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01节
亲兵朝石苞大喊,石苞死死咬着牙关:“时辰还未到,再给我守住半刻钟!”
他横剑在手,亲自冲到城垛边,一剑便将一名刚刚翻上城头的汉卒砍翻在地。可汉军涌上城头的人数依旧越来越多,魏军的防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崩溃。
就在此时。
一面汉军将旗在城头竖了起来。
火光映在旗面上,一个斗大的「邓」字。
邓艾扶正了兜鍪,翻过城垛,踏上了金陡关的城头,手中提着一柄环首刀。
“杀!”邓艾吼出一字,便身先士卒杀入了魏军人群中。
典农兵见自家都尉冲在最前头,士气大振,一时间齐声呐喊,如同一把尖刀直直插进城头的魏军阵中。
邓艾自登城后便死死盯着谯楼下那身材修长之人,冲杀而去,不知道为什么,他生起一种强烈的欲望,要擒杀石苞的欲望。
“石仲容!”他朝前大喝一声。
石苞闻声一愣,往那边望去,看着看着,突然发现前头身先士卒的那名汉将很是脸熟。
“邓艾?!”石苞心头没来由猛地一跳,一时竟乱了方寸,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数步。
第480章 动心忍性,不曾介怀
石苞惊愕莫名之际,邓艾一双眼睛死死钉着那身形极长之人,奋不顾命朝前冲杀而去。
丘本正带着典农兵与魏军混战,一眼瞧见邓艾竟率众冲在最前头,直向那面石字将纛而去,登时血往上涌扬刀大吼:
“将军尚且奋命杀贼,我等还有何可惧!杀!”
自古以来但凡有胆身先士卒的将军就没有带不好兵的,已登上城头的几十名典农兵闻得丘本此言,扭头望去,只见自家将军竟奋勇当先,哪个还肯落后?!
“杀回关东!”
“夺关!夺关!”
城头上杀声震天,汉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顺着云梯飞梯一道一道往城墙上灌。
石苞看着邓艾不住前冲,面色且惊且怒,退到谯楼阶前,横剑指着邓艾方向厉声大喝:“顶上去!把他们顶下去!敢退一步者斩!”
身边亲兵牙兵闻令,也是咬紧了牙关直往前顶。
两股人马在城垛与谯楼之间的狭窄地带撞在一处,刀枪相斫、金铁相击之声一时密如骤雨。
邓艾将旗越来越近,石苞一脚踏上阶石,亲自挥剑杀入战团。一剑搠倒一名汉卒,又一剑格开一柄刺来的汉军长枪,麾下亲兵齐涌上前将那汉卒顶住又砍翻在地。
邓艾手中刀直直斫入身前魏卒肩头骨隙之间,一时难拔,一名魏卒抢上两步,长枪直向邓艾当胸搠来。
邓艾侧身闪过,脚下尚未立稳,丘本已率数人一拥而上,盾牌交错,铿然将他护在身后。
刀枪交斫声中,丘本扭过头来,厉声高喝:“将军可以了!你到后面来指挥!”
话音未落,十余箭矢从谯楼方向呼啸而至,一枚流矢正中那丘本肩胛处的甲片上,锵然洞穿。
丘本身形微微一晃,咬住牙关未曾后退半步,仍一手持刀、一手持盾死死抵在最前。
“擂鼓,结阵!”邓艾喝令。
汉军阵后,鼓声不急不躁响起。
“就按平日操练的来!”丘本扬刀大吼。
鼓声响起,这一声号令落下,原本尚有些散乱的典农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动了起来。
前排持盾者伏腰沉步,将盾牌底缘重重顿地,连成一道盾壁,后排长枪手自盾隙间递出枪锋。
高声一喝,齐齐前刺!
前方魏军连退数步,混乱一时。
城下。
宗预眼看着邓字将旗在云梯燃烧的火光中不断向前,不断向前,微微愣住,又微微皱眉。
为将者固当持重,不可徒逞血气之勇,但一个肯与士卒并肩蹈火的将校,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一直在旁冷眼观阵的阎晏,此刻也哑口不言,最后又终于颔首感叹了一句:
“此子固可造也。”
宗预轻轻点头,却不单是为邓艾匹夫血勇,而是他麾下典农军此刻竟当真可以一战,非止能战,就连旗鼓号令进退之间都颇有章法。
再想起邓艾此番运粮路上的「军演」,显然是屯垦之暇不忘治兵,而且治兵过程中有法有度,这在典农军中是殊为难得之事,更不要说他们还是曹魏降人。
如阎晏所言,此子固可造也。
邓艾被护在阵后,从一个亲兵手中抢过一柄长枪,目光越过层层盾牌缝隙,死死钉在石苞身上。
流矢嗖嗖地从谯楼上方射下来,汉军不躲不避,向前进逼,魏军退一步,汉军进一步。
便在这一进一退之间,邓艾所部已杀穿了最后几层人墙,撞到了石苞将旗十步之内。
十步。
石苞甚至能看清邓艾唇边那稀疏的髭须,能看清对方眼底那股子不死不休誓要杀他的狠劲。
“邓士载!”两人隔着重重人头四目相对,石苞恼恨不已,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
当此之时,左翼陈式部、右翼吴懿部也从两侧慢慢压上了城头,三面合击,魏军的城头防线终于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石苞下令连连,命人顶上前去,自己则率人往邓艾方向杀去,想要先把邓艾所部顶下关城。
然而魏军已怯,他身后的将士越来越少,邓艾将旗背后的军势却是越来越厚。
“万胜!”城北角楼方向轰然响起汉军的欢呼之声,陈式的旗帜已经插上了东角楼的女墙。
爨习的无当飞军虽未登城,却也已将关下列得齐齐整整,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蚁附而上。
关城上方,魏军旗帜一面接一面倒下,魏卒终于支撑不住,有人不等号令便从城头往梯道口逃去。
“将军!守不住了!快撤!”亲军督一把扯住石苞的臂甲,几乎是用拖的将他往后拽。
石苞一把甩开那双手,转头又望了一眼前方。本躲在阵后的邓艾竟是兀自出阵,一枪捅翻挡在身前的一名石苞亲兵,浑身浴血朝石苞逼来,身后那面「邓」字汉旗在火光与浓烟里猎猎作响。
“将军!”亲军督大吼,这一回不再请示,招呼身侧数名亲兵齐齐上手,架住石苞便往梯道拖行。
石苞挣扎不止,佩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虽被人架着倒退而行,眼睛却仍死死瞪着邓艾方向。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跟邓艾在这种情境下再见。
彼时朝廷谒者郭玄信出使,需人驾车,那已不记得姓甚名谁的典农都尉派他与邓艾一并担任御者。
途中郭玄信分别与他二人交谈,惊奇于他二人言谈智略,最后说「子后并当至卿相」
邓艾木讷不知所言,他则说,我等不过赶车之人,言何卿相?郭玄信笑而不语。
其后一别数载。
此番在潼关再见郭玄信,郭玄信说起当年之事,道邓艾或许已经死在两年前了,叹其可惜。
石苞彼时与邓艾皆为寒素,并在典农,一室同寝,每谈论天下大事常半夜坐起,通宵达旦。
二人同样胸怀大志,又同样沉沦下僚,最后同样被郭玄信认为,将来当官至卿相。
但素来文人相轻,石苞事实上是看不起邓艾的,暗地一直对邓艾有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之感,不认为这么个其貌不扬的结巴能成大事。只是此后一别数载,再未重逢,便也渐渐忘记了此人。
没想到如今竟在金陡相遇,更没想到邓艾这斯竟全没有久别重逢应有的情绪,反而眼中杀意盛极。
难道其人竟如此敏感?知道自己当年其实就看他不起,是以念念不忘,今日一见,便誓要分个高下决个生死?!
魏军殿后士卒将堆积的柴草木料尽数点燃。
石苞被亲兵拽着退入梯道,火光在他脸上明灭跳动,他最后朝城头望了一眼。
那面「邓」字汉旗下,邓艾正一刀砍翻一名挡路的魏卒,提刀站在阶前,隔着冲天烈焰朝他望过来。
两人目光在烟火中撞在一处,不过一瞬,梯道口的火势便彻底封住了视线。
陈式、吴懿率众冲上前来,邓艾正立在距梯道口不足十步处,梯道内堆积的柴草木料显是浇过油料,烧得又凶又急,烈焰已窜起丈余高,毕剥之声不绝于耳,热浪扑面打来,灼得人须眉欲焦。
等到宗预登上城头时,邓艾已经消失不见了。
吴懿、陈式诸将正组织将士扑灭梯道上的火,又有士卒将飞梯从城垛搭下去,缘梯而下。
魏军本欲烧营阻敌,由于邓艾时机抓得很准,魏军退得仓促,营地里的火势还没来得及烧大。
汉军分作两部,一部灭火,一部继续追杀。
“左将军,邓士载呢?”宗预走上前去。
吴懿闻言回头看向宗预,面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神情:“已经缘梯而下追出去了。”
宗预闻言顿时愣了一愣。
“此子…”宗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烦请左将军清理此关,我先率众追上去接应。”
吴懿却是摇了摇头:
“德艳无须心忧那小子,我麾下史奋已经去了,你且清理此关,再将战事禀报丞相,等精骑到了再追上前来,我先走。”
宗预思索片刻,最后颔首:
“好,左将军请小心从事,司马懿诡计多端,自此地至湖县仍有四十余里,又多野林沟壑,路上未必没有魏寇设伏。”
吴懿点头:“明白。”
言罢他便转身登城,缘梯而下,亲兵从魏军营地牵来一匹无主战马,他翻身上马,没多久便与部曲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一个时辰过去。
天光大亮,旭日大升。
就连浓雾也渐渐薄了些。
魏军溃卒三五成群地朝东奔逃。邓艾分出半数人马跟在自己身后,又命丘本率其余人从侧翼包抄。
零零散散的魏军溃卒能杀则杀,不能杀则弃,唯有那些重新竖起旗帜、试图聚兵结阵的魏军小队,遭到了邓艾追兵的专门针对。
前方约莫一里处,约百余人依着一道干涸的沟壑重新竖起军旗,一名难得有些胆识的基层军官,拔剑呵斥身后溃兵,逼令他们回头捡拾器仗聚拢在一起。
邓艾登高望远,下来后没有多作犹豫,直接向前疾行,他身后的典农兵得了片刻休息,见邓艾前走,也不须待什么号令便齐齐起身,紧随着邓艾疾行而去。
那魏军军官扭头望来,面色登时大变。手下那些刚刚被聚拢起来的溃卒更是不堪,丢了手上的器仗便继续往东逃去,再顾不得所谓军令。
追了二三里路,魏军惊慌之下体力率先不支,邓艾自正面突入,百余人小队或死或降或逃,不过小半刻工夫便不复存在。
邓艾没有在此再作停留,只挥手示意继续朝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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