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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养尸开始肝出个左道仙君 第753节

  汐点头,道:“弟子也一样。忘忧山已经是弟子的家了。”

  母水没有挽留,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去吧。有空的时候回来看看我。”

  三人退出水域,返回忘忧山。温九回到道树下坐下,内视丹田中那颗银白色的水心。它如同一颗小小的星辰,静静地悬浮在丹田中央,散发着柔和的银光。每当根须网络中有任何微小的损伤,水心便会轻轻跳动一下,一股清凉的力量顺着脉络涌向损伤处,将其修补如初。

  温九将神识沉入根须网络,发现整张网络都在水心力量的滋养下变得更加柔韧。那些原本细如蛛丝的末端分支变得粗实了,那些原本松散的世界连接变得更加紧固了,连信息传递的速度都提升了不止一倍。他感受到网络中每一个世界都在微微震动,如同被同一根琴弦拨动了共鸣腔。

  接下来的几年,忘忧山的变化更加明显。道树的金色树冠与母水的银白色光晕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如同黎明与黄昏同时存在的奇异天光。山坡上的水世界在那种天光下呈现出不同的色彩,有的如同流动的翡翠,有的如同静止的琥珀。弟子们的修为进步速度明显加快,一个个瓶颈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冲开,如同冬日河面上的冰层被春水无声消融。

  青萝在第十年突破到了大乘后期。清风紧随其后,冥河也不遑多让。血煞虽然没有突破大乘,但他的剑法在那十年间发生了质的蜕变,每一剑都带着水流的连绵与韧劲,仿佛不是在挥剑,而是在引导一条无形的河流。连末滴那样细小安静的水灵,都在水心的滋养下长大了整整一圈,从原本拳头大小变成了人头大小,透明身体中多了一层淡淡的银光,如同在水中洒入了细细的银粉。

  温九自己则进入了一种极其玄妙的状态。他的修为不再向某个明确的方向提升,而是在境界与境界的边界上融化、扩散,如同一条河流在入海口处与海水交融,分不清哪里是河水哪里是海。他的神识变得更加广阔,可以同时感知到网络中数十个不同世界的细微变化,如同坐在群山之巅,俯瞰千里以内的每一片树叶飘落。

  这一日,温九正在静坐,忽然感应到网络西北角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那震动不同于母水苏醒时的脉动,也不同于水脉归位时的共鸣,而是一种更加生硬、更加陌生的冲击。如同有人在用钝器敲击那一段根须,一遍又一遍,节奏统一而不带任何情绪。

  温九将神识顺着震动传来的方向探去,发现那是一段位于道树最远分支末端的根须,周围是一片他不曾涉足过的虚空。根须本身没有损伤,但在它周围的虚空中,有一道细长的黑影正在反复撞击根须的外壁,如同一条鲨鱼在试探着猎物的硬度。

  那黑影没有形状,没有固定的大小,如同一团被拉长的影子。它每一次撞击都会在根须外壁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但水心的力量随即而至,将白痕迅速修复。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修复的存在,撞击的节奏变得更加急促,如同一只感受到猎物正在逃走的掠食者在加速追击。

  温九没有急于驱散那团黑影。他先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黑影的行动毫无规律可循,既不绕行,也不停顿,只是机械地撞击着同一段根须,仿佛那根须的存在本身对它而言就是一种刺激。温九尝试将一缕神识靠近黑影,黑影在神识接近的瞬间猛地收缩,如同被烫伤一般急速后退了一段距离,但很快又重新靠拢,继续撞击根须。

  温九收回神识,暂时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他将这个发现告诉了青萝和渊。青萝听后微微皱眉,道:“师父,会不会是某种被网络吸引来的存在?如同飞蛾被灯火吸引一样。”

  渊摇头,道:“不像。飞蛾是向着光飞的,那黑影是反复撞击同一个点,如同在标记位置。它在告诉别人,它找到了什么东西。”

  温九点头,道:“渊说得对。它在标记。我们需要知道它在向谁标记。”

  从那天起,温九每日都会将一缕神识留在那一段根须附近,持续监测黑影的动向。黑影依旧在反复撞击那一段根须,节奏没有变化,强度没有变化,没有任何新的行为出现。温九耐心地观察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在第三个月末的一天夜里,感应到黑影撞击的间隙中多了一道极其微弱的波动。

  那道波动从黑影的深处发出,如同信号一般向更远处的虚空传播。波动很轻,若非温九的修为已经达到了与网络浑然一体的状态,几乎不可能捕捉到。他顺着那道波动延伸神识,跟着它在虚空中穿行了很远很远,穿过一片又一片空旷的虚空,最终抵达了一片极其幽暗的领域。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温九熟悉的法则气息。只有一团庞大到无法形容的阴影,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那道从黑影发出的波动,此刻正融入那团阴影的表面,如同水滴落入海绵,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温九的神识停在安全的距离外,没有靠近。他能感觉到那团阴影中蕴含着某种极其古老的力量,不是道力,不是水之力,也不是任何他已知的力量。它更原始、更沉寂,如同一块还未被雕琢的石头,如同一片还未被风吹动的海面。它没有醒着,但也没有完全睡着。它处在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如同一只冬眠的熊在梦中微微翻了个身。

  温九收回神识,回到忘忧山。他坐在道树下,将刚才的见闻在心中过了一遍。那团阴影暂时没有威胁,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它派出的小型黑影正在试探网络的边界。这意味着,它迟早会注意到整张根须网络的存在。当它真正醒来时,忘忧山、母水、所有融入网络的世界,都将面对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存在。

  温九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太多人。他只是在道树下多坐了一段时间,调整了那一段根须的防御强度,在水心力量的基础上额外加了一层由道树金光凝聚成的屏障。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继续感受着网络中那些水世界传来的温和脉动。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一百五十年的冬天,忘忧山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雪花是银白色的,落在道树的叶片上不会融化,而是如同羽毛一般轻轻粘在表面,将整棵树裹成了一座银白色的塔。山坡上的水世界在雪中也结了冰,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中双色星辰的光辉。弟子们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打雪仗,欢笑声传遍了整座山头。温九站在道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中慢慢融化成一颗细小的水珠。那水珠在他掌心中停留了片刻,然后渗入他的皮肤,化作了一缕微暖的气息。

  他望向远方的天际,透过层层飞雪,望着那片西北方向虚空中的阴影所在的方向。他的目光平静而深远,如同一位老农在冬日里望着被雪覆盖的麦田,知道春天终将到来。

  ……

  银白色的大雪覆盖了忘忧山整整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温九没有离开过道树下的青石。他的神识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始终悬在西北方向那片幽暗虚空的边缘,保持着对那团庞大阴影的感知。阴影没有变化,没有膨胀,没有收缩,也没有发出任何新的波动。它如同一块沉在水底的巨石,安静而沉重,仿佛与虚空本身融为一体。但温九知道,那份安静只是表象。因为三个月里,那些撞击根须的小型黑影增加了三倍。

  从最初的一道黑影,到如今的九道,它们分布在网络西北方向的不同位置,各自以相同的节奏撞击着根须的外壁。温九观察后发现,它们的分布并非随机,而是呈现出一种有规律的排列,如同有人在棋盘上落下了九颗棋子。每一道黑影之间保持着均匀的间距,它们撞击的根须段落也恰好对应着网络边缘的九个薄弱点。

  渊在看到温九绘制的分布图时,沉默了很久。“这不是试探。这是丈量。它们在测量网络的宽度、韧性和反应速度。如同工匠在开工前测量木料的尺寸。”

  温九点头,道:“那团阴影要醒了。它的触手已经伸出来了,只是还在适应我们的边界。它需要知道我们有多大、多厚、多坚固,然后才能决定从哪里下手。”

  渊道:“我们该怎么做?”

  温九道:“不能等着它来选地方下手。我们要在它还没有选定之前,主动在那些位置布下更厚的防御。让它无论选哪一个点,都撞上更硬的墙。”

  从那天起,忘忧山开始了一场防御加固。道树、彩树、海树、玄树、灰树,所有扎根在网络中的道树都分出了额外的根须,向西北方向的九个薄弱点延伸。那些根须在抵达目标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向外生长,而是盘绕、缠绕、层叠,如同藤蔓在石壁上堆叠出厚厚的屏障。水心力量与道树金光交替注入每一层根须中,让屏障同时具备了自我修复和能量反弹两种属性。

  青萝带着执法堂的弟子在忘忧山外围布置了一圈预警法阵,任何靠近边界的异常波动都会被捕捉并传回山中。清风带着传功堂的弟子加班加点地炼制护身符和防御法器,分发给所有弟子。冥河则在网络内部的关键节点处布置了阴阳转化阵,一旦有外来的力量侵入,阵法会将那股力量的一部分转化为守护之力,反馈回网络本身。血煞主动请缨,带了一支小队驻守在距离那九道黑影最近的一处节点附近,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整个忘忧宗在短短数年内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备战状态。弟子们虽然不知道敌人是谁、在哪里、有多强,但他们从师父和师兄师姐们的神色中读出了事态的严重。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所有人都将自己能做的事做到了最好。

  又过了五年,那九道黑影的数量增加到了二十七道。它们的分布依旧保持着均匀的间距,如同被精心布局的网格线,覆盖了网络西北方向更多的区域。温九在那五年里没有采取任何进攻性的行动,只是持续加固防御,同时仔细观察着黑影的排列变化。他发现,每一次数量的增加都伴随着排列的微调,如同有人在调整棋盘的布局,寻找最佳的落子位置。

  第十年,黑影的数量达到了八十一。温九在道树下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知道,八十一是一个完整的数字,如同九九归一的圆满。那团阴影已经完成了对网络西北方向的全部丈量。它已经知道了这张网有多大、有多厚、有多坚固。接下来,它要采取行动了。

  果然,在那一天的后半夜,八十一团黑影同时停止了撞击。它们如同被同一道命令定住了一般,悬浮在虚空中的各自位置上一动不动。温九的神识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如同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寂静,万籁俱寂,连风都停了。

  然后,八十一团黑影同时收缩,向内塌陷,化作八十一道细长的黑色丝线,同时刺入了它们面前的根须屏障。那些丝线尖锐如针,每一根都精准地刺入了温九布下的防御层中最薄弱的纹理缝隙中。防御层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如同被巨力撞击的铜钟,声音沿着根须网络向四周扩散,传遍了整张网。

第650章 幽影学语

  温九瞬间站起,将神识全部投入网络之中。他看到那八十一道黑丝正在同时向内渗透,如同无数根针在同时刺入同一块皮革。防御层在水心和金光的作用下拼命修复着被刺破的孔洞,但黑丝的速度太快了,每修复一处,旁边又多了三处新的穿刺。

  青萝在忘忧山外围的预警法阵第一时间发出了刺目的红光,整个忘忧山都被那红光映成了一片赤色。弟子们从睡梦中惊醒,迅速按照预案集结到各自的位置。清风护着法阵核心,冥河激活了阴阳转化阵,血煞带人驻守在最前线的节点处。渊将水之力注入网络,汐将水之力注入预警法阵,末滴则化作了无数细小的水珠,弥漫在忘忧山周围的水域上方,如同一层流动的幕帘。

  温九没有离开道树。他的神识如同无数双手,同时出现在网络中的每一个被穿刺的位置,将道树金光一缕一缕地注入那些正在被黑丝渗透的防御层中。他发现,那些黑丝穿透力极强,但它们的攻击方式单一,只会持续地向前推进,不会迂回,不会变换方向,如同循着固定轨道的箭矢。他调整了防御层的结构,将原本层叠的根须改为交织的网状,让黑丝在穿透一层后,面临的不再是下一层平整的墙,而是另一个方向的交织屏障,迫使它们不断转向、不断绕路,极大地减缓了渗透的速度。

  那场攻防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八十一道黑丝最终有七十九道被挡在了防御层之外,只有两道成功穿透了最外围的屏障,但它们在进入第二层屏障时,被温九提前布下的陷井网络捕获,化作两缕极淡的灰烟消散。温九将七十九道被挡回的黑丝逐一净化,确认其中不再残留任何异样的气息,才缓缓收回神识。

  三天后,忘忧山的天空重新恢复了清明。预警法阵的红光熄灭了,弟子们轮流休息,恢复消耗的精力。温九坐在道树下,面色比平时苍白了几分,但目光依旧沉稳。他仔细回想着那三天攻防的每一个细节,确认自己已经掌握了黑丝的行为规律。它们不会变通,不会学习,只会在接到命令后沿着固定的方向持续攻击。这说明控制它们的阴影本身并不具有灵活应变的能力,它更像是一台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只能执行预设的命令。

  这意味着,只要防御层足够厚、足够复杂,黑丝就无法穿透。而那团阴影能做的,只有不断增加黑丝的数量或强度。但它能制造的黑丝,一定有一个极限。当极限到达时,它要么放弃,要么亲自出手。

  温九将分析结果告诉了渊和青萝。渊听后若有所思,道:“它亲自出手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温九道:“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做准备。将所有力量集中在西北方向,将防御层从九层增加到十八层。让它无论亲自出手还是派出更多黑丝,都需要花费比以前多十倍的力量。”

  接下来的日子里,忘忧山的防御加固进入了第二轮。这一次,不只是根须的延伸,还包括了所有道树力量的整体调配。长庚和长明分别从双色星辰中分出更多的光芒,注入西北方向的防御层中。太渊的沉睡意识也通过长庚的链接,将一缕稀薄却坚固的力量融入了网络的核心。连母水都从远方传来了一阵温和的脉冲,在水心的表面增添了一圈新的纹理,提升了它自我修复的速度。

  温九在防御工程进行到一半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将神识单独探入母水所在的水域,找到了母水。母水此刻正坐在她那片水域中央的透明光芒中,如同一尊静静伫立的水晶雕像。感应到温九的神识,她睁开眼,微微侧头。

  “你遇到困难了?”

  温九道:“遇到了一个未知的存在。它在攻击网络的边界。我想知道,您是否在漫长的岁月中遇到过类似的东西?”

  母水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深远的回忆。“我沉睡之前,曾经感应到过一种气息,与你的描述有些相似。那是一种极古老的寂静,如同一片还没有诞生声音的虚空。它在我的水脉边缘停留了一段时间,没有攻击,只是观察。那时候我的孩子们还在身边,我们一同注视了它很久,然后它自行离去了。”

  温九道:“您知道它是什么吗?”

  母水摇头,道:“不知道。它没有名字,没有形状,没有意图。它只是存在。如同一块石头存在了很久很久,从来没有人问过它是什么。直到有一天,你遇到了它,你才开始问这个问题。”

  温九沉默了片刻,道:“它现在正在攻击我的网络。”

  母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从容的平静。“那就证明它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存在了。它有了意图。它在主动地触碰你的世界。你只需要比它更稳定,它就会知难而退。如同一块石头的存在本身并不具有攻击性,但如果你站在石头的路上,石头不会绕开你。”

  温九行了一礼,道:“多谢指点。”

  他收回神识,回到忘忧山,将母水的话在心中咀嚼了很久。比它更稳定。这意味着他不能慌乱,不能退缩,不能因为它的攻击而改变自己既定的节奏。他只需要继续加固网络,继续延伸根须,继续做他一直在做的事。如同一棵扎根极深的老树,任凭风雪如何吹打,它只管在春天发芽,在秋天落叶。

  从那天起,温九不再为那团阴影的攻击而额外消耗精力。他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十八层防御的加固,将网络西北方向的边界打造成了一道如同城墙般厚实的屏障。然后他重新回到道树下,一如既往地喝茶、静坐、感知网络的脉动。偶尔会有新的黑丝从阴影方向涌来,撞击在防御层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便消散了。温九不再去数它们的数量,也不再记录它们的分布。他只是感知着它们的存在,确认它们没有突破防御,然后便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种从容的态度,反而让攻击的频率逐渐降低了。黑丝从最初密密麻麻地涌来,变成了稀疏地间隔出现,最后变成了偶尔才有的一两道孤独的试探。那团阴影似乎发现了,无论它送出多少黑丝,都无法突破那道层层叠叠的屏障。它开始犹豫了,如同一个在墙外转了很久的人,终于开始考虑要不要放弃。

  又过了几年,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从阴影的方向传来,穿过层层虚空,抵达了忘忧山的边界。那声音如同极远处传来的钟声,经过漫长的衰减后只剩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余响。温九将神识探去,在防御层的外侧捕捉到了那道声音。

  它很短,只有几个音节,没有完整的词句,如同初生的婴儿在无意识地发出声音。但温九能感觉到,那声音中蕴含着某种从未表达过的尝试,如同一个从未开口说话的人在笨拙地模仿着语言的轮廓。

  温九没有回应那道声音,也没有关闭感知。他只是让它在那里,让它在防御层外侧回响,如同一个迷路的人在夜色中看到了一扇门。他不需要主动开门,也不需要熄灯。他只需要让那扇门保持原样,让那道声音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要不要叩门。

  忘忧山的冬天又一次降临了。雪落在了道树的枝头,落在了山坡的水面上,落在了弟子们练剑的空地上。温九坐在树下的青石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平静地望着西北方向那片虚空。他知道,那道声音还在那里,还在尝试着发出更多、更清晰的音节。而他,正等着听它说出第一句完整的话。

  ……

  那道声音在忘忧山边界的防御层外,徘徊了整整三年。头一年,它只是一段断断续续的嗡鸣,如同风吹过一根绷紧的丝线,节奏散乱,音调不稳。温九每次感应到它,都只是静静地听着,从不回应。第二年,那嗡鸣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变化,有时候会拉长尾音,有时候会突然停顿,仿佛一个婴儿在摸索自己的声带。第三年,它终于发出了第一个清晰的音节。

  那个音节很短,很轻,如同石子投入深水时发出的闷响。温九在听到它的瞬间停下了手中正在翻看的典籍,将全部神识集中在那道声音上。声音没有再重复那个音节,而是安静了很久,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需要重新积蓄。三天后,那个音节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试探的尾调,如同在问问题。

  温九终于开口回应了。他将一缕神识化作同样短的音节,从防御层内侧送出,如同一只对着山谷呼喊的手,等待着回音。山谷那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长到温九几乎以为它已经放弃了。然后,那个声音重复了他送出的音节,语调几乎一模一样,如同孩童在学大人说话。

  温九又送出了第二个音节。这一次更复杂一些,带着升降的调子。那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模仿了出来,虽然生涩,但音准基本正确。温九又送出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音节,每一个都比上一个略长、略复杂。那声音如同被点燃的火苗一般,从最初的一小簇逐渐燃旺,每模仿一次都变得更加流畅,更加接近温九的语言形态。

  这场对话持续了整整一个月。那声音从一个连完整音节都发不出的存在,逐渐成长为一个能够说出短句的交谈者。它的进步速度让温九感到惊讶,如同一个空白的书卷在短短的时间内被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当它终于说出了第一句完整的句子时,温九感觉到了那声音中蕴含着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波动,如同冰冻的河水在初春时节的第一次裂开。

  “你……是……谁……”

  温九道:“我叫温九。你的黑丝碰了我的网,我便来看看你。”

  那声音再次沉默。这一次的沉默不同于之前的学习的沉默,更像是一种在消化信息时遇到的阻滞。它可能在理解“网”这个词的含义,或者在思考“来看看你”这句话背后的意图。温九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感知着防御层外那团巨大的阴影在缓慢地蠕动。

  过了很久,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流畅了一些。“我的……丝……碰了……你的……什么?”

  温九道:“网。一张连接了很多世界的网。我的身体就是网的一部分,网的一部分就是我的身体。”

  那声音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知道……那是……你的。我……只是……想……摸一摸。很久……没有……摸到过……东西了。”

  温九心中一动。他想起了母水说过的话。那块石头存在了很久,从来没有被任何人问过它是什么。它只是存在,如同这里的阴影一样,在虚空中独自待了太久,久到忘记了如何与外界交流。它的黑丝,可能真的不是攻击,而是一种笨拙的触碰,如同盲人用手杖探路。

  “你现在摸到了。”温九道。“你可以继续摸,但不要用力。我的网是活的,太用力会伤到它。”

  那声音道:“好。我……不用力。”

  从那天起,西北方向的黑丝不再撞击防御层了。它们变得轻柔了许多,如同伸出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触一层薄纱,感知着薄纱的纹理和温度。温九将防御层最外层的结构稍微调整了一下,让它不再像墙一样坚硬,而是如同一层有弹性的膜,既能感知到外界的触碰,又不会在被触碰时受损。

  那团阴影开始了它漫长的“抚摸”。它的丝线如同细密的触手,在网络的西北边界上缓慢地游走,一点点地感知着根须的走向、防御的纹理、水心的律动。温九没有阻止它,只是在一旁观察着。他注意到那些丝线的移动方式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它们一会儿探索这一片区域,一会儿又飘到另一片区域,如同一个视力尚未发育完全的人用指尖在感知一个陌生房间的轮廓。

第651章 影开初扉

  这种探索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丝线逐渐变得更加细化,它们不再只是一根根黑色的细针,而是开始分叉、分化,形成了如同发丝一般的微小分支。那些分支沿着根须的缝隙轻轻渗入,触碰着网络上不同世界的气息,如同用舌头品尝着不同菜肴的味道。

  温九在水心周围加了一层薄薄的隔绝层,防止丝线的分支触及核心区域。对于其他部份,他则任由丝线探索,如同一个允许访客在院子里随意走动的主人家。

  又过了一段时间,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的语调变得更加平稳,更加接近人类语言的节奏。“我……摸到了……很多。有很多……不同的……味道。凉的、暖的、润的、涩的。你住的地方,很杂。”

  温九道:“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你摸到的那些味道,是不同世界带来的。”

  那声音道:“我喜欢……那个润的味道。它让我的丝……变得……柔软。”

  温九知道它说的是母水方向的那些水世界。水的气息在网络中最为明显,也是最先被丝线感知到的部分。水确实能让干枯的东西变得柔软,那团阴影在虚空中干枯了太久,第一次触碰到湿润的气息,自然会格外喜欢。

  “那个味道叫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将一部分水的气息送到你那边,让你的丝保持柔软。”温九道。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沉默都要长。温九几乎以为它已经退回了虚空深处。然后,它说了一句温九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九道:“因为你没有伤害我的网。你只是想知道外面有什么。我曾经也是一个想知道外面有什么的人。”

  那声音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更加轻缓的语调说道:“好。如果你愿意……可以……送一点水的气息过来。”

  温九从母水方向引了一缕极细的水线,通过道树的根须缓缓送出防御层,向着那团阴影的方向延伸。水线在虚空中穿行了很久,如同一条纤细的银丝,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它最终触碰到了那团阴影的表面,在接触的一瞬间,阴影的表面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如同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那声音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一种如同干涸土地终于迎来第一场雨水的满足。它的丝线变得比之前更加柔软,更加缓慢,如同一个在烈日下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树荫,在树荫中坐了下来。

  温九站在忘忧山的道树下,感受着那条水线另一端传来的变化。那团阴影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吸收着水线的气息,如同沙漠中的植物在吸水时缓慢而深长。他知道,这不是一次性的接触,而是一个持续的过程。那团阴影正在通过这些水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学会如何与外界相处。

  接下来的日子,温九将水线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流速,既不多送也不少送,恰好能让那团阴影感受到水的存在,又不至于让它产生依赖。那团阴影则在每天固定的时段,会主动伸出丝线来触碰水线,如同每天准时去井边打水的人。它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更清晰、更丰富,开始能够描述它所感知到的不同世界的差异。

  有一次,它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疑惑。“我摸到……有一个地方,那里的味道……很空。像是……什么都没有。但又有……一种很硬的东西。硬的……像是……壳。”

  温九知道它说的是某个只有岩石没有水也没有生命的世界。那个世界在网络的最边缘,几乎是与虚空接壤的位置。“那是一个没有水的世界。它的壳很硬,是因为它一直在对抗虚空的侵蚀。你可以多观察它,但不要用力碰它的壳。”

  那声音道:“我不碰。我……只是看看。它……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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