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94节
丞相在潼关战事初起之际,大概是没想到会如此顺利的,请陛下至关中主持大局,或许就是想借陛下之天威武功激励将士。又或者说,乃是在为大汉、为天下、为后世塑造一位武功赫赫的炎刘天子?
宗预思绪翻涌,念头复杂,却又忽然想到了另外一种不能公诸于口的可能,犹豫着道:
“陛下虽天威日隆,然对丞相,却始终怀一颗赤子之心,视丞相如师如父,至诚至敬,未尝稍移。丞相又何必这般劳苦筹谋,使陛下千里跋涉昼夜奔波,徒增艰险呢?”
丞相哪里不明白宗预何意?却是由衷一笑:
“德艳,你道是我在苦陛下么?
“陛下自亲征以来,从来不辞辛苦,甚至从来不以此为苦,反倒以此为乐,以此为任,终始不渝。
“你看两年以来,陛下所行哪一件事不是为国为民?哪一件事不是堂堂正正?亮不过是顺应时势,于其中稍作推引罢了。”
宗预默然良久,终是深深颔首:
“预…明白了。”
言罢推门而出。
正好撞见一个面容憔悴的青年。
他不认识那青年,那青年也不认识宗预,只愣愣站在门外,片刻后才避开宗预的目光,垂下眼眸,不去看他。
宗预没有多作它想,揣着军令径直离去。
一名带邓艾前来的府吏这时才入内禀报。
邓艾立在门外,见那府吏迟迟不出来叫他进门,目光不由从那扇仍残留着战火血迹的木门移开,朝谯楼北边望去。
只看了一眼,心神便牢牢被关城外的滔滔大河所吸引。
关城高峙于崖岸之上,他不是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大河,可今日却觉得天高地阔,便连心胸也前所未有地开阔了起来,全然忘记了背后的一片灼痛。
时已春深,大块浮冰彼此推搡着向下游涌去,撞在崖壁上,发出沉闷的轰响,一下又一下。整个谯楼都在微微发颤,仿佛有龙蛇之属正在他脚下翻身。
这万里长河奔流不息,浑不似人间有那许多滞涩与坎坷,当真是快意畅然。
可不知怎的,看着看着,开阔之感却又慢慢消失,至荡然全无,他忽地黯然下去。
大丈夫之志,应如大河,东奔大海。可人生之艰难,却大多如这不息长河上的块块浮冰,虽也有随河入海之志,却往往坎坷多艰。
承载它的大河之水,总有入海之时,而人生之志,却总如这一块块撞到悬崖的浮冰,或许就消散天地,沉沦水底。
此恨无穷。
如今自己身在大汉,得丞相认可成为相府一掾,又得丞相亲自敷药问伤,已是他做梦也不曾想过的事。此刻又被召到这军机要地,他隐约觉得有什么大事将要临头,却又不敢多作细想,惟恐想得太多,到头来不过又是一场空。
不知过去多久。
日头渐渐西斜。
“士载,进来罢。”丞相的声音终于从室内传来。他的声音沉静又平和,却能将关城悬崖下那河冰连绵不绝的轰鸣尽给压下。
邓艾忙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先是丞相,随后便是丞相身旁那一幅舆图。
潼关、湖县、弘农、陕县,崤山…寥寥几笔墨痕,就将曹魏西线的山川大略,乃至整条西线防务都勾勒了出来。
邓艾目光本能被那舆图吸引,脑子里又浮起万千思绪,不知时间过了多久。
等到丞相叫他名字,他才终于想起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心头顿时猛然一跳,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却又全没想到要请罪谢恩。
“在想什么?”丞相问,邓艾盯着这舆图看了至少百息,他实在觉得此人有些奇异了。
邓艾忙答道:
“丞相,末将、末将粮药辎重交割已、已罢,当返回祋栩,不知丞相所召何、何事?”
他极力想把话说得平稳些,可喉头依旧像塞了团絮麻一般,字句到了舌尖便支离破碎,一时恼恨不已,因为口吃,他已蹉跎了太多的光阴,失去了太多的机会。
丞相却丝毫不以为意,和蔼地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背后伤势如何了?”
邓艾愣了一下,这才忙着答道:
“谢丞相赐药!
“皮肉之伤,不、不打紧!”他说得急促,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惶诚恐的感激意味。
丞相微微点头,忽直言相问:
“你可知我为何赏识于你?”
邓艾完全不觉得丞相此问有什么问题,直言直语而答:“丞相适才说过,因仆乃是认真之人。”
丞相不由哈哈笑了两声,也不嫌邓艾耿直,爽朗的笑声在谯楼内回来荡去,直让邓艾紧绷的身心稍稍放松了些许。
少顷,丞相敛去笑容,目光望向窗外那奔涌不息的大河,思绪也随之飘到了山东,飘到了河北,最后飘到了幽燕,缓缓说道:
“先帝当年结关、张二侯于草莽微末之时,而后又从军伍之中识拔子龙,自部曲之间擢用文长,叔至、汉升诸大将,也无一不是先帝从行伍部曲中简拔而出。
“还有如今留镇成都的中领军向巨违,亦因夷陵之战一营特完,而蒙陛下信重,付以腹心之任。
“此数人者,皆世之良将,天下英杰也,不输古人。”
丞相言及此处,略微停顿,再开口时声色都沉下去几分,微微有些怅然之意:
“先帝识人之明,如日月经天,照见幽微,我远不如也。
“然我虽不及先帝洞烛幽微,这些年也不敢懈怠。
“平北将军王子钧,与你一般皆曾为伪魏降将,先帝用之,街亭败军之际,一军惶惶。
“王平北彼时不过一偏裨之将,屡屡建言,马谡终不能用,至一军大溃,众皆星散,唯此偏裨之将能临危不乱,鸣鼓自持,我遂知此人可堪大用,乃拔擢而出。
“奉义将军姜伯约,亦与王平北一般,曾是伪魏之将,却深明大义始终心存汉室,街亭前夕归义王室,为我大汉所用。
“考其所有,忠勤时事,思虑精密,才兼文武,远甚常人。
“而王子钧、姜伯约终不负所托,屡立大功。
“长安、峣关王子钧所夺,魏将王凌举大众三万寇商雒,王子钧否决众议,亲自前出百里,以不足两千之众拒大军三万,使不得前。
“至于潼关克夺如此之速,姜伯约有大功焉,如今又得湖县。此皆众人所不能预料之奇勋也,我亦未尝能有此料。
“若论将略之才,他二人尚不能与骠骑、车骑将军相比肩,但假以时日,必是大将之器,国家柱石。”
邓艾不知道丞相为何忽然说起这些,只是丞相每吐出一字,都好似有一块大石投入他心湖之中,激起的涟漪一阵大过一阵。
关、张、赵、马、黄,王平、姜维…哪一个不是威震天下的名将?哪一个不是战功彪炳的英雄?
他邓艾不过一介降人,屯田的典农,身上还带着曹魏的烙印,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听丞相如数家珍般地历数这些煊赫的人物?一时间只觉喉头发紧,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只能垂手恭立,不敢接话。
丞相笑了笑,似是看穿了他的局促,语气愈发平和:
“国家求贤若渴,若能多得几个王子钧、姜伯约,天下何愁不定?百姓何能不安?
“然天下何其之大,四海何其之广,我所能看见的,终究只是眼前之人。
“陛下尝与我有言: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此言是也。
“不知还有多少有才能之人埋没于草莽之间,只恨四方文武不能将他们发掘,一一向朝廷举荐,又恨我自己目力有限,不能够看到他们,为陛下分心效力。
“而你邓士载,有才能,务实肯干,不以伪魏降将而自轻,有进取之心,这些都被我看在眼里。”
丞相停顿了片刻,观察着邓艾局促之状貌,心中洞察澄澈,再开口时声音愈发温厚:
“在大汉,有治才的人很多,有将才的人亦不在少数。然饶是治才济济,将才不乏其人,彼等却大多只知埋首任事,寂寂无闻,终究不曾让朝廷看见,诚为憾事。
“而今日,我终于得遇一个既能笃行实干,又能使我才得见之人,既然如此,我又岂能不量才拔擢?
“唯以此举晓谕天下才俊,我大汉所倡行者,正是这等风气。
“愿天下才俊不但能如你一般脚踏实地,默然躬行,更要有勇气使身负之能、所建之功彰明于世,不令才具湮没于草莽尘埃之中。”
生而自傲,睥睨俗人庸才,却又郁郁不能得志的邓艾听得丞相最后这番言语,心头终于一热。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胸口直冲上头顶,激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局促。
他扪心自问,此番运粮,难道真的只为了『军演』?难道真的没有一点想要表现自己的念头?
怎能没有?!
安可没有?!
他这样的人,如果还不拼了命地做事,拼了命地表现自己,那么就如这位丞相所言,将永远沉沦草莽,永远湮没于尘埃,永远不会得到被重用的机会。
他局促,是因为自己那点浅薄的用心,在丞相清明如镜的目光之下根本无所遁形,被照得通通透透。
只是丞相虽然看透了他,却还在用言语护着他那点颜面与志气,给他铺了一条堂堂正正的路。他一时间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又是惭愧,最后唯有局促而已。
许久,他终于开口:
“丞相以为、以为仆是故意在丞相面前表现自己?”
这话甫一出口他便后悔得恨不能将舌头咬下来,根本不晓得自己怎么会问出这句话来,满心局促不安更甚几重,却又依旧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才能补救。
丞相看着他,目光里既无责怪之色,也无轻视之意,只有一种洞彻一切后的温厚与了然,最后缓缓摇了摇头,微笑道:
“有心表现,非是错处。
“如我所言,若无表现之心,纵有再多才能,也只不过是埋没于草莽之间,与草木同朽。如此才能,于天下何益?于苍生何补?”
他顿了顿,语气再次郑重起来:
“用心的方向,才是根本所在。
“有人用心趋奉逢迎却不做事,有人用心踏实做事,你为后者,这便是天下间难得之人了。”
“谢、谢丞相!”邓艾千言万语全都压在这三个字当中,言罢眼眶鼻尖便全都红了起来,似是不愿让丞相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最后只得对丞相深深一揖。
丞相也没有再继续这番话的意思,沉默了起来,像是在等邓艾平复下来,又像是在听关外那大河浮冰撞崖拍岸之声。
谯楼外,沉闷的轰响依旧一下接一下,似乎永远不会停歇。而那巨响之中,邓艾却奇异地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那些积压在心头多年的块垒,似乎随着这河冰撞击的声音一块块粉碎。
“士载。”
“你如何看天下局势?”
丞相终于开了口,邓艾却是被惊了一下,直身抬头。
天下局势?
他何尝被人问过天下局势?更不要说问他的人还是堂堂大汉宰衡?唯独他心里对于天下局势当真有千言万语可以与旁人诉说。
只是他拙于言辞,喉头发紧,舌根发僵,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此刻更是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艰涩。身后的鞭伤似乎又灼烧起来,那痛意沿着脊背爬上后脑,让他额头、后背全都渗出一层汗来。
丞相也不去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此人,目光里带着几分考校,也带着几分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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