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90节
“是,随何鸣出使的二十四名随从,尽遭泉氏毒手。
“彼时有魏寇在侧,以死屈之,无一人为其所屈,皆力战而死。”
闻得天子此问,听得宗玮所答,侍从左右的赵广、霍弋等人一时间无不惊怒。
自大汉北伐以来,还从来没有发生过使者被杀的事件,这泉氏賨竟然真敢动手?!
法邈当即怒声出言:
“陛下!蛮夷敢尔!待我大军东出,便将那泉氏坞堡一举踏平,鸡犬无遗!”
麋威亦愤然出列:
“区区蛮夷!自比曹魏如何?比孙吴如何?比曹真、张郃、满宠、朱然之流又如何?!
“竟敢杀我汉使!当真是胆大包天!必夷灭其族,再将那泉翦挫骨扬灰,以儆效尤!”
霍弋、张绍此刻亦是纷纷出言。
几人正怒骂之间,丞相与杨仪、杨戏、胡济等几名府僚大吏联袂进入官寺。
丞相适才甫一进门,就听见了法邈、麋威、霍弋等年轻人义愤填膺的怒骂之声。
此刻联系一群人口中「夷灭」、「挫骨扬灰」、「以儆效尤」之类带着报仇意味的字眼。
虽然并不知晓具体发生何事,却已然明白,朝廷派去劝诱賨人的汉使已然为贼所害。
见天子依旧皱着眉头看信,便也默然不语,抚须深思。
杨仪、杨戏、胡济等几名府僚,也从几人的骂声中听明白,是汉使出了事,一时也都生出几分怒意。
汉使被杀,本就非同小可。
而更令人忧虑的是,这群賨人散居于崤山之间,晓习山战,若不能妥善处置,极可能在王师粮道、归路上行不轨之事,是汉之一患。
几十息工夫过去,刘禅终于把魏延的信看完,面上反倒平静下来,将信递向丞相:
“丞相,宜阳诸賨皆已归顺。
“只是中间出了些许岔子,随从何鸣共赴山东的二十四名侍从皆为贼所害。”
杨仪、杨戏、胡济等人闻听天子此言,皆是愣了一愣,就连丞相也微微有些诧异。
汉使都已遇害,最后宜阳诸賨又皆已归顺?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丞相从刘禅手中接过信,便与身后几人一同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杨戏、胡济等人面上的神色渐渐舒缓了几分。
魏延信中写,朝廷虽然遣何氏子这个賨人为使,但朝廷对宜阳局势的了解终究不够周详。
他麾下韩昂在抵达山东后便亲自往说朴胡,谕以大义,晓以利害,已经将他说服。
那朴胡亦遣使往说另外几家,知晓大汉对他们前过既往不咎,诸賨夷长轻易便被说服。
韩昂归来,听闻朝廷遣使劝降的计划后,便笃定,被曹魏一手扶植起来的泉氏绝不会轻易反魏。
甚至那泉氏极有可能会擒住汉使送往魏朝邀功,更或杀之,以绝诸賨之念。
于是韩昂便去向魏延请命,说他要亲自随使团去见一见泉翦,倘若泉翦果有异心,便请杀之。
魏延在信中说,自己起初也并不认为区区蛮夷胆敢杀害汉使。
毕竟一旦王师压境,泉氏坞堡旦夕可下,杀汉使便是自绝生路,那蛮夷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然而韩昂却是再三请命,说泉氏已召集宜阳诸賨至泉氏坞聚议,必欲胁迫诸賨从魏击汉。
一众賨人夷长皆有质子在魏,若被说服、胁迫,继续附魏,实为王师一大隐患。
韩昂还说,此间賨人十余年前便曾反汉附魏,畏威而不怀德,仅用怀柔手段未必能让他们归心。
是以必杀泉翦,以震慑诸賨,让他们知晓顺逆之间的代价,见识大汉的雷霆手段。
魏延思前想后,最后同意了韩昂的请求。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那泉翦竟当真敢对汉使动手。
最后魏延在信中请罪。
其一则说自己料事不周,未能派大军保护使者,致使二十四名汉使殒命蛮夷之手。
其二则说自己没有得到朝廷授意,便擅命使者何鸣伪称受陛下旨意,诛杀泉翦。
杨仪看完魏延的信,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看向天子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给魏延拆台:
“陛下!
“「苟利国家,专之可也」!
“屡次三番,以臣观之,魏文长当真有些恃宠而骄,是越来越胆大妄为了!”
他这话非但是在点魏延,更是隐晦地在点天子对魏延太过放纵了。
天子明明没有降下任何明诏,令何鸣诛杀泉翦,魏延及那韩氏子却自行其是。
自从魏延大出风头以来,已经不只一次以「大将在边,苟利国家,则专之可也」的说辞擅自行事。
虽然每次都以胜利告终,但这般行事风格,任谁都要觉得魏延过于跋扈,过于不服朝廷节度了。
而天子难道当真对魏延这么一个跋扈将军如此信任、如此放纵吗?就不怕将来尾大不掉?
杨戏、胡济等几人闻听杨仪此言,又偷偷觑了眼天子神色,见天子并没有愠怒之意,便皆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默然不语。
不论如何,以结果导向而言,魏延的做法并没有太大不妥。
事关重大,信使一来一去,两三天就过去了。
当年司马老贼诛杀孟达,同样也是没有向曹叡请命。
所谓的「专之可也」,在某种意义来说,甚至可以说明这个人对朝廷的忠心。
毕竟但凡一个人懂得明哲保身,便绝不敢「专之可也」。
司马懿当年便因为不向曹叡请命便擅自出兵、旬日诛斩孟达之事,在曹魏那边获得赞誉不少,说他为国家大义而罔顾保身。
泉氏如今竟敢杀害汉使,韩昂直接诛杀泉氏,当场报仇,同时震慑诸賨,一举换来了六千賨勇与粮草十余万石,解了句扶、孟琰大军两万将要断粮的燃眉之急。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丞相将魏延手书仔细叠好,双手奉还天子,面色肃然:
“陛下,臣以为,事急从权。泉翦害我汉使,韩昂杀之,此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刘禅点点头,片刻后招来郤正:
“韩昂、何鸣身入虎穴,忠肝义胆,朕甚嘉之。
“二十四名壮士,力战不屈,以死全节,亦当厚加抚恤,当录其子弟以慰忠魂。
“至于魏延,临机决断,虽有疏漏,大节无亏,其所请二罪,朕皆不问。
“韩昂忠勇可嘉,你们几个下去看一看他所累前后功勋,议一议当以何旌其功劳。
“何鸣不辱使命,赐爵关内侯,仍令其抚慰新附诸賨,勿使生变。”
刘禅这些话算是给事情定了性,非但不追究魏延与韩昂的责任,反而给予肯定。
“至于泉翦,既已伏诛,便不必再言。
“泉氏余众,除其三族外,愿归顺者,朝廷亦不吝怀柔,未曾附逆者概不追究。”
少顷。
丞相顺势将话题引向了军务,道:
“陛下。
“如今骠骑将军与句、孟征南合兵一处。
“陕县大军休整已毕。
“可以准备东出之事了。”
刘禅颔首,明白丞相之意。
孟琰、句扶本来有断粮之忧,宜阳诸賨占据了崤山几处要道,若不能及时解决,汉军的粮道与归路便始终受到威胁。
如今孟琰、句扶的别军得了这批粮草,又得了几千賨人劲勇相助,非但解了燃眉之急,反而实力一增。
司马懿与曹休本就在苦苦支撑,如今再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们没有赌的资本。
一旦再被汉军击破,洛阳便门户洞开,再无险可守。
“好。”刘禅应了一声,看向宗玮,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传诏,命魏延、句扶、孟琰即刻东出,兵锋直指洛阳!”
宗玮心中一凛,连忙俯首领命。
刘禅又道:“再告诉他,「专之可也」这四个字,不是每次都能替他兜底的。”
丞相微微颔首。
宗玮领命退下。
…
延津渡。
此地自古便是良渡,河宽水缓,从来都是北渡的好去处,三十年前曹操与袁绍争雄,此地发生大小战事不下百战。
曹魏一众君臣从洛阳出发时,凌汛尚未结束。
浮冰塞川,舟楫难行,天子不能冒险。
所以不敢在洛阳以北的几处渡口强渡,只得出了洛阳,沿着河岸一路向东,辗转二百余里到了延津。
等他们抵达延津渡时,河面的冰凌已然消尽,春汛也过去了,水面宽阔平静。
渡船靠岸。
天色已近黄昏。
随行的千余甲士护卫先行登岸布防,文武臣僚鱼贯而下。
待岸上准备已罢,曹叡神情恍惚地下了船,踏上了河北地界,却是驻足渡口,久久南望,不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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