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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32节

  朱然凝眸而视。

  就在他们所在的丘陵下方,临近水边的一片洼地里,竟生长着一小丛竹子!

  “竹子!”一名眼尖的吴卒指着陆逊面前那片竹林惊呼。

  所有人目光都聚集过去。竹子!在如此绝境之中,竹子意味着可以制作浮具!

  朱然面上亦爆发出狂喜之色,但紧接着又黯淡下去,奔至竹丛前,摇着竹子骂了一句:

  “贼老天!现在才给竹子,顶个鸟用!就算造了筏子,我等百人又如何走得脱?!”

  但不论如何,几百吴人全部开始伐竹,这一小丛竹林没片刻便全部被砍了个干净。

  不过四五十株罢了。

  几百吴人又想尽办法开始结筏。

  朱然却是焦虑了起来。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汉军合围在即,造筏载所有人离开已经不可能。

  抹了把脸,脸上泥污血渍混在一起,朱然对着陆逊哑声开口:

  “伯言,没时间了!

  “你,你必须马上走!”

  他指向洪泽以东:

  “你乘筏先行,向东,许能漂到对岸,许能被陆口的徐文向、丁承渊发现!

  “我…我带着剩下的人,往西!

  “往沼泽芦苇深处,把来犯蜀军引开!”

  几乎所有还能思考的人都明白了朱然的抉择意味着什么。

  短暂的寂静过去。

  更大的悲哭声爆发出来。

  这一次,不仅仅是惊惧,更掺杂种种绝望与不甘,不少人竟是连结筏也不结了,瘫坐在地。

  陆逊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到此的残兵败卒,看着这些人眼中最后一点光彩熄灭,整个人头晕目眩,一时也踉跄欲倒。

  钟离牧赶忙上前将他扶住。

  他站直身子,缓缓摇头,最后上前扶住朱然的胳膊:“义封,你带人走吧,我来殿后。”

  朱然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变色,反手一把抓住陆逊肩膀,用力摇晃,低吼出来:

  “伯言!

  “你说什么胡话?!

  “你不走,谁为我们报仇?!

  “谁去整顿军旅,再图恢复?!

  “你若留下,我们大吴所有将士就都白死了!大吴……就当真再没有希望了!”

  “报仇,恢复…”陆逊将目光从朱然面上移开,对着无垠无际的洪泽喃喃而语,眼中无甚光采。

  “对!报仇!”

  朱然死死盯着陆逊侧脸。

  “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报仇!

  “活下去才能让蜀寇,让刘禅,付出代价!才能对得起死在这里的所有将士!

  “你陆伯言不能留在这里,更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第一艘简易的竹筏已经扎好。

  说是竹筏,其实只是用砍下的竹竿并排捆扎了两层,用撕扯下来的衣甲布条勉强固定,简陋得可怜,看着最多只能承载三四人。

  竹筏被推入水中,朱然见此再不多言,猛地推了陆逊一把,将他推向水边的竹筏。

  “上去!”

  陆逊踉跄几步,被亲兵扶住,上了那摇摇晃晃的竹筏。竹筏吃水,晃动得厉害。

  朱然目光扫过人群。

  迅速点出两人。

  一个是年纪最轻、看起来还有几分体力的少年亲兵,另一个则是那名随他一起在荒祠前射杀青麂,箭法不错的亲兵。

  “你们俩上去!”

  “护送上大将军!”

  两个吴兵愣了一下,随即咬牙,在其他同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爬上竹筏。

  竹筏再次下沉。

  水面几乎要漫过脚面。

  陆逊伸出手。

  还想再拉一人上来。

  但随着又一人往上爬,竹筏左摇右晃,差点直接沉入水中,明显无法再承载更多重量了。

  “走!”朱然不再给陆逊任何犹豫的时间,亲自和几名亲兵一起,涉入水中奋力将竹筏向深水区推去。

  湖水冰冷刺骨,渐渐淹没了他们的腰身,淹到胸口。

  陆逊站在颠簸的筏上直直西望。

  朱然等人正在齐胸深的水中,用力推着筏子。

  岸上剩下二三百吴兵,默默地站在水边,没有人再哭喊,竟也没有人再结筏,只是静静地看着。

  竹筏被越推越远,渐渐离开了浅滩,进入了湖心,朱然直到湖水快要没顶,才松开了手。

  其后也不去看陆逊,只转身,艰难地跋涉回岸边,湖水从他身上哗哗淌下。

  “兄弟们!

  “上大将军已寻得生路!

  “接下来该到我们了!

  “为大吴尽忠的时候到了!

  “蜀人虽来,其众却是不多!

  “跟我朱然往西把蜀寇引开!为上大将军,也为咱们自己,杀开一条血路!

  “先把这些竹子全给我斩碎!”

  朱然担忧结筏的时候汉军赶来,又或吴军一股脑往西时,这里还剩了竹子,到时被汉军结筏杀到湖上,那陆逊说不准就又危险了。

  有朱然这名骠骑将军留下,在场几百吴人虽然绝望,却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噼里啪啦将所有竹子斩断,然后丢入水中。

  “拿起你们的兵器随我来!”

  “愿随骠骑将军!”

  稀稀落落的应和声响起。

  应和者多是朱然、陆逊、钟离牧的亲兵部曲,又或是吴军当中最为忠勇的死士。

  朱然往西去。

  他们亦往西去。

  却也有近百人眼神闪烁。

  待朱然等百余人向前,他们这近百人便悄悄向后退去,渐渐消失在芦苇丛中。

  朱然看见了,却也并不阻止,并不斥责。

  到了这一步,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死法与活法。

  湖面辽阔,雾霭渐起。

  陆逊的竹筏,孤零零消失在茫茫水雾中。

  然而待得江雾愈浓,陆逊将欲转身东向时,岸上一大片火光却是陡然烧了起来。

  不是一点半点,是泼剌剌一片,火舌舔着雾霭,映得半边天泛着赤红。

  洪泽西岸。

  原本正在追击数十吴人的傅佥抬手止住身后队伍。

  眼前是沿着泽畔蔓延到看不到尽头的芦苇丛,枯黄密集高可没人,而此刻有一部分已烧成了火海,虽有道路可以杀入,他却开始忧虑吴人会不会在里头设了埋伏。

  关兴从另一侧策马靠近,脸上溅满泥点,眉头更是紧锁:“这火起得突兀,须得小心行事。”

  魏兴很快也赶了上来,粗声骂了句直娘贼。

  三将一时踌躇。

  火势虽越来越大,但乃是借着西北风向东南蔓延,西侧远离洪泽湖畔的芦苇大概波及不着。

  正迟疑间,后方马蹄声近。

  黄权在近百府兵的护卫下赶到了阵前,身旁还跟着个没了兵器面黄肌瘦的吴军俘虏。

  那俘虏瞧见眼前火场,脸上有几分复杂神色。

  黄权目光扫过火场,又落在那俘虏脸上,沉声问:

  “你说朱然在此,有多少人?可有埋伏?”

  “将军明鉴!朱然确实在此!有…大概有百余人!没有埋伏!”那吴军俘虏战战兢兢,能听出来是江陵左近的口音。

  傅佥关兴对视一眼,决定深追。

  魏兴却仍怀疑,刀尖指向俘虏:

  “你这吴狗,安知不是诈降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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