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86节
辛毗一念至此,不由暗自叹息。
如今魏运不昌,国难当头,辛毗看着这个聪慧过人的女儿,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却只是柔声道:
“宪英,你随车驾北行,路上好生照看母亲弟妹。”
辛宪英望着辛毗身后那座马上就要被烽烟笼罩的城池,轻声道:
“大人一意留守洛阳,女儿实在不敢阻拦。
“只是……洛阳恐怕终究是守不住的。”
辛毗闻声,面色微变,却没有斥责她妄言。
辛宪英继续道:
“大人以身许国,忠义可昭日月。
“但女儿私心以为,大人犹当以存身为上。
“若洛阳城破,还请大人务必保全有用之身,勿作无谓之殉。”
她言及此处,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又轻了几分:
“大魏若当真天命未尽,自有人才继起,收拾山河。
“若天命已去,大人一身之生死也换不回什么。”
辛毗沉默良久,最后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苍老的声音在辛宪英耳边响起:
“你自幼聪慧过人,看得比族中许多叔伯兄弟都远。
“我辛氏香火绵延,或许得托付与你了。”
辛宪英闻得此言,面色黯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与父亲相互道了几句珍重。
辛毗默然点头,转身迈步,走向洛阳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终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洛阳城外,人潮滚滚,辛宪英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黯然跨回了车内。
她的车旁,另外一辆挂帷马车,一个叫作羊徽瑜及笈少女,与车内另外两个总角少年皆是黯然不语。
其中一个叫作羊祜的少年,透过车帘看着车外的滚滚人潮与烟尘,听着洛水传来的潺潺之声,思绪不由一下飘回到了两年之前。
两年前,也正是在洛水畔,他问他婶娘,文皇帝禅代之时,有黄龙见于谯沛井中是真是假。
他彼时还问婶娘,为何大魏的黄龙不见在田,不见于野,不见于大江大河,反而见于井中?于一条黄龙而言,藏在一口黑漆漆的井里,未免太过憋屈了吧?
而事到如今,大魏势颓至此,他越来越怀疑,当年是否当真有黄龙见于井中了。
车驾沿着御道迤逦向北,辚辚车轮碾过来自北邙山的尘土,洛阳的飞檐斗拱渐行渐远。
太和四年,三月廿一。
大魏天子仓皇辞庙,迁都北狩。
…
宜阳。
賨人聚落,泉氏坞。
一名魏使携着曹叡诏书,在十余骑的护卫下抵达坞堡之外。
泉氏族长泉翦早已得了消息,率着族中数十人出迎。
那魏使下马之后,也不寒暄,便将天子诏书当众展开,高声唱道:
“…今置宜阳郡,念泉翦有功于国,擢为建节将军,领宜阳太守,封丹水侯,食邑并前五千户!
“……征丹水侯之子泉威入朝为郎。”
“臣泉翦,谢陛下隆恩!”
泉翦俯身谢恩。
身后一众族人亦跟着唱谢。
那泉翦双手接过诏书,起身时面上已堆起笑意,将魏使一行人引入坞堡正堂。
又命人取来几盘金银绢帛,恭恭敬敬地奉到使者面前。
那使者斜睨了一眼盘中财货,面色缓和不少,这才在案前坐下。
接过泉翦亲自斟来的酒碗,随意问了一句:
“大司马有言,蜀寇或将遣使来你这里。可曾有使来?”
泉翦闻言,当即把胸膛一挺,沉声道:
“蜀寇何敢遣使来!
“但凡敢踏进我泉氏坞一步,我必亲手斩之!”
使者点点头,道:“没有最好。可一旦蜀寇遣使来说降于你,你须懂得怎么做。”
“天使放心!
“我泉翦身受大魏厚恩,岂能与蜀寇为伍?!
“烦请天使回去回禀陛下,回禀大司马,我宜阳賨人、宜阳泉氏永为大魏藩篱!”
那使者闻声,盯着他看了两息,大概是想从这张粗犷的脸上瞧出些别的什么来。
泉翦坦然相对,目光毫不躲闪。
那使者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名賨人武卫大步走了进来:
“族长,朴胡、袁约、杜濩他们几个到了。”
泉翦神色不变,点了点头:
“好,让他们进来。”
那魏使放下酒碗。
目光狐疑地扫向泉翦。
泉翦连忙转过身来,解释道:
“天使勿虑!
“此番召集他们几个,正是要商议如何襄助大魏,共御蜀寇!
“他们都是这宜阳山中首领,手中各有部曲,可为大魏所用!”
魏使闻言,神色稍缓,却也没有全然放下戒备,将酒碗搁在一旁,淡淡道:
“好。
“那我便在后头听着。
“你先不要声张我在此处。”
“是。”泉翦恭声应下。
不多时,一行人进入泉氏坞堡。
第535章 顺人者昌,逆人者亡
一众除了外貌稍有特色外,不论衣冠还是气质乍一看都与汉人耆老无甚差别的賨人夷长,各自带着几名族子与武卫进入了正堂。
泉翦见其他各部夷长分别在两侧落座,便开门见山:
“诸老应当晓得,我请诸老至此是做什么的。”
泉氏一族作为被曹魏扶持起来的新势力,泉翦如今不过四十岁,作为族长,赫然最是年轻力壮。
而座下的十几名賨人酋长,大多六七十岁了,闻听泉翦此言,一时面面相觑。
其中朴胡、杜濩、袁约、何沉等几个曾经的三巴著姓,面上更是露出不悦之色。
不悦是正常的。
曹魏当年把他们三巴之地迁到了山东,最后一脚把他们踢开,又将泉氏这么个小姓,扶植成了所谓「上洛巴」势力最强的一族。
这泉翦彼时年纪尚不足三十,便靠着曹魏骑到了他们头上,对他们原本这几姓大族夷长颐指气使,教他们心中如何能平?
“泉元修!
“炎汉三兴之势已如此明朗,天命在汉不在魏,你难道还要再执迷不悟下去?
“就不怕一步踏错,日后举族为汉诛灭吗?”
身为列侯,甚至仍佩着曹魏巴西太守印的杜濩从来是个火爆性子,此刻一拍几案,直言不讳。
屏风背后。
那躲起来欲观其变的魏使面上不由生出几分怒色,而这几分怒色不过须臾便化作了忌惮与忐忑。
这群賨人夷长一开口就是天命在汉不在魏,保不齐,在泉翦召他们来之前,他们就早已有所预谋,将欲投蜀亦未可知!
要是泉翦最后被他们说动,他这魏使岂不就要身首异处,成了这群賨人的投名状?
泉翦听到最后的「举族诛灭」几字,面色愈发沉郁。
举目四顾,见堂下一众苍髯皓首的夷长或是不忿,或是深以为然,泉翦终于冷哼一声:“看来…诸老皆是有备而来啊。”
同为列侯,领巴郡太守的袁约这时候踞席而言:
“两年以来,曹魏屡战屡败,关陇尽失,精锐尽丧,国不成国,军不成军。
“我们几个也都晓得,如今汉军已至山东,不日将至洛阳,洛阳一日数惊,人心惶惶。
“曹魏为了抵御蜀寇,必给你许了不少利益,乃至也会给我们几族丢来几根骨头。
“可你也得看看如今形势,曹魏许给你的利益再多,你也须得有命消受才是。”
泉翦面色越来越沉。
王平舅族的何沉此时也出声道:
“泉元修,你以为洛阳城防比潼关如何?比函谷如何?
“你以为如今洛阳的守军守将,比两年前的曹真、张郃、司马懿跟他们麾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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