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82节
曹洪的面色变了又变。
这些话,他确实没法反驳。
“徐盖于洛阳练兵两年,陛下于南郊讲武治兵,北军五校,犹以步兵校尉部最为齐整。此事,诸公也是清楚的。”钟繇继续道。
司隶校尉崔林这时候开口:
“太傅之意,谷城不必救?”
钟繇却是不置可否,只道:
“魏延为何舍河南而取谷城?
“不过因他知河南陈本稳重,又有乐綝领败军数千自蒯乡道退入,还有伊阙关数千精锐在侧虎视眈眈,河南反而难夺。
“谷城呢?
“徐盖声名不佳,兼城池残破。
“是以陛下早已料到,魏延多半会去攻打谷城的。”
钟繇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中领军杨暨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避席起身,又来到钟繇席前双目圆睁道:“钟公是说……陛下早知魏延会去打谷城?”
“正是。”钟繇面色从容,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众人这才陡然反应过来,难怪钟繇近来议论军事时少有言语,原来是与天子早有定计?!
司隶校尉崔林皱紧眉头:“钟公何不早言?我等在此争论终日,竟不知陛下已有定策?!”
河南尹司马芝亦道:“太傅,此等军国大事,何以不告知我等?!国家若不信重我等,又为何以洛阳重地相托付?若早知陛下已有布置,我等何须在此徒费唇舌?!”
“兵者,诡道也。”钟繇道。
“又则事以密成,语以泄败,陛下与老朽不得不为耳。”
曹洪却不买账,站起身来,花白的胡须与滚圆的肚子一起颤抖:
“钟公!这当真是陛下之策?拿谷城作饵?拿徐盖那小子作饵?
“万一谷城有失,函谷关便暴露贼前!那可是东西咽喉之地!
“一旦函谷有失,魏延再趁势取陕县、弘农,则潼关危急!万一蜀贼夺潼关、取弘农,出洛阳,则国家将以何当之?!”
曹洪一时不敢置信,这简直是在拿国运作赌博,到底是哪个混账给陛下建的策?!
“后将军稍安勿躁。”钟繇抬手下压,示意曹洪落座。
待曹洪愤愤坐下,钟繇才缓缓开口道:“诸公以为,谷城难道是必守之地吗?”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愣了一愣。
钟繇徐徐摇头:“谷城若失,函谷关便暴露于贼前,一旦如此,则魏延必欲西取函谷,东取河南,此则陛下所欲也。”
“陛下所欲?”曹洪瞪大了眼。
“钟公,你莫不是老糊涂了!”
钟繇不恼,只是轻轻摇头:
“魏延骄狂,自入寇以来,连克陆浑、广成,半日溃蒯乡,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诸公可还记得夷陵之战?”
众人神色为之一凛,陷入深思。
钟繇自顾自从容而言道:
“当年刘备为报关羽之仇夺回荆州,违众之议,起兵伐吴。
“陆逊彼时不过一书生,莫说刘备,便连孙吴诸将都看他不起,与之为难,可结果如何?”
他看向曹洪:
“后将军以为,刘备与魏延脾性如何?”
曹洪哪里不知道钟繇为何有此一问?沉默片刻,才道:
“刘备、魏延……皆性如烈火,目中无人之辈。”
“正是了。”钟繇颔首。
“刘备、关羽、魏延,皆一世之杰,然其病同在一处,骄也。
“关羽骄于吕蒙,故有荆州之失,刘备骄于陆逊,故有夷陵之败。
“魏延骄于徐盖,亦必有谷城之失矣。”
老态龙钟的陈群此时也开了口:
“陛下之策,乃以徐盖为饵,谷城为钩,钓一魏延耳。
“方今之势,一旦全歼蜀寇叛民于四塞之中,必可震慑天下,使宵小群贼不敢妄动。”
“可徐盖…”司马芝欲言又止。
钟繇这次也点了点头:
“不必多言,老朽自也晓得。
“可正因徐盖声名不佳,魏延才会去打谷城。正因程喜这个手下败将戍守函谷,而函谷不固,魏延才会再分兵去取函谷关。”
他顿了顿,又道:“徐盖虽有赵括纸上谈兵之嫌,然守城数日,总还是做得到的。”
曹洪皱眉:“数日是几日?”
“五日足矣。”钟繇道。
“吕子展的四万冀州军,已在密县、长社一带平定了乱民,如今正星夜西进。
“南匈奴右贤王去卑两千匈奴骑兵,也已从许昌赶回。
“五日之后,这两路兵马便可抵达洛阳。”
他目光又看向西南方向,道:
“征西将军王彦云,已留万兵留守后路,复又亲率两万武关将士,弃了辎重轻装疾进,将翻越伏牛山,五日内出于魏延之后。”
他又指向东南方向:
“满伯宁那边,也已说服了昆阳周氏、舞阳赵氏等八部流民。
“这几股叛民渠帅,众达三万,本就是为复仇、兼并而起,并非真心与我大魏朝廷为敌。
“满伯宁得陛下旨意,许以官爵,赏以田地,不究过往,叛民内部已然不协,各自为战。
“不日镇东将军部便可西进,与伊阙、大谷、轘辕诸关之军会合,先向南剿平关南民乱,再与王彦云合力围剿魏延。
“若蜀寇当真取下谷城,其后再趁势西进,攻取函谷,东取河南,则魏延已入陛下彀中矣。”
众人面面相觑,依旧各有心思。
钟繇又何尝不是心思复杂?其人远没有表面看起来这般老神在在,天子之策漏洞不说百出,也至少有几个明显的破绽。
王凌可能按期走出伏牛山?走出伏牛山后能不能击败卢氏城下的马岱之军?
满宠虽成功招抚了几股叛民,可接下来能不能成功与伊阙、大谷、轘辕诸关镇压叛乱,又在两可之间,就算能够成功,又需多少时日?关南这伙流民,据坞堡城池自守,甘为魏延侧翼,绝不是许昌城外野地上遇到那几万流民那么好平定的。
只是方今之势,他还能说什么?他又还能做什么?与其自己承担失败的后果,身败名裂晚节不保,倒不如从天子之策。
他属实也是没招了。
最稳妥之策,毫无疑问就是聚天下之兵于洛阳,待魏延粮尽而退,可天子不愿,难道要像满伯宁一般,直言进谏吗?
有用吗?
满宠也不是什么军神,虽说犯颜直谏拒绝天子之命,更说天子之命乃是『乱命』,大有周亚夫当年拒绝孝文帝救援梁王之风了,但其才能却去周亚夫远矣。
别的不说,他建议安抚流民,结果那伙流民假意受其安抚,受了大魏印绶,结果跑去围许昌了!差点许昌就要不保!
而天子却看出了这伙叛民不服王化,乃命吕昭、去卑南下剿匪,成功剿灭流民保住许昌。
就这件事,就足够天子治满宠之罪了,便是不加治罪,来个礼之愈甚阴阳怪气一番满宠,满宠怕就发背痈而卒。
…
函谷关下。
尸骸枕藉。
奋义校尉部不断往后退去。
对面宋权所统魏军甲胄鲜明,旗鼓整齐,一步一步压过来,把他们往涧谷道中不断挤压。
宋权所统毕竟是正规军,又有以逸待劳的体力优势,再加上奋义校尉部精锐都被带到山上去了,所以山下的义军顶不住是必然之事。
假若没有后续援军的话,那么韩昂当真可能被堵死在山上,可话又说回来,没有援军的话,韩昂又为什么要带人上山?
汉魏二军,一方笃定自己的援军能打穿涧谷道,一方则笃定自己能够堵死涧谷道。
便看鹿死谁手了。
涧谷道中。
溃逃的奋义校尉部撞上了孟琰的虎步军。
孟琰且惊且疑,一把抓来一人:
“怎么回事?!”
“关前战况如何了?!”
“将军!”
“魏军开城杀出来了!”
“什么?魏军开城?!”
那溃卒一怔:“是……是!”
“开城?!”
“是!”
孟琰一把将那人丢到一旁,咧嘴笑了一下,而落日余晖正好落在他那胡子拉茬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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