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债魔术师日志 第833节

“这倒是有点稀奇，”

贤人切下一小块炒蛋，语气轻松，仿佛在聊家常，“我印象中，你和你家里的关系……似乎不算太融洽？”

这句话让奥菲莉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那只没有被眼罩覆盖的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困惑。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显然没料到贤人会知道她家庭内部的隐私。

在她看来，父亲英格拉姆虽然长袖善舞，但也绝不是那种会把自己家的家务事当作谈资，拿去和重要客户闲聊的人。

“我……”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别紧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贤人也意识到自己开启的这个话题有点唐突，于是他把损友梅尔文抓出来当挡箭牌。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还真得归功于当初把你父亲介绍给我的那位中间人。”

他放下叉子，端起旁边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威因兹家的那位花花公子，你应该听说过吧？当年，就是他牵线搭桥，我才得以和你家的拍卖会建立起合作关系。不然，你父亲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那时还没什么名气的我。”

梅尔文·威因兹。

这个名字让奥菲莉娅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当然知道这个人，三大家族之一的特兰贝利奥的分家，时钟塔有名的怪胎，以观察人类情感与困境为乐，常在他人生活的褶皱里寻找趣味和戏剧性的怪人。

如果是他的话……倒确实有可能在牵线之后，带着某种恶趣味，向贤人多说几句关于法姆索罗涅家“内部情况”的闲话。

提起十三年前的旧事，贤人自己也有些感慨。

那场拍卖会，不仅是他与法姆索罗涅家合作的起点，也让他意外邂逅了艾德费尔特家的那对姐妹花。

他现在还记得当时拍卖厅里的情景，戈尔德·穆吉克和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竞相出价，争夺那片沾染了法芙娜之血的珍贵菩提叶的场面。

没想到一转眼，那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啊……

（时间过得真快……）

贤人在心中轻叹，随即收敛了回忆的思绪。他看着对面依旧有些局促的奥菲莉娅，结合她主动找上门的行为，心中大概有了猜测。

“所以，是你父亲让你来的吧？”

大概猜到少女来意的贤人重新拿起叉子。“他想问问，极东支部那边，什么时候能恢复和法姆索罗涅家的合作？”

奥菲莉娅轻轻点了点头，灰蓝色的眼眸低垂了一瞬。

尽管她与家里的关系确实疏离甚至冷淡，但法姆索罗涅终究是她的老家。

且不说老家的生意若因此受到大的影响，对她而言也没有什么好处。奥菲利亚也完全无法拒绝父亲的命令。

“那你回去可以告诉你父亲，让他不用太担心。”

贤人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说道，“我这次中断合作，并非针对法姆索罗涅一家。事实上，所有需要我本人亲自出面或决策的重要商业往来，目前都暂时中止了。”

他抬眼看了看奥菲莉娅。

“原因你也看到了，我要来南极这边帮奥尔加玛丽稳定局面。会在南极待多久，我自己也没个准数。等我在迦勒底安顿下来后，自然会寻找可靠的代理人，重启之前的业务线。”

贤人顿了顿，他进一步补充道，“如果你父亲那边确实急需一批高质量的咒体或特殊素材应急，我可以安排信得过的人，先送一批商品过去。就当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

奥菲莉娅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许，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她连忙向贤人道谢，语气也真诚了许多。

“非常感谢您的体谅和理解，久世大人……不，司令官。”

见气氛缓和下来，贤人笑了笑，转而聊起轻松的话题：“说起来，我以为自己算起得早的了，没想到除了那些需要值班的技术员，你也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餐厅。A组的训练安排这么紧张吗？”

这句话似乎无意间触动了奥菲莉娅某根敏感的神经。她脸上那点刚刚浮现的轻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习惯性的黯然。

她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带着淡淡自嘲和消极意味的语气低声回答：

“不，这并非训练安排。这只是为了回应父母的期望而已。”

奥菲利亚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

“所以，”贤人挑了挑眉，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哪怕你心里完全不想和我这样的‘空降上司’打交道，也不得不强迫自己，一大清早就跑来跟我打招呼，完成这项‘任务’？”

这话让刚刚放松下来的奥菲莉娅整个人瞬间又僵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连摆手。

“不、不是的！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久世大人，请您不要误会！”

奥菲利亚急切地解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只是父亲让我到了南极也不能懈怠，我只是没办法反抗父亲的命令而已。”

“哪怕你在南极？他在伦敦？”

贤人将盘子里的最后一块培根塞进嘴巴里，眉毛微微上挑，语气有些不可思议。

“从出生开始，我就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奥菲莉娅的目光有些失焦，落在面前的空桌面上，她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我只是双亲用来完成家族课题、维系社交网络、提升家族地位的一件工具而已。”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经年累月压抑而成的麻木。

“作为法姆索罗涅家的女儿，我没有反抗自己的‘命运’。明明那么讨厌每周日与父母例行公事般的团聚晚餐，明明那么厌恶别人强加在我身上的那些‘期待’……可我一直都默默忍受着。嘴上说着讨厌星期天，其实……我真正讨厌的，是那个无法从‘星期天’逃离出去的、懦弱的自己。”

贤人安静地听着奥菲利亚对自己的抱怨。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嗯……那么，你讨厌这里吗？讨厌迦勒底吗？”

奥菲莉娅茫然地摇了摇头，情绪依旧低落。

“谈不上喜欢，但……也说不上讨厌。”

她老实回答，“我来这里，完全是因为我被检测出灵子转移适应性比较高。双亲认为这是个向同为贵族派的马里斯比利前所长示好、巩固人脉的好机会，所以就把我送来了。对我来说，这里……只是另一个需要履行职责的场所。”

“既然这样的话，”

贤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一脸坏笑地说道：“为什么不试着在这里，找点让你自己舒服的活法呢？”

奥菲莉娅抬起眼，困惑地看着他。

“你看，你不是最讨厌和父母团聚，讨厌被他们的期望捆住吗？”

贤人用叉子轻轻敲了敲塑料餐盘边缘，“迦勒底位于南极大陆深处，你父母想见你一面都难如登天。物理上的距离，有时候反而是最好的‘解绑’。在这里，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生活。”

“可是……”

贤人的话让奥菲利亚有些心动，但多年来的习惯还是让她下意识地退缩。“我不可能一直不联系家里……我父母总会察觉到我的变化……”

“那就不联系啊。”

贤人满不在乎地说道：“你们这些御主候补，现在都归我这个新上任的‘司令官’管，对吧？那么，现在我以司令官的身份，向你下达第一个命令。”

奥菲莉娅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考虑到迦勒底的内部包含众多机密，你作为候补御主中A组的一员，有义务遵守新的保密原则。从今天开始，在未经允许的前提下，你不可以私自和外界联系，无论对方是谁，明白吗？”

“哎？”

奥菲利亚愣了一下，随即她意识到了贤人打算干什么。她有些迟疑地说道：“万一我父亲找过来……”

“他以为他是谁？”

贤人轻哼一声。“这里是人理存续保障机构菲尼斯·迦勒底。没有许可的人敢擅闯这里我就把他赶出去！”

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 自投罗网

“除此之外，我可以向你保证，在完成必要的训练和任务之外，给予你最大限度的自由行动权。”

看奥菲利亚还有些迟疑，贤人笑着说道，“那些你觉得只是形式主义的模拟战，那些你觉得冗长无味的例会……只要你不想参加，都可以不来。当然，前提是确保你的本职能力不会因此掉队。”

“奥菲利亚队员，试着在迦勒底，找找看有没有你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或者哪怕只是享受一段不需要勉强自己去‘迎合’谁的时光吧。”

“哎？”

奥菲莉娅完全愣住了。她预想过很多种与这位传闻中手段强硬、战绩彪炳的极东支部长初次深入接触的可能情景：严厉的训诫、功利的拉拢、或是疏离的客套……

但奥菲利亚唯独没想到，对方会给自己这样一份近乎纵容的“特权”。而且听起来，贤人似乎只是想让她能“更舒服地做自己”。

就在奥菲利亚陷入混乱的时候，一个轻佻讥诮的声音，突兀地插入了两人之间。

“哦呀哦呀？这才第二天，我们新任的司令官阁下，就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笼络我们A组的队员了吗？”

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一个身影晃悠着走进了餐厅的这片区域。他穿黑色的衬衣和红色的长筒裤，纽扣也没扣全，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嘲弄与恶意揣测的笑容。

贝里尔·伽特的目光在贤人和奥菲莉娅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贤人身上。

“目标选的还是我们冷美人奥菲利亚……阁下的眼光倒是相当不错嘛。”

贝里尔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里满是下流的暗示。“不过，这么早就开始拈花惹草的话……小心玩火过头，惹得我们尊敬的奥尔加玛丽所长大人生气哦？”

贝里尔·伽特这番不怀好意的话，让奥菲莉娅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不明白贝里尔为什么要突然跳出来，说出如此冒犯且不合时宜的话。

是为了针对贤人这位空降的司令官，给他一个下马威？

还是说……贝里尔是受到了某些人的暗示，比如沃戴姆队长，借此来提醒她注意自己“A组成员”的立场，不要与新长官“走得太近”？

看到奥菲莉娅皱眉，贝里尔反而咧嘴一笑，他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无赖模样。

“别这么看着我嘛，奥菲利亚。我这也是在为我们的新司令官着想啊！”

贝里尔故意拖长了声音，语气里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

“您看，新任司令官刚上任第一天，哦不，第二天清晨，就单独和漂亮的女职员在餐厅约会……这要是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对您和所长的声誉都不太好，您说是不是？”

在口嗨的同时，贝里尔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如同毒蛇般紧紧锁定着贤人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愤怒吗？被当众如此羞辱，是个人都应该感到愤怒吧？那会是什么程度的愤怒？暴跳如雷？还是隐忍的阴沉？

尴尬吗？被戳破“靠女人上位”的软肋，会不会感到羞耻和难堪？

抑或是……其他更值得玩味的反应？

贝里尔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位传闻中的极东支部长，到底有几斤几两。他的试探看似胡来，实则每一步都经过了他的算计。

从他踏入餐厅的那一刻起，他就留意着走廊上的人数。随着迦勒底的职员们陆续醒来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前往餐厅里的人也越来越多。

贝里尔特意选择了这个人流渐增的时机介入，就是为了将冲突置于一个半公开的场合。

人越多，眼睛越多，这位新上任的“司令官”就越不可能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贝里尔·伽特，就是要在这个相对安全的“舞台”上，好好掂量一下对方的成色。

当然，贤人要是肯直接动手就最好了，贝里尔事先准备了好几种诅咒魔术，他迫不及待地想和这位传说中的支部长较量一下了！

然而，贤人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贝里尔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