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88节
族中本就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与踌躇,族中事务渐渐分散到了其他各个小部落手中,这么一来,他的权力与说话的分量,也越来越轻。
那朴胡大概看出了泉翦眼中的几分动摇之色,继续劝道:
“元修。
“若是时局尚还安稳,一切倒还好说。
“质子随时可以回族中接任,他们在魏朝为官,我等三巴賨族在曹魏的待遇,或许也能慢慢因此而转好。
“但如今时局动荡。
“我等几族面临的,是生死存亡的考验。
“归汉则存,附魏则亡。
“我等几个老朽,又怎么能因为自己的几个儿子孙子,而罔顾全族利益?”
朴胡的目光越发锐利,直直地看向泉翦:
“而一旦罔顾族人利益,一意孤行,附魏反汉,族中又怎么可能答应?
“你如今凭一己私欲,置一族存亡于不顾,执意附魏反汉,族中难道就没有反对的声音?”
泉翦的脸色变了又变,却没有开口反驳。
朴胡道:
“汉人有语。
“「圣人不以独见为明,而以万物为心。」
“「顺人者昌,逆人者亡,此古今之所共也。」
“元修,你要是一意孤行,必将众叛亲离。”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那泉翦则是面色铁青。
而就在此时。
外头匆匆奔来一人。
“族长,外头有汉使来!”
屏风背后,那魏使陡然一震,而屏风前的泉翦亦是惊得一震,然不过片刻后便目露凶光。
第536章 毋敢动,动,灭汝族矣!
“来了多少人?”
泉翦冷冷一问。
“不过二十余人!”
泉翦听闻来使只有二十余人,根本不加思索:
“杀了!”
“泉翦,你疯了不成?!”杜濩怒而起身。
“岂不闻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
“汉使奉天子之命而来,你敢擅杀汉使?欲全族夷灭不成?!”
泉翦冷眼扫向杜濩,非但不因此而惧,反而狞笑了一下:
“狗屁汉使!
“蜀寇而已!
“今日我便杀了这蜀使,也好帮你们死了这投蜀之心,安安分分做大魏忠臣!”
朴胡这时也站起身来,对着泉翦摇头不止: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就连曹魏与大汉交战,双方也不曾斩使。
“你今日若斩汉使,便是把路彻底走绝,把你一族尽数逼上绝路,这究竟是为哪般?!”
厅内,一名同在席中,唤作泉贲的族老这时也站出身来:“元修!莫要意气用事!”
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屏风背后便是魏使,他不敢把话说得太过明白。
虽然那魏使命泉翦把汉使斩了,泉翦也答应下来了,他却以为泉翦不过是虚与委蛇,当不得真。
万没想到,如今汉使果真来了,全泉翦竟当真要斩汉使?这还了得?
正如杜濩适才所言。
南越、大宛、朝鲜、匈奴擅杀汉使,最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所谓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几族远在万里之外尚且如此。
他们上洛巴如今就在汉军刀斧之下,今日真敢杀了汉使,日后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而且…朴胡、杜濩、何沉等一众夷长的话没有把泉翦说动,却是把他给说动了……
又或者说,那些劝诱之语何尝不是故意说给他们这些在席的泉氏族老听的?
汉军势如破竹,潼关、函谷、陕县连连告破,洛阳一日数惊,连曹叡都要迁都了。
而朴胡所说,杨车、李虎、李黑等陇右賨人已被大汉准许五年之内举族迁回三巴故里。
这更让他们这些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家伙们心神激荡。
谁不想落叶归根?
谁不想魂归故山?
泉翦坐在上首,将自己这些族老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一时间也是愈发恼怒:
“我说杀了便杀了!今日谁再胆敢多言,便是与蜀贼同谋,休怪我泉翦不念同族之情!”
杜濩此刻一脚踢翻了身前几案,挺身而出,须发皆张:
“我看谁敢!
“今日但敢杀汉使一人,我杜氏便与你泉氏不死不休!老夫活了六十八岁,旁的本事没有,拼命的本事还有几分!”
紧接着朴胡、袁约、何沉几家耆老全部站起身来,他们身后的族子亦不甘示弱,一时间,厅内的气氛陡然剑拔弩张起来。
资历最是深重的朴胡盯着泉翦:
“元修,你当真要做曹魏走狗,置你一族,置我上洛诸巴的存亡于不顾么?”
袁约亦是怒目而视:“我等好言相劝,你却执迷不悟,既然如此,你便一条路走到黑罢!我等就不再奉陪了!走!”
说着他便越席而出,率两名族子往外走去。
泉翦却是忽然仰头大笑几下,最后猛地收住笑声,目光狠决地迅速扫了一圈:
“这里是我泉氏坞!我为刀俎,尔为鱼肉!尔等今日来了,便不要再想着走了!”
本来已经在往外走的袁约闻声顿住脚步,回首看向泉翦:“泉翦,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今日便杀了你们,以正国法,示我泉翦向魏之心!”
杜濩此刻亦已越席而出,闻声怒极反笑:
“我倒要看你敢不敢!
“告诉你!大汉王师与我等几族合大军三万,朝发而午至矣!
“你今日敢将我等杀了,大军正好师出有名!不出两日,便踏平你这泉氏坞,教你鸡犬无遗!”
“鸡犬无遗?”泉翦冷笑一声,猛一击掌,“进来!”
此声落罢,只听得影壁之后,大门之外,脚步声与甲叶相撞声密集响起。
一名接一名持刀甲士从外头鱼贯而入。
一众賨人耆老与他们身后的族子皆是面色凛然,不敢轻举妄动,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了。
泉翦看着众人骤变的脸色,心中终于涌起一阵快意。
他从座中站起,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方才慷慨激昂,此刻噤若寒蝉的老家伙们。
已有数名甲士进入厅堂,直往泉翦所在的主座奔来。
而就在此时,坐在右侧第二席的何沉身后,其一族子突然从胸中掏出一纸黄绢,将手一扬,任那黄绢舒展而下,继而高声大喝:
“我乃汉使何鸣是也!”
八字一出,宛若霹雳惊雷。
震得堂中众人无不猛然一愣。
却见那何氏子继续振声高喝:
“奉大汉天子之命,诛不臣泉翦一人!
“今泉翦已死!有敢从贼者,一皆族之!”
泉翦看着那何氏子愕然不已,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实在太过荒谬,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动怒,只是觉得此人莫不是疯了?
他泉翦好端端站在这里,怎么就已死了?
他身边的武卫也是一脸错愕,面面相觑,不知这年轻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朴胡、袁约、杜濩等人,显然也不知道何沉身后的这个年轻的賨人竟然会是汉使。
毕竟他们今日虽然商议要投汉,可也万万没有料到,汉使竟早已暗中潜入了泉氏坞,还一直扮作何沉的族子隐藏至今。
满堂皆惊。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就在影壁外的甲士刚刚涌入数人、厅内所有人全都错愕愣神的那一刹那,忽有风声呼啸而起。
那是盘翻案倒的声响,是脚步踏地借力的声响,也是衣袂破风与利刃破空的声响。
还不及所有人反应过来。
一声凄厉的惨叫便响彻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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