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57节
然而就在群臣忐忑、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曹叡却是缓了神色,道:
“他若不能去其帝号,也可,便将夏口让于大魏。
“我大魏留两千兵戍守夏口,其后全面退师北还,三年之内,再不南顾,且合力驱逐蜀虏。”
言及此处,他再度冷哼一下:
“当年吴蜀二贼结盟,吴贼尚且盘踞巴丘,扼住蜀寇咽喉,今吴贼欲借我大魏之力保住荆南,岂能丝毫代价都不付出?
“夏口本已摇摇欲坠,我大魏一旦奋力,非不可夺,以此危城换我大魏结盟退兵,其能不与?
“若其不与,则我大魏便将全力攻夺夏口,届时虎视东南,且看鹿死谁手。”
董昭眸子低了下去,思索片刻,也不再抗辩。
曹叡举目四顾,见殿下十余重臣大吏沉思者不少,颔首者亦不少,便徐声相询:
“谁愿为天使?”
阶下众臣顾视左右,无人出列,却是蒋济第一个站了出来,顶着就连曹叡都有些诧异的目光道:
“陛下,臣以为,使持节辛公可为天使。”
众臣闻得此言,一时全都恍然。
曹叡思索数息,最后也点了点头。辛毗素来刚亮公直,且今在襄樊,距吴人近,可快马直至襄樊,加以使命。
“好,便以辛公为使。”
言罢,他先是看向刘放,而后又看向群臣,道:
“适才中书令所言,虽是庙堂之论,朕却以为不然。
“诸卿权且慎之,日后莫要再以此类言语离间君臣。”
众臣哪里不知这是天子命他们对今日之议保密?一时皆俯首称唯。而刘放则赶忙出班谢罪。
刘放也是三朝元老了,曹操时代就已经与孙资共掌秘书,曹丕时代升为中书监。
曹叡继位后,更得宠信,相当于占据了汉末十常侍的生态位,作为皇帝的白手套专断朝政,在朝大臣莫不交好投靠。
独辛毗不与往来,而其子辛敞尝谏曰:
“今孙、刘用事,众皆影附,大人宜小降意,和光同尘,不然必有谤言。”
孙刘之得势,可见一斑。
曹叡轻轻点头揭过,只道:
“朕虽不知兵,却也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理,王镇西之所以迟迟不举军西进,必有其道理,只是如今蜀寇猖獗,事已急矣,不论如何都没有坐以待毙之理……”
又一番议论,众臣先后离去。
曹叡疲惫地坐回席上,歪歪斜斜,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倒出些细白微红的粉末散在掌心。
猛地将掌中散末倒入口中,一阵熟悉的辛辣与苦涩交织,随后灼热从喉头烧下去,一路烧进胸膛,烧进肺腑,烧到四肢百骸。
他闭着眼。
那股熟悉的眩晕与虚浮感升腾而起。
视野开始轻微旋转,种种沉重的军国大事终于退远了些。
渐渐的,一股磅礴的热力开始在奔蹿于血脉。
他忽然生出种掌控一切之感。
他看到看到长江水赤,看到吴蜀摧折,看到自己站在洛阳百尺楼上俯瞰宫阙万千,最后又看到自己终于封禅泰山。
许久才开口:
“子弃,你说实话…王凌此去能有几分胜算?”
刘放沉默片刻,答道:
“臣以为,应有七成胜算。”
“七成?”曹叡愣了一愣。
“那剩下三成呢?”
刘放默然片刻,斟酌词句,道:
“用兵之事,瞬息万变。
“蜀将王平,虽是蛮人,名声不显,然能得刘禅、诸葛重用,镇守商雒,应也不是庸才,王镇西若是急功冒进…胜负亦未可知。”
曹叡眉头皱了起来:“那你方才为何力主让他出战?”
刘放事实上是曹叡的嘴替,曹叡早就在与刘放单独讨论时,对王凌的不作为表达了不满。
但彼时的他还有耐心,还有期待,所以并没有做出干预外将的举措。
可如今,值曹休大败之际,他又确实没有耐心了。
刘放于是当众说王凌拥兵自重不作为。
没人能否认他的忠心。
因为这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一旦王凌不幸败了,那么刘放要负首要责任,到时候不但刘放本人要遭到攻讦贬黜,就连攀附他的那些官僚也要被踩上一脚。
然而他也是当真认为,王凌那边是歼灭魏延的突破口,不然他何尝不想继续当个不沾锅?
只是他之所以能得势,靠的不是当不沾锅,靠的是关键时刻能顶事,否则何以参知机密几十年?
当年曹操定河北,他靠一张嘴说服割据地方的王松,让曹操兵不血刃得城三座。
曹操将他比作古之班彪,其后引为心腹,参知机密,决断大事,他确有几分骄傲在的。
“陛下,公卿今日所言,臣以为俱有道理。
“魏延虽作乱京畿,然确如无根之木,败退是迟早之事。
“可我大魏如果只是将他击退,而不能将他剿灭,不能枭其首传于四方震慑宵小,则虽胜犹败也。
“王凌有三万之众,更招徕淅川巴蛮三千。
“倘分一军牵制商雒。
“再分一军出伏牛、入韩卢。
“大部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遣小股巴人精锐袭蜀粮道,
“不待与卢氏王肃、王基合兵,卢氏蜀人已自破走矣。”
“若其不走呢?”曹叡觉得此时的脑子格外清醒。
刘放道:
“王肃、王基有五六千众。
“城下蜀人亦不过数千之众。
“王镇西大军一至,安能不走?
“若其不走,则必是商雒王平分兵来援。
“王镇西非不知兵之人,以逸待劳,以众击寡,必可建功,只待韩卢道一断,魏延便成瓮中之鳖。
“届时,则请陛下治臣之罪,陛下可得一上将矣。”
曹叡听到最后愣了一愣。
刘放之意,他能不理解?今日当众诋毁王凌拥兵自重,却是为了让自己能彻底收服王凌?!
一念至此,曹叡不由站起身来,上前几步一把揽住了刘放双手,就差流眼泪了:“卿…忠之极矣!”
刘放这位掌三朝机密的老臣听到这话,一时也是落泪:
“陛下知臣之忠,臣死无憾矣。
“假若王镇西不能破贼,臣请陛下赐臣一死,以谢天下!”
曹叡不由动容:“卿为朕,为国家不吝名誉,不惜生死,朕又安能负卿?
“王凌已拥大众,若仍落败,则是其无能,是其有负于朕,有负于国,与卿何涉?”
…
广成关下。
义军、汉军众至数万。
长达一个多月的围困,关内守军本还称得上顽强的意志,在日复一日的袭扰、乏粮、孤立无援中,渐也消磨殆尽。
而苦于没有攻城器械,迟迟没有全力夺关的魏延,终于在近日凑出了十几架抛石车与云梯。
于是汉军开始夺关。
“放!”一声令下。
绞盘转动,长长的抛杆扬起,筐中那些数百斤重的大石呼啸着飞向天空,又带着慑人风声砸向关墙。
一时轰隆作响。
魏人无不胆寒。
他们不是没见过抛石车。
但汉军的抛石车,其威力与他们见过的那种人力抛石车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轰!”
又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广成关城楼右侧一段垛墙上。
那是昨日刚被汉军抛石车轰塌后,魏军士卒连夜赶工,只用黄土混合碎石草草砌起补好。
此刻在巨力撞击下,新墙瞬间崩塌瓦解。
一个恰好躲在那段垛墙后向外张望的魏军士卒,连一声惊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被掩埋在轰然倒下的土石堆下。
“顶住!弓弩手不许退!”守将乐方在城头往来奔走,声嘶力竭地呼喝试图稳住阵脚。
就在他挥舞手臂时,一枚裹挟着风声的石砲贴着他头顶掠过,带起的劲风直让他颈后寒毛直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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