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47节
三军肃然。
篝火将这方天地照得亮极。
十余架绞盘式投石车旁的力士们几乎同时发力。
不同于先前的斗大石砲,此番辅卒们抬来的是一个个陶罐,罐内自是猛火油没跑了。
只有四架投石车依旧装填裹了数重油布的大石。
这四架投石车,乃是宗预麾下精锐负责,由于常在太华山下训练投石之技,确实投得更精准些,虽做不到指哪打哪,却也能根据石头重量大致估个五十步内的点位了。
“点火!”
宗预高声喝令。
进攻的鼓点瞬间响彻战场。
“——呼呼呼!”
随着战鼓雷动,一团团火焰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下,出现在汉军的砲车阵地上,直教关城上所有魏军都愣了一愣。
“火?!”
“投火?!”
熊熊烈焰被夜间迅猛的山风吹得呼呼作响,却没有熄灭的迹象,就连两百余步外的魏军守将士卒都听得一清二楚。
“放!”宗预再次喝令。
十余架投石车一时俱发。
“呼——”
“呼呼——”
比白日里的晴天霹雳更加怖人的呼啸传入半里范围内所有人耳中,十几道火光自砲阵往关城上空飞去,不断爬高。
不要说魏军没有见过这等阵仗,就是汉军自己人,百分之九十九也没见过这等场景,一时全都怔住,或惊曰天火流星直坠于地,或振奋互谓曰大汉代天行罚。
当然了,事实上还是握草、恁娘之类的粗鄙之语居多。
十几枚火球拖着长长的火尾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火弧,由于汉军点火投石快极,郝昭只能愣愣看着火球拖尾袭来,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轰!”
“隆!”
巨石重重砸击在城墙内外。
既有冲撞之声,也有猛火油碎罐而出后的爆燃之响,冲天火光随之在五庄关内亮起。
关城内,几个陶罐破碎,里头的猛火油四溅开来,溅在魏卒身上,又有黑油肆意淌了一地,淌到左近的魏卒脚上鞋上。
吸饱了猛火油的麻布以如此迅猛的速度飞来,却是依旧没有任何熄灭的迹象,在地上燃烧。
流了一地的黑油碰到火苗,轰的一下,又是一阵迅猛到根本来不及作任何反应的爆燃,滚滚热浪直将左近的十几名魏卒冲退灼伤。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几名魏卒被泼了半身的猛火油,瞬间被火焰吞噬,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身上的火焰却越烧越旺,旁边的魏卒伸手去拉,竟也被火油沾到,一并燃起火焰。
几个火人状的魏卒哀嚎不止,胡乱撕扯着燃烧的衣甲,又疯了一般朝着附近的魏卒扑去,想要他们帮自己灭火救命。
几名腿脚发软来不及躲闪的魏卒被抱住,瞬间被火焰缠上。
越来越多的火人扭打成一团,惨叫痛呼之声一时四起,竟似满城俱是一般,听得其余魏卒头皮发麻,手脚愈软。
一枚点燃的猛火油罐砸在木制角楼上,墙面瞬间轰燃,黑油火焰自上而下快速蔓延,浓烟滚滚,呛得城头魏卒咳嗽连连,睁不开眼,连忙弃了岗位往外逃命。
那四架投火石的投石车中,有一架精准地将裹满了沥青、吸饱了猛火油的油布火石,投到了城前那堵由牛皮、布幔、渔网等防具组成的缓冲墙上。
感受着手中巨力传来,面前热浪袭来,防具向内凹陷,几十名负责张网的魏卒俱是惊慌无措。
明明只是最外面那两层渔网布幔起了火,却是几乎所有人都同一时间松了手,四散奔逃去了。
城头瞬间乱作一团。
不止野兽怕火,人也怕火。
井阑…霹雳车…合抱大石…现在又是火球火海。
假若不是身处关城之中,逃无可逃,只怕现在已有不少魏军士卒想要逾城而降了。
投降尚可活得一命,说不得汉军真会把他们放回山东,死在这砲石火海之中,何苦来哉?
郝昭左手边不远处,一段十几步宽的城墙起了火,且火势还在随着黑油的流淌向左右蔓延,晚间的山风极其猛烈,关城处于平地高处,南风又比城下更烈几重,几乎一人高的火舌不住往城内刮去。
有人扑向水缸想取水灭火,却发现那火竟果真如郝昭战前提过的那般遇水不熄,反而卷起更大的火舌,将周遭抬水之卒吞入其中。
有人脱下衣甲,拿着布幔拍打火焰,却根本扑之不灭,反而又将火惹上了身。
越来越多的胆寒者不听将令,丢盔弃甲就往城下跑,却被拥堵的人群堵在城上进退不得。
郝昭此刻也已乱了心神,他亲眼看见一名平日里熟悉的军吏被卷成了火人在墙头奔走呼嚎,没多久就倒在了地上被烧得弓作一团。
昨日的井阑,今日的石砲,其威力就已经让郝昭胆寒心骇,他虽早已知晓汉军有黑油这等利器,却从未想过其威力竟恐怖如厮。
“勿要惊慌!”
“勿要惊恐!”
“莫要以水灭火!”
“以湿毡覆火,以细土深埋!”
“城下的,速速运细土上来!”
“城上的,各守本位!莫教蜀寇趁机登了城!”
几名亲兵军吏同样惶惑无措,虽得了郝昭将令,却拔步难前,此刻的城头已乱作一团。
魏军士卒大多从未见过这般可怖的火势,多有被吓得呆立原地,任由火焰逼近者,至于那些另一种本能之下疯狂逃窜之人,嘴里又则不停哭喊着天火天火云云。
郝昭做了不少准备,晓得先覆以湿毡,再覆以细沙,或许就能短暂控制那黑油烧出的异火。
但魏军将士终究没有做过相应演练,守在城楼上下专门负责灭火的辅卒,在惊慌之下仍能做出正确灭火动作的人十不存一。
百尺井阑依旧比关城高出两丈有余,对关城上下的混乱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不断有人缘梯而下,把关城的情状告诉砲兵阵地前的宗预,宗预又派人将消息报与丞相。
丞相身周一众文武听得关城上下的种种情状,无不振奋非常,这可不是在草苇灌木丛生的野地上施以火攻之策,而是平地生烈火,如何不教人生出种种惊叹?
由于猛火油太过珍贵,就连汉军内部也没有见过这等场景,杨仪见过两三次投一罐火油、一枚火石的,彼时虽然惊奇,但终究不是直接投到敌军阵中,并不晓得除了生起几片火幕外还能造成何种影响。
此刻知魏军竟一击而乱,也是神色微变,请命道:“丞相,这猛火油威力竟至于斯,关城魏寇已乱,正是登城夺关之机!”
丞相却是摇头否定,思绪电转,未几召来传令兵下令连连,最后又召来吴懿、宗预的亲兵,指向右翼一段燃着十余步宽阔火焰的城墙:
“平东将军宗预所领砲兵,务必将此段城墙砸出一段火墙!
“左将军吴懿云梯前推!待城上魏寇退避难前之际,左将军再率部将云梯搭上去!”
十几名亲兵各自领命奔走。
不过一轮砲火,关城上下已是失了一半的秩序,而魏军还未来得及做任何的有效防御与抵抗,第二轮油罐火石又已飞上城头。
城头上,原本放在城头准备用来焚烧汉军云梯的十几个油桶,由于辅卒崩溃奔逃,有一桶被一枚裹着燃火油布的大石砸中。
桶身碎裂,火油倾泻而出,遇上城头的火焰瞬间燃起更旺的大火,顺着阶梯一路向下蔓延,将城下的木栅柴草尽数引燃。
火势越来越猛,浓烟遮蔽夜空,就连更远处汉军营寨中的辅卒役民都能清晰地看到城头的熊熊火光。
城头之上,郝昭看着四处蔓延的大火心急如焚。
几名亲兵抬来湿毡与细土,围着一处火堆灭火,湿毡盖上的瞬间,火苗总算稍稍减弱,却依旧有烟火从毡下不住冒出。
郝昭一边动手灭火,一边朝周围亲兵厉声高喝:
“再覆一层细土!
“按住毡角,莫要让火透气!”
亲兵们慌忙照做,足足覆了半尺厚的细土,又按住湿毡,待毡下再无烟火冒出,才终于小心翼翼地挪开湿毡,见火势果然得到控制,便欲往下一处灭火。
可不曾想,湿毡刚拿出来,人还没走两步,原本熄灭的异火马上又慢慢复燃起来。
原来这异火仍然未灭,只是在湿毡泥沙底下阴燃闷烧,一遇到空气就又恢复了火势。
郝昭赶忙抢过一张湿毡,直接覆了上去,又在湿毡上覆以泥沙,此处火势虽终于得到了控制,却教他心更慌意更乱。
准备的湿毡细沙远远不够,灭火的人手也远远不足,这般耗时费力的法子,对于四处蔓延的大火而言,真真不过是杯水车薪了。
“父亲!西段城墙的火势已烧至梯道了,士卒不敢上前灭火!再这样下去,城头恐要无立足之地了!”郝凯仓皇着奔来,面上惊惶焦急之色如何也抑制不住了。
郝昭看着眼前乱象,且急且怒,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废物!全是废物!些许火势便全慌了手脚,忘了天子恩宠荣禄!难道想当蜀寇俘虏吗?!”
骂归骂,他心里也清楚,汉军数日以来屡屡使出非常手段,此刻的关城早已军心涣散,士卒大多已无抵抗之心,再多的呵斥也无济于事,唯有将这批人换出城去,将关后的后备之军替入城来方可了。
“换防!”
“让关后的人进来!”
“关城中的人再慢慢撤出!”
“东西两沟的蜀寇如何了?!”
郝凯赶忙答道:“西沟蜀寇仍未夺塬!但云梯已经推出来了!东沟蜀寇纹丝未动!”
郝昭闻言愣了一愣,咬咬牙道:
“传令关后,莫再施那什么击敌半登之策了!蜀寇但攻上来,便将他们全都顶下去!”
此时此刻,绝不是再施什么击敌半登之策的时候了,恐怕就连杜袭也没想到城中竟然会是此等情状,一旦让汉军从两侧攻上塬来,极有可能关城不保,全军覆没。
郝凯已是领命而走。
郝昭又叫来亲兵:“你且将此间情状一五一十告诉杜军师,让杜军师速做决断!”
这所谓的速做决断,就是还要不要继续守这门户之关的意思了,他固然不愿弃守,毕竟这是第一关,要是连三日都守不住,对于潼关上的军心士气必是毁灭性的打击。
可要是军心大乱全军覆没,那就不止是军心士气上的打击了。
汉军一旦夺得此关,循溃卒向北追杀,背后的巡底关与瀵井关之间有一狭道,两侧悬崖,溃卒极有可能在那里死伤无数。
真若如此,死伤数千,这潼关还守不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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