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57节
之前似乎听闻曹洪因保卫洛阳有功,被曹叡拜为车骑将军,他彼时只是粗粗听了一耳朵,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马岱此刻就在魏延身侧,听到眼前这股曹魏骑军非是司马懿所领,而是曹洪带来的援军,不由一愣,旋即一惊。
“骠骑将军…曹洪骑军已至,却不见司马懿殿后的步军…须得小心周围有埋伏!”
魏延这时也想到了这茬,听到马岱这般言语,不由往陕道左右的山坡上望了一圈。
要是司马懿在此处安排了几千持弓携弩的步军,那自己这几百骑或将死无葬身之地。
“难道说…裴徽、袁侃、崔赞、陈肃之流都是司马懿留下的诱饵?司马懿竟能阴毒至此?”魏延说着,心中已不由生出几分忌惮。
赶忙下令,命后军尚未进战者,每隔五十步便分出数骑,往左右两侧山坡去查探一番。
军令很快传达下去,汉军骑卒近百人翻身下马,迅速往左右两山丘陵去搜寻魏军伏兵踪迹。
魏延目光放回前方战场,就在此时,魏军战鼓之声陡然一转,把魏延听得一个激灵。
他赶忙把目光朝左右两山望去,眉头紧皱,面容沉肃,然而却迟迟不见曹魏伏兵杀出。
正在他心中疑窦丛生之际,战场东边,仍在后头尚未进战的曹魏骑军已尽数翻下了战马,结阵而前。
魏延仔细听着曹魏战鼓之声,极目东望,目光穿透官道上的烟尘,终于察觉到了前方魏军的变化。
“以步制骑?”
他先是愣了一愣,自语一声,紧接着朝左右两山望了望,最后终于嗤笑一下:“曹洪…庸才耳!”
笑罢当即下令:
“马岱、马劲听令!”
“你二将点四百骑,莫要下马!密集结阵,骑墙而进!”
立马于魏延身侧的马岱,本来就被曹洪的出现与魏延的警惕反应搅得狐疑不安。
他们来得仓促,战得仓促,万一司马懿伏兵就在左右或身后……他们如今被曹洪骑兵纠缠住,一旦司马懿伏兵尽出,如何还能全身而退?
此刻听魏延说曹洪是庸才,一时也是摸不着头脑,只能愣着朝魏延发问道:
“骠骑将军,曹洪固庸才尔,且观此烟尘,至多不过五六百骑,如今下马步战,一击可破…但…这会不会是司马懿奸计?”
魏延嗤之以鼻:
“哪有什么伏兵?!
“司马懿哪里有胆亲自殿后?否则何以落下裴徽、袁侃、崔赞这些尚书、郎中而不救?
“哼!司马懿此獠惯会装病,当年为曹贼所辟,借口腿瘸不仕,如今见曹洪率军来援,不敢殿后,便又装个什么病躲命去了!”
说到这里,魏延再不顾马岱、马劲是何种神色,也不等往左右两山搜寻伏兵的骑卒回报。
重又下令,命马岱、马劲率麾下精骑组成骑墙,近战肉搏。
马岱、马劲二将无话可说,领命而走。
马岱、马劲既走,魏延又命亲兵叫来韩昂、杨素,厉声下令:
“你二将麾下骑卒尽皆下马,从左右山坡空隙绕过去,持短兵钝器包住魏寇侧翼!”
韩昂、杨素二将也领命而走。
另一头。
曹洪麾下三百余骑下马列阵,徐徐而进,来到了前线,起初确实依靠密集结阵,取得了些许优势。
魏军士卒肩并肩紧紧靠拢,长枪层层叠叠朝前竖起,结成一面厚实的枪阵墙。
狭道空间有限,汉军骑兵无法依靠速度发动冲锋。
魏军在狭窄的空间内密集结阵,两三人合力对付一骑,很快就稳住了阵线,短暂压制住当面汉骑。
但这份优势仅仅维持了片刻,便开始走向崩塌。
马岱、马劲二将得魏延之令,很快就率骑军补到了前线,与前方作战的骑兵合兵一处。
由于不再需要冲锋,骑兵与骑兵间的空间得以缩小。
十几匹战马并排组成骑墙,牢牢封锁住整条谷道路面,缓步向前碾压推进。
高下之分,在相接的一瞬,便彻底摆在眼前。
最先爆发的便是居高临下位带来的致命压制。
汉军骑卒稳坐马背,紧握马枪,借着战马前行的惯性,枪头自上而下狠狠劈刺。
直压魏军士卒头顶、肩颈要害,每一击都带着下坠的巨力,又快又沉,几乎无从躲闪。
下方魏军步卒只能拼尽全力,举矛格挡,双臂高高绷起,死死顶住压下来的马枪。
想要抬起马枪反击,枪尖大多只能碰到汉军战马前胸,而战马皆覆皮质胸甲,轻易不能伤马分毫。
如此交手不过数合,魏军士卒身上的短板便彻底暴露。
这些人本是骑兵,铠甲皆是为骑马打造,下摆短窄,步战挪步、侧身躲闪时,铠甲边角处处掣肘,身形笨拙僵硬,远不如步兵灵活。
曹洪麾下骑兵也不怎么训练步兵结阵对战,如今弃马结阵,阵列本就生疏混乱。
而他们手中马枪专为马战而制,枪头重而枪尾轻,适合向下突刺,却不适合向上刺戳格挡。
不少魏卒接连硬挡数次重击,往上刺去几枪后,手臂便发酸发抖,握枪都开始不稳。
狭道之内,人潮拥挤,前排步兵连小幅挪步都极为艰难,手中马枪既不趁手,唯一能克制骑兵的办法,便是俯身劈砍马腿。
然而,在如此狭窄之处,完全没有施展的空间。
所有人被挤在阵列之中,除了举枪前刺外,轻易动弹不得,只能硬着头皮直面汉军居高临下的重击。
前排士卒不断后退,不断挤压后排阵列,整条魏军枪阵很快便出现松动缺口。
阵列一旦混乱,便是死局,马背之上的汉军骑手无需复杂招式,只是顺着阵列缝隙递出马枪,便能轻易杀伤魏军步兵。
而更加致命的是,战马一旦吃痛发狂,会撕咬,会狠踢,更会直接贴身冲撞步兵。
重逾半吨的力道撞上去,凡人根本无法站稳,瞬间便会失衡倒地。其后战马踏过,马枪刺来,倒地者便当毙命。
曹洪立在后方将旗之下,起初看着汉军骑墙而来,还不明所以,毕竟在他想来,地形如此狭窄,汉军接下来肯定也会弃马步战。
结果没想到…战局竟急转直下!
望着瞬间便往后退缩的阵线,望着将士呈现的惶恐之色,他一颗心已沉入谷底。
只能暗自怒骂自己老迈昏聩,一时情急,乱了战法,照搬平原战场的御骑之策,结果反倒亲手将麾下将士推入了死局。
可眼下两军已经短兵相接,阵型彻底纠缠在一起,想要再回来骑马变阵,已然来不及了。
他也就区区四百骑而已!所谓的阵线不过七八层!汉军骑军很快就要杀穿过来了!
正面战场魏军步步败退,军心肉眼可见地溃散。
而两侧山坡之上,曹洪派出去护住左右,攻击汉军侧翼的步战骑兵也开始溃败。
韩昂、杨素二将领命,带着麾下三百余骑弃马登山,全员换上了钝器短兵,沿着两侧坡度平缓的山坡快速绕行,直扑魏军侧翼。
魏军兵力多集中在正面,以抵挡汉军骑墙,侧翼空虚,猝不及防便被汉军近身杀入阵中。
汉军总兵力本就远超魏军,正面骑军压制,两侧短兵合围,魏军瞬间陷入三面受敌的绝境。
前方要抵挡居高临下的马槊穿刺,左右还要应对贴身短兵的劈砍,士卒分身乏术,整条战线走向崩溃。
恐慌从前线蔓延至中后两部。
尚未进战的士卒看着前排同袍成片倒下,又察觉到侧翼汉军已经杀入阵内,耳边尽是汉军喊杀之声,心底的求生欲彻底压过了所有。
开始有士卒拼命后退……越来越多的士卒拼命后退,所谓的密集枪阵彻底四分五裂。
马岱坐镇正面骑军阵中,冷眼俯瞰下方混乱的魏军阵列,手中马枪顺势前刺,每一次出手,都能精准收割一条性命。
根本无需冲锋,只需驾驭战马稳步向前,便能轻而易举地碾压眼前散乱的魏兵。
曹洪看着倾刻间便全线崩盘的大军,且惊且怒,却又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所笼罩。
事竟至此…事已至此。哪怕自己亲自上前督战,也已无济于事,再无法稳住军心了。
就在此时,他的亲军督曹信策马艰难穿过混乱的兵卒,赶回曹洪大旗之下,声色间的慌乱难以掩饰:
“将军!
“事已不妙!
“军心已乱!阵列尽破!
“再坚守下去,必将全军覆没,我等快撤吧!”
曹洪闻得此言,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厉声怒骂:
“我曹洪亲自殿后,率精骑与敌死战,竟连一刻钟都抵不住吗?!大魏将士,何以至此!”
他满心不甘。
他本是抱着必死之心前来断后,想要以自身兵马拖住汉军追兵,可没想到双方战力差距如此悬殊,竟连一刻僵持都做不到。
亲军督曹信闻言愈发焦急,连忙开口劝谏:
“将军,再不走,蜀寇便要击穿阵线!届时我等一人都走不脱!
“司马懿麾下步军尚在后方,我等既已败退,便诱蜀寇继续深入,伏击之计,便可成事,将军安可在此死战殉国!”
曹洪闻言至此,又看向前方已经溃散的阵线,即将冲来的汉骑,终于深吸一气,压下心中所有的不甘与屈辱,扬声下令:
“鸣金收兵!
“全军后撤,即刻上马突围!”
撤退军令落下的一刻,本就濒临崩溃的魏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军纪约束。
前排还在交战的士卒听闻撤军号令,瞬间丢掉手中长枪,头也不回向后狂奔。
中后排士卒早已被吓破胆,根本无暇顾及阵型、无暇顾及同袍,人人只顾自己逃命。
阵势瞬息之间土崩瓦解。士卒四散奔逃,一窝蜂朝着后方战马停放之处狂奔。
魏延踞坐马上,始终冷眼看着前方战阵。
直到魏军那面牙纛终于动摇,溃兵如决堤之水般向后奔逃,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庸才。”魏延鼻子里又哼了一声,这一声里鄙夷远多于杀意。
曹洪在他眼中,不过是个仗着曹操恩宠混到今日的幸进之徒,当年在汉中便见识过此人的斤两,如今看来毫无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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