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债魔术师日志 第995节
每隔几条街就有一个水井,井边的石槽里盛满了清水,供过往的行人和马匹饮用。街角站着全副武装的巡逻士兵,半身板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铁灰色光泽。
又因为支援帕西瓦尔的主力是兰斯洛特和崔斯坦,再加上情况紧急,大部分的士兵和骑士都两人留在了巴黎,只有一支精锐骑跟着兰斯洛特和崔斯坦一起出城。
所以街道上的巡逻队伍反而比平时多了一些,每隔一刻钟,就会有一队步兵从主街上走过,长枪的枪尖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排移动的针尖。
原本想要直接以灵子形态穿过街道的查理曼忽然停下脚步。
因为他发现每一队士兵都牵着一头明显是用来侦察敌人的猎犬,从这些猎犬那蓝色的皮毛来看,这些猎犬明显是由魔术制作出来的人工生命。
面对能够利用嗅觉发现从者的魔犬,四位从者只好沿着墙根移动,利用建筑物的阴影和街角的拐弯处躲避巡逻队的视线。
士兵们偶尔会从他们藏身的街角走过,铠甲金属碰撞的声音和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嗒嗒”声从耳边掠过,没有人注意到墙根的阴影里蹲着四个人。
“那边有个广场。”
查理曼压低声音,朝前方努了努下巴。
穿过两条小巷之后,视野突然开阔起来。那是一个不规则的十字形广场,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广场中央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井边立着一根石柱,柱顶是一个生了锈的铁制十字架。
广场四周是各种商铺。面包房、铁匠铺、布店、货币兑换商……这些店铺的门板都卸了一半,表示还在营业。
但因为大部分劳力被送去翻新城内的建筑,这个时候的街上几乎看不到多少行人。
“就这里吧。”
伊丽莎白转身对同伴们说道,等到无人机就位,小龙娘从墙根走出来,以灵子形态站在广场中央的水井旁边。
她把麦克风长枪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
阿斯托尔福站在她右侧大约五米的位置,已经变化成正常的大小的角笛缠在女装骑士的身上,他鼓着腮帮,随时做好了协助伊丽莎白的准备。
齐格飞和查理曼一左一右站在广场的两侧,巴尔蒙克和咎瓦尤斯已经出了鞘,剑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伊丽莎白闭着眼睛,酝酿了两秒。
然后她解除了灵子形态,在略显空旷的广场上现身,并且开口歌唱。
那可怖的走音在无人机内置的音响系统中被放大,从广场中央向四周扩散。
甜美但走调到极致的声音穿透了商铺的木板门,穿透了住宅的石墙,穿透了教堂的彩色玻璃窗。
没有了圣枪光辉的阻隔,那扭曲且尖锐的歌声在空气中畅通无阻地传播着。
面包房里的面团从案板上滚了下去。铁匠铺里的铁锤砸在了铁砧的边缘,溅起的火星差点烧着了学徒的围裙。布店里的卷尺从柜台上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柜台下面。
正在井边打水的妇人扔下水桶,双手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发出无声的尖叫。几个在街上追逐打闹的孩子先是一愣,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哗哗地往下流。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巡逻的士兵。
一队步兵刚刚从主街上拐进广场,就撞上了迎面扑来的声浪。最前面的那个士兵身体猛地一僵,长枪从手里滑落,枪尖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他双手捂着耳朵蹲了下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后面的几个士兵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扔掉武器,有人靠在墙上干呕,有一个年轻的士兵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石板,额头抵着地面,身体抖得像筛糠。
这一天,巴黎的市民和士兵们回想起了被难听歌声所支配的恐惧。
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暗流涌动
“这边!在这边!”
一个穿着半身板甲的骑士从广场北侧的街道里冲了出来。他的头盔已经摘掉了,露出一张被汗水浸透的、布满了战伤的脸。
他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指向伊丽莎白的方向。
骑士的嘴唇虽然在动,但他的喊声在伊丽莎白的歌声中变得支离破碎,没有人能听清他在喊什么。
看到敌人出现,查理曼立刻迎了上去。
咎瓦尤斯在年轻的圣王手中划出一道彩色的弧线,剑刃和骑士的佩剑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骑士的佩剑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两圈,插进了面包房门口的干草堆里。骑士本人被这一剑劈得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铠甲的后背撞上了水井的石沿。
齐格飞那边也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两个从侧面包抄过来的圆桌骑士被屠龙者拦住,巴尔蒙克的剑刃在阳光下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把两个人的武器同时斩断。
屠龙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击中了对方的弱点,让两个骑士根本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广场周围的街道开始涌出越来越多的士兵。他们从各个方向跑过来,有些全副武装,有些只穿了一半铠甲,有一个甚至光着脚……
他们显然是在听到歌声后从床上跳下来的。茫然、恐惧、愤怒,三种情绪像三股拧在一起的麻绳,把每一张脸都扭成了一团。
但他们虽然人多势众,但面对查理曼和齐格飞这两位强力从者,他们连靠近都做不到。
伊丽莎白的歌声还在继续。
那个甜美的、纯净的、让人想起春天的声音,唱出的每一个音都落在错误的位置上。
高音尖锐得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中音浑浊得像钝刀子锯骨头,低音沉闷得像铁锤敲胸口。士兵们捂着耳朵,站在原地,既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
巴黎的街道在这一刻彻底乱成了一团。
市民们从房子里跑出来,又跑回去,又从房子里跑出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
有人在找自己的孩子,有人去摸掉在地上的钱包,有人只是本能地朝远离歌声的方向奔跑……不管那个方向是哪边。
几个年纪大的老人靠在墙上,嘴唇颤抖着念着祷文,眼睛望着天空,像是在等待上帝来拯救他们。
原本正在办公室内讨论军粮库存的阿格规文和凯爵士,在听到歌声的瞬间同时站了起来。
阿格规文的动作最快。他推开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他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尖锐的歌声立刻从窗外涌了进来,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脸上。阿格规文没有捂耳朵,他只是咬着牙,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凯爵士的动作比他慢一些。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阿格规文身边,透过窗户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些乱成一团的市民和士兵。
“圣枪的光辉还在!该死……敌人是怎么溜进来的!”
这句话几乎是从阿格规文的牙缝里挤出来。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额角的青筋暴起。
凯爵士没有说话。他靠着窗户,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层若隐若现的白色光幕。
确实,圣枪伦戈米尼亚德的光辉还在,整座城市依然被笼罩在圣枪的保护之下,正常情况下,那可憎的歌声本不应该出现才对。
但城内还是响起了伊丽莎白的歌声,这说明敌人的队伍已经利用某种方法穿过了光幕,进入了城墙以内。
“啊……是兰斯洛特卿吗……”
凯爵士的脑子转得很快。他瞬间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是因为兰斯洛特和崔斯坦出城造成的。
如果不是那两个人带着精锐骑兵离开巴黎,城防不会出现任何空隙。光幕不会给任何陌生人留下可乘之机。
“兰斯洛特?”
阿格规文听到凯提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阴冷。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站在他身边的凯能听到。
“那家伙难道又背叛了我们?”
“喂,你的心情我虽然能理解,但你还是冷静点啊……”
看到阿格规文失控的表情,凯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阿格规文和兰斯洛特之间的恩怨丝毫没有在死后消弭。两人仅仅是因为看在阿尔托莉雅的面子上,不去揭过去的伤疤而已。
“我的意思是——兰斯洛特和崔斯坦带部队出城的时候,巴黎的城防不可避免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敌人就是抓住了那个瞬间动的手。”
凯伸出手,朝窗外指了指。
“你听,城外还有战斗的声音。不是他们背叛了我们,多半是兰斯洛特和崔斯坦也遇到埋伏了。”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的阿格规文沉默了。冷汗顺着他的后背流下来,铠甲内的衬衣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湿。
“啊……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敌人的圈套?”
“是啊。迦勒底那边有个手腕毒辣的指挥官啊……”
凯爵士叹着气,把身子从窗户边收了回来。“既然敌人已经溜进来了,那我们也该有所动作才行。阿格规文,你去向陛下说明情况。我去找其他人,去抓那些‘老鼠’。”
“啊,我知道了。”
阿格规文向凯爵士敬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披风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铁之骑士”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凯爵士捂着耳朵,顶着那难听的歌声走出了办公室。
他沿着走廊朝东侧走去,下了楼梯,穿过庭院,从后门出了卢浮宫。街道上的混乱还在继续,但他没有理会那些乱跑的市民,也没有停下来安抚那些蹲在墙角发抖的士兵。
他径直朝城东的方向走去。
在巴黎的城东,塞纳河右岸靠近城墙的位置,有一座由法王查理五世在很久以前下令建造的军事堡垒。
这个时代的巴黎人还不叫它“巴士底狱”,但这座堡垒在后来的几个世纪里会以这个名字闻名于世。
现在,这座堡垒是圆桌骑士团在巴黎的军营。
剩加赫里斯、鲍斯、兰马洛克都在这里值班。他们从兰斯洛特和崔斯坦出城之后就一直在军营里待命,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当伊丽莎白的歌声从城南方向传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整理身上的装备,同时召集部队准备行动。
凯推开军营大门的时候,三个人已经整装待发。
“那糟糕的声音你们也听到了,我就不多废话了。”
凯爵士没有寒暄,而是选择直接进入正题,“有敌人潜入了城内。南边,大概在圣母院附近的广场上。对方的人数和实力都不明,所以千万不要大意!”
凯的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
“我们的任务很简单:找到他们,将他们逮捕。因为唱歌的人多半是从者,所以即便对方是女性,你们也不要手下留情。如果打不过,就拖延时间等城外的部队撤回来,或者等陛下出手。”
加赫里斯点了点头,他身后的鲍斯和兰马洛克对视了一眼,同时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分配完任务后,众人带着部队跟在凯的身后,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
……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有两个人正在俯瞰这座鸡飞狗跳的城市。
他们站在圣母院北侧钟楼的阴影里。
从那个高度往下看,巴黎的街道像一张被掀翻了的棋盘,黑白色的棋子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士兵和市民在巷子里乱窜,像一群被暴风雨驱赶的蚂蚁。
“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啊,迦勒底……”
顶着“波旁公爵”外皮的魔神柱菲尼克斯冷冷地开口了。他的手里捏着一只高脚杯,杯中的红色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没有喝,只是端着,让杯子在指尖缓缓转动。
“不过轻易上这种当的圆桌骑士也有问题。说到底,只要巴黎一直封闭大门,以圣枪的力量,迦勒底的老鼠们是不可能闯入这座城市的。你说呢,理查?”
站在他身后的那个男人靠在一根石柱上,双手抱胸。他穿着银色的铠甲和红色的丝绒斗篷,领口和袖口镶着金线,胸口挂着一枚金色的盾形纹章。
以“狮子骑士”自称的理查一世的目光落在那个不断传出歌声的广场上,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个前提没有意义啊,公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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