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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39节

  这位叫作蒋深的吴将起初见汉军并不攻城,毫不惧怕,毕竟他也能看出来,城下汉军并没有太多精锐,区区八九千乌合之众,是绝对攻不下这座有两千甲士据守的小城的。

  直到赵云大旗与万余大军出现。

  而即便如此,已心怀忧惧、战战兢兢的他,仍旧抱有一丝丝不切实际的乞盼,盼陆逊、朱然、吕岱、留赞随便哪个率军前来解围。

  直到朱然的首级出现在他面前。

  直到一封盖了大汉天子印玺,代表着大汉朝廷威权,绝无可能作假欺人的讨吴檄文送到了他面前。

  蒋深只觉浑身血都涌到了头顶,耳边亦是嗡嗡作响。

  其副将看着朱然首级,又颤着手接过那封讨吴檄文,只见文末赫然盖着朱印,毫无疑问,这就是大汉天子玺印了。

  檄文中历数孙权罪状,从背盟袭取荆州,到称帝僭号…

  『朕今亲率六师,大破魏吴联军十万于江陵。』

  『荆襄士民,本汉赤子,若拨乱反正,重归汉室,前罪一概不究。』

  『而若执迷不悟,甘为孙氏鹰犬爪牙,则天兵一到,齑粉无遗!』

  “将军…怎么办?”

  “你们擒了我,出降了罢。”

  “将军?”副将闻之一愣。

  “朱然已死,江陵已失。上大将军若能来救早该来了。

  “而今赵云亲至,马忠在侧,内外无援,我等死守何益?徒让满城将士百姓横遭兵戈之祸罢了。”

  他解下佩剑,脱下兜鍪,又招来亲兵助自己卸去甲胄,最后大张双手慷慨待缚。

  副将谭节愣了愣,哪里不知道这位临沅镇将究竟何意?最后扑通跪倒在地,涕泗纵横。

  午时三刻,临沅城门大开。

  谭节肉袒反缚,膝行而出。

  他身后,数十郡中官吏、将校同样垂首而行,更后面,所有郡兵们全都弃了兵器,脱去甲胄,默默站在城门两侧。

  至于最前面的镇将蒋深,则已被绳索缚住手脚,乃至戴上了枷锁,俨然一副战犯模样。

  赵云白马银甲,依旧神采奕奕,在一众将校簇拥下策马而出,目光扫向跪伏在地的蒋深、谭节等人,最后缓缓抬手:“松绑。”

  几名士卒上前。

  蒋深松绑后径直以头抢地:

  “败军之将,不敢求活!”

  赵云又哪里不知道这名唤作蒋深的镇将在想什么呢?真若不敢求活在城上自刎尽节便是。

  他下马行至蒋深面前,弯腰将其人扶起:“蒋将军能审时度势,免去刀兵之灾,保全一郡生灵,此于天下一大功也,何罪之有?

  “陛下檄文将军也看见了,凡弃暗投明者,皆赦前罪,量才录用。蒋将军且宽心。”

  蒋深愕然抬头,见老将军目光诚挚,不似作伪,眼眶忽然一热,连忙再度以头抢地。

  是日汉军军入城,秋毫无犯。

  蒋深被暂命为参军,随军效力。

  武陵全郡不战而复。

  赵云继续督军南向。

第397章 桃符缟素,覆倾见鹿

  多年以后,垂垂老朽的郑泉最后一次抚瓮痛饮于汉昌江畔,总能想到江陵大败、朱然战死的消息次第传到汉昌的那几个遥远的日子。

  彼时的汉昌还叫作武昌,孙权称帝不过一年,武昌宫殿仍在,殿堂上下虽远不及洛阳、长安富丽堂皇,却也竭尽了彼时的江东物力。

  很多往事都已被遗忘得干净的他记得极其清晰,那日正是大汉炎武贰年的正月初一。

  从陆口溯江急还武昌的驿舟尚未靠岸,大汉王师挫败魏吴十万联军的消息,便已先从几个溃归的吴卒口中漏了出来。

  孙权彼时正与文武群臣在武昌宫殿内简单宴饮,延颈西望,乞盼江陵大捷传来。而城中百姓仍热热闹闹地舞傩驱邪,那些零言碎语起初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汉军不过三四万众,而魏吴联军几达十万之数,纵败又能如何?胜败乃兵家常事。

  况且陆逊、朱然、吕岱、留赞诸柱石之将俱在江陵,后头又有江津及油江口等水寨可节节抵抗,更不要说徐盛、丁奉两万水师,随时可以自陆口、巴丘西援。

  于是有人乐观地说,上大将军用兵持重,骠骑将军能得人死命,纵有小挫,亦必能全师而还。

  只是随着溃归的败军越来越多,所谓的挫败竟成了惨败,战场的细节被慢慢补全,武昌宫中罢了筵席的君臣文武终于开始焦躁不安,却仍能强作镇定,彼此宽慰说:

  “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江陵我大吴本就有了弃守的打算,如今江陵既弃,则我大吴便能聚兵固守巴丘、夏口,蜀贼必无能为也。只要上大将军还在,只要骠骑将军还在,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到了正月初二,陆口的徐盛传来急报,吕岱水师深入洞庭,陆逊、朱然二将遁入云梦大泽。他已派出丁奉迎战汉军水师,又将亲率水师万众往洪泽入云梦迎陆逊、朱然。

  整个武昌已是一片死寂,全面进入了战时状态。

  初一还热热闹闹、万人空巷的街巷,彼时当真成了空巷。道路行人寥寥,熟人见面不敢相贺,文武百官无敢宴饮取乐者。千门万户新张的桃符全都摘下换作缟素。

  而真正让吴国所有君臣文武心悸胆寒不能自持的,是正月初三那个午后的申时初刻。

  彼时僭主孙权已率七成文武来到江畔军营,昼夜不眠通宵达旦,亲自处置每一则来自上游的军报。

  而初三日申时初刻那艘自大江上游急驶而来的赤马舟,至今仍刻在他脑中,数十年不能忘怀。

  赤马舟上的陆瑁,带来了那封由陆逊亲笔书就,至今仍在国家武库某个角落里,与孔子靴、斩蛇剑、王莽头、英烈血袍碑纪一并作为大汉累代之宝的,宣告了吴国彻底由兴转衰不可复振的帛书。

  帛书上具明了江陵之战的始末。

  上面写的很多东西,他都已经忘记。

  却记得大汉天子竖龙纛于龙山,其后身自入阵,挽弓力战,大汉王师由是殊死,锋不可当。

  记得骠骑将军朱然死于大泽。

  记得吕岱水师损折五成,仅余万众退保巴丘。

  还记得…陆逊之弟陆瑁说,陆逊几乎葬身鱼腹,所以能侥幸得脱,乃是得了楚地神明庇佑之故。

  彼时陆逊、朱然残众被困于云梦大泽,道路断绝,汉军来逼,原本空无一物的泽畔突然出现竹林,朱然遂使人造筏送陆逊入洪泽。

  一夜漂泊,陆逊却在泽中迷失方向,而泽上又起狂风、卷怒涛,竹筏倾覆,筏上从人俱溺水而死,陆逊亦将不免。

  当是时,竟有一青鹿忽现泽中,将陆逊驮回筏上,其后又缥缈而去,不见踪影。

  而先时,朱然曾于楚祠中向楚神祈祝。

  那年…

  是大汉炎武贰年。

  也是吴黄龙贰年。

  在陆瑁携信而归,在孙权得知朱然已经身死大泽,而陆逊暂且留在前线与徐盛一起巩固江防之日,这一场关乎三国命运兴衰的江陵之战,基本也就有了首尾。

  孙权把自己关入武昌宫殿之中。

  满城满殿,所有为庆贺新岁张挂的彩绦至此已尽数撤下,全部换上了素白的丧幡。

  孙权本人亦是白衣素服,躲在太极后殿闭门不见人,嚎啕恸哭,乃至三日不食。

  三日后,孙权哀毁过礼,杖不能起,几乎没了动静,而殿外群臣将欲进殿劝孙权节哀之时,巴丘的陆逊又传来了新的消息。

  留赞、骆秀、黄颍、邓斌诸二千石以上者卒于军中,被刘禅传首三军以示众。

  赵云不费一兵一卒夺下临沅,武陵一郡俱失。

  赵云留马忠镇守,其后与黄权继续统军南下零陵。

  孙权第一次听到黄权之名的时候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众文武亦然,又以为是同名同姓的某位将军。

  直到后面情报越来越详细,才终于知道,此黄权就是那个在夷陵一败后举军投魏的黄权。

  而其人此番南来,复领夷陵之战时的镇北将军号,督刘禅麾下最精锐的鹰扬府兵四千为奇兵,在龙…八岭山下击破曹魏。

  于是一众君臣皆惊愕不能自制。

  孙权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依旧紧锁宫门不见来人,依旧恸哭绝食,依旧毁伤形体杖不能起。

  这次却不是先前的拄杖不能自起了,而是哪怕其父孙坚复生举着拄杖去揍他他都难以再起了。

  自赵云南下以来数日,唯孙权女婿、领长沙太守的刘纂,及与刘纂一起镇守临湘(长沙)的孙氏宗亲,那位取代了蒋秘的荆南督孙怡,传来了确切消息,说他们必将死守。

  只是当此之时,整个长沙郡除郡治临湘以外,几乎全都陷入动乱,豪杰义民擒其长吏、举县附汉之事,在益阳、醴陵、攸县、茶陵、昭陵等数个县城同时发生。

  兵至而降,传檄而定的事情,在荆南百十县城不断发生。除了人心厌吴思汉及大势使然外,就不得不提孙吴在荆州的布置了。

  在全面夺取荆州以后,吴国将荆州主要兵力分成了三部。

  一部负责防备大汉,放在巫、秭、夷陵。

  一部负责防备曹魏,放在江陵、夏口、武昌。

  一部负责镇压荆南,放在巴丘、临湘、临烝(zhēng)。

  至于临烝再往南去,由于军力有限,资源有限,孙吴就只能在零陵郡治泉陵、桂阳郡治郴县两城各放上一两千人马戍守。

  

  兵力已经很分散了,其余县城不论大小都几乎没有兵了,只是挑选一些听话的豪强负责治安,也就是县吏县卒之属。

  如今巫、秭、夷陵、江陵沿线所有军事重地全被大汉攻夺,吴军西线几乎全面崩溃。

  巴丘、陆口有两万兵力。

  夏口、武昌再有两万余兵。

  临湘由于是荆南最重要的经济基地,有重兵五千把守,往南的临烝是三水汇聚之处,控扼零陵、桂阳二郡咽喉,有兵三千余人。

  整个荆州只剩四万八千水步军。

  赵云、黄权如今在做的,就是绕过巴丘、临湘、临烝三座重地,直接夺取荆南所有郡县的控制权,之后再径直向交州去。

  昭义将军廖式、绥南将军廖潜、护苗中郎将马秉、辅汉将军沙烈早在几月前就已经来到了荆南交北。

  与刘禅给出的名单中那六十余家汉蛮交结,最后聚众四有余万,在荆南交北这些地方搅弄风云,做了好大事。

  先是廖式、廖潜兄弟二人携汉天子诏书,承制表拜五岭蛮汉三十余人各为大汉二千石及以下校尉司马,共联结五岭蛮汉武装部曲万余人,进逼交北临贺郡。

  临贺太守严纲,城中守军不过区区三千余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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