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常技艺开始肝出个长生 第294节
拥护李慕云的一派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吴景桓的武道碾压固然难堪,但那是硬实力差距,技不如人没什么好多说的。
可乐正弘这一局,却是在他们的核心地盘上动土。
去年此地,李慕云亲自下场才堪堪拦住这人,如今对方特意挑在今夜重返,摆明了是冲着打压大将军府脸面来的。
几个亲近的幕僚交头接耳低声商议了片刻。
若要派人应战,就必须找心性极其沉稳、棋力又不弱于李慕云的人选。
可放眼在场众人,心性比李慕云更稳的,寥寥无几。
棋力比他更好的,更难寻觅。
有人小声提议去请外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也有人试图建议是否派个棋力尚可、又精通阵法的术士上去,以阵对阵,但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用眼神按了下去。
当着天一宗弟子的面布阵,不是班门弄斧是什么?
眼看一圈商量下来竟无人请战,乐正弘也没催促,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扇沿下的嘴唇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就在拥护派打算再劝李慕云亲自下场一次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飘了过来。
“要不,我来试试。”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陈谦站起身,把衣袍的下摆捋平。
他没有看那些投过来的目光,只是慢慢将那把一直搁在桌案上的酒杯推到中央,然后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边缘。
拥护派中已经有几个急性子皱起了眉。
“你上去,丢了脸面算谁的?”
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声音虽小,却没逃过在场任何人的耳朵。
他们没有明说,但关切的重心却已经很明显。
这人上去若败了,丢的是大将军府的脸,是他们这一整个派系的脸。
陈谦这个名字在今晚之前无人知晓,两局下来他们认可他的诗才与眼力,可棋弈与阵法?
那毕竟是需要实打实家学或宗门底蕴的领域。
他一个敛尸房小卒,拿什么去接乐正弘的局。
李慕云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抬手按下了那几个还要开口的人。
“让陈兄去。”
折扇被他轻轻搁在案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便是这次我特意为此请来的。”
这句话让整个大殿安静了足足数息。
少将军亲自请来的人,这意味着什么,在座每个人都懂。
再没人有异议。
陈谦只是朝李慕云的方向点点头,然后走过场,走到乐正弘面前十步开外的位置。
他在打量这个新对手的同时,乐正弘也在看他。
乐正弘微微侧头,扇沿下那双黑石子般的瞳仁从陈谦的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回头,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确定的残次品。
“既是慕云公子请来的高人,想必棋艺与阵道都不同凡响。”
他说话的语气倒不算张扬,可尾音拖得极轻极细,像是连多费一丝力气来嘲讽都嫌多余。
说完这句,他将折扇往腰后一收,袖中滑出一卷阵图,朝殿中央走了过去。
双手结印,口中低诵了一串口诀。
随着他的动作,大殿正中央的地面忽然亮起了繁复的光纹。
先是九枚阵桩从他袖中的囊袋飞出,精准地钉入几个方位,随即一圈数十枚符石被同时激活,光纹在青石板上飞窜拼接,转眼间一座完整的棋阵便在地面铺展开来。
这座阵法比去年那一个要大上一圈,外环三重光晕呈逆时针缓缓旋转。
阵眼正中竖着一面虚影凝成的半透明棋盘,棋盘上的纵横线像是在呼吸一般微微明灭。
陈谦微微皱眉,向前迈了半步,侧着头打量这座阵法的走向。
他的双眼在光纹上快速扫过,从最外沿的第一圈开始,逐层往内,看得很仔细。
看得越细,那道绷紧的眉头反而越松。
眉心那道褶痕从紧拧慢慢放开,最后停在一个微妙难言的表情上,介于哭笑不得与某种极淡的失望之间。
“无聊。”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
围观的众人中,乐正弘一脉的人率先笑出声来。
几个人凑在一处,拿扇子遮着嘴,语调不阴不阳。
“正弘这阵法,可跟去年不一样,今年他跟着师尊重修了心性,对阵中幻象的控制力已今非昔比。凭他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路子,怕是连第一关的幻象都撑不过去。”
“棋还没下,先笑别人阵法无聊,这种人一般有两种:绝世奇才,或者完全不懂。”
另一个人接口。
“那你猜他属于哪一种?”
笑声还未完全落下去。
乐正弘已经抬脚走入阵中,衣袍被阵法带起的气流吹得微微鼓荡,可他立定的姿态却稳如古松,仿佛这满殿光纹不过是他脚下寻常的砖瓦。
“黄口小儿,既是来指教的,便拿出些真章来。”
他抬手,请陈谦入阵。
陈谦站在阵外,没急着踏入那片流动的光海。
他的目光最后在几处阵桩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这阵法,倒也不能说毫无可取之处。三重幻象叠加,幻中套幻,心象反噬心象。寻常人能撑过第一重已是心志坚毅之辈。寻常人。”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极淡。
声音不大,却落地清晰。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张狂的笑,而是暗暗的,像是生怕冒犯到谁。
“不过,既然乐公子布下了阵法,那在下能不能也加些料。玩点小玩意儿?”
乐正弘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向上一挑,像是被一只蚂蚁踩了鞋面。
“请随意。”
他礼貌地抬手,礼貌中全是不以为意。
一个敛尸房出身的野路子能加什么料?撒石灰?贴符纸?
在这等精密的大阵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的笑话。
陈谦没有再寒暄。
他左手探入袖口,轻轻往外一撒。
七八只灰黑色的纸雀无声飞出,贴着地面滑入阵法各角,动作轻得像是夜风拂过水面,未曾惊动一粒微尘。
紧接着,他俯身抬脚,在以极快的频率连踩数下。
每一步都落得极轻极准,地面在他脚底如有水波荡漾,环环相扣,仿佛整座大殿的青石板都在同一瞬间被他踩在山川脉络的交合点上。
乐正弘还在用三四枚阵桩逐一复位,而陈谦已经站直了身躯,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息之内,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甚至连符纸都没有掏。
可殿内每一个人都看得分明。
那些被他踩过的节点,那些纸雀落下的位置,与乐正弘先前布下的阵桩形成了一个连门外汉都能勉强辨认的叠加格局。
乐正弘的脸在光纹映照下极快地变幻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的同门们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主位上,李慕云拿着折扇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才缓缓落回膝上。
他望向陈谦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此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拥护派的席间,不知是谁最先长长地吐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他也是门内之人。”
有人低声说了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乐正弘的阵道修为在年轻一辈中早已是众所周知的棘手,若今日是由一个只懂武艺的门外汉去接战,几乎毫无悬念。
可如果对面同样是能操弄阵法的修士,那至少还有纠缠的余地。
李慕云盯着陈谦踩过的那些节点,折扇在颊边轻拍了两下。
他在那瞬间想起的,不是眼前这个棋局,而是这个人从第一轮开始所有过于平静的反应。
每一首诗,每一次举杯,此刻回头再看,都不再像是收敛,而像是某种不慌不忙的铺排。
这世上能在天一宗弟子面前随手补阵的人,绝不是什么只靠诗文博名的落魄书生。
阵成。
光幕将两人笼罩在内,外界的声音被隔绝成一片模糊的背景潮汐。
棋盘悬浮于中央,棋盘上的纵横线明灭得极有规律,像一颗沉眠的心脏仍在微弱搏动。
陈谦伸出右手,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一碰,先手下子。
第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落子的瞬间,阵法启动了。四周的景物碎裂成无数片画面,声音从极远处涌来,像潮水倒灌进耳孔。
陈谦看见自己坐在临江县衙的后院,血月当空,满地断肢残骸之中,那尊半人半蛟的虚影正缓缓转过头来,竖瞳猩红,獠牙外翻,龙脸上倒映出他苍白的面孔。
他的手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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