并不全由你做主。一旦你松下它们了,不是说不难受,而是难受归难受,不至于连自己整个人都陷进去,不至于日日都被它拖着走。”
楚无咎怔怔望着他,眼里却是一片茫然:“可……我如何能松?要我松手……岂不是叫我白活?我这一辈子吃尽苦头,才换来这些——不抓紧,岂不什么都没了?”
楚无忌看着弟弟,半晌不语。
良久,楚无忌才缓缓开口:
“谁说松手是白活?”
“你以为活着,是把东西攥在手里不放;可真正的活着,是你手里拿着它,心里却不被它拿住。”
他抬手指了指院中那盏灯笼。
灯火摇摇,映在树影上,与月色相映,庭院里竟似积水空明;树影横斜,斑驳交错,恍若水中藻荇纵横。
“你看这盏灯,”楚无忌道,“灯亮时,你便借它照路;灯灭时,你便添油,添不了油便摸黑走。你若把灯当成命,灯一抖,你就慌;你若把灯当成灯,它亮你用,它暗了,你也还能把前面的路走下去。”
楚无咎怔怔望着那灯,喉头滚动,却说不出话。
楚无忌目光落在他弟弟脸上,语气平静:
“生死之间本就有大恐怖,不是谁几句话就能尽数化开。可挂碍越重,人便越苦;心里肯松下一分,苦处、惧意便能少一分。做不到尽放,也无妨,尽了该尽的本分后,先少一些自缚,便已是好事。如此,心里才能慢慢清静些,少受些苦,少些惧怕。”
楚无咎眼里那点亮光摇了摇,他张了张口,喉头发紧,终究还是低声挤出一句:“可我……我做不到。大哥,我就是怕。”
“怕眼一闭,就再也睁不开……怕再也看不见这人间繁华……”
“你想多活几年,我可以给你一点助力。”楚无忌淡淡道。
随后他抬手一探,指尖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拂,灵光微闪,一只淡青小玉瓶便悄然落入掌中。
玉瓶通体温润,瓶口以黄符封着,隐隐透出一缕奇异药香。
楚无忌将玉瓶轻轻放到石桌上,平静开口道:
“昨夜我说,明晚还会来找你,便是为了此事。”
“这里面,有一枚金露和脉丹。”
“此丹药性温和,能温养气血,护住经络。凡人服下之后,多少能补一补亏空,延一延寿数。”
楚无咎呼吸顿时重了几分。
楚无忌看着他,又缓缓道:
“只是能延多少,终究还要看你自身身体,也看天意。”
“不过,此丹你自己无法消化,须得我以法力助你炼化药力。”
楚无咎呼吸一滞,眼神复杂地盯着玉瓶。
楚无忌却不看玉瓶,只看楚无咎,语气沉稳:“记住,药只能续命,不能替你把心里的结一并化开。”
“我给你这药,不是让你靠它忘了死,也不是让你得了几年寿数,便继续日日想着‘还剩几年’。那样一来,多活几年,也只是多熬几年。”
“我给你这药,是让你多一点时日,把该交代的交代,把该安排的安排,把想见的人见一见,把想说的话说一说。做完一件,心里便少挂一件。挂碍少一分,夜里闭眼时,便少一分翻来覆去。”
“记住,随缘惜缘,不执不避。该担的担,该放的放,不要走偏了。话我说到这儿,余下的,只能靠你自己慢慢琢磨。”
他说完,这才将玉瓶轻轻推到楚无咎面前,却仍隔着一寸距离。
楚无咎盯着那只玉瓶沉默良久,随即左手拄着拐杖,缓缓抬起微微发颤的右手,却并未伸去拿玉瓶,只是轻轻按在自己胸口处,像是在平息那激动的心跳。
片刻后,他终于缓缓点头。
“大哥,我明白了。”
“那便请大哥……助我服药吧。”
楚无忌微微颔首,也不再多说。
他抬手揭去黄符,瓶口一开,一缕温润药香顿时在夜色中散开。
楚无咎依言坐下服用丹药。
下一刻,楚无忌并指一点,数缕柔和法力已悄然没入对方体内,化开丹药,带着药力缓缓游走四肢百骸,一点点温养那早已衰败的气血与经络。
夜色静谧。
槐树之下,两道身影一坐一立。
一个时辰后,楚无忌才缓缓收手。
此时的楚无咎额上已满是细汗,脸色却比先前红润了几分,连原本微微佝偻的身形,都像是重新提起了一点精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眼中尽是复杂之色。
激动、感激、惶然、不舍……种种情绪纠缠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低语。
“大哥……”
楚无忌摆了摆手。
“不必多说。”
楚无忌看着他,目光微微缓和了几分。
上一篇:从龙筋虎骨开始破限成圣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