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24节
紧接着他忽又疑惑起来。
这些府兵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几个月以来搜集来的情报,还有一旬以来探听到的情报,都在告诉他邓芝带来的是七八千巴人,再加上三四千本部而已。
他曾命虎豹骑袭扰邓芝,回来后禀报其众确实只两万出头,所以说刘禅这次自上庸南来,竟没有带民夫与辅卒不成?
难怪刘禅敢来,曹休终于恍然。
用兵之法,既可以大张旗鼓示敌以强,用人数来壮自己的声势,虽五万号十万,虽十万号八十万,当然也可以示敌以弱。
曹休不是没想到这层可能,只是确实没料到,魏延都已经出现在了洛阳,赵云、陈到在南,这座营寨竟然还能拿出一支这样的精锐出来。
只是不论如何,其众只有两万出头是作不得假的。
曹休在马背上举目四顾,大致点了一下仍可以调用的兵马,加上外围正在汇集的溃兵,大约还有六千战卒可以调用。
思索片刻,点出蒋班,命其率本部精锐千人再督千人去围这支府兵的侧翼,看看能不能从其侧翼突破,如果不能的话…
他看向刘禅龙纛所在。
又看向夏侯献、毛衍认旗所在。
只见彼处有一支蜀军,大约两三千人已陷入了夏侯献、毛衍诸将六七千众的包围圈中。
观察片刻,发现既是夏侯献、毛衍二将在实施包围,也是那支蜀军精锐率部欲从中间突破,试图对夏侯献二将也实施斩首战术。
思索片刻,唤来焦彝:“你速点一军去与夏侯献、毛衍合阵,务必将将那支蜀寇精锐绞杀!”
曹休举鞭遥指。
焦彝循鞭望去,便望见战场上那一面面尤为特殊的赤底黑龙认旗,其人二话不说领命点人而走。
龙纛之下。
刘禅立时便望见正从曹休本阵向邓铜、赵广、季八尺、恭白虎诸部奔来的两千余众。
季八尺麾下百余重铠龙骧郎,还有赵广带领的几百龙骧虎贲,此刻已从中间击穿了一群溃卒弱旅,赫然要直捣夏侯献中军。
恭白虎、鄂何亦带上各自还有余力的本部人马紧随其后杀了进去,不断从左右分割魏军。
又有邓芝放弃了指挥,直接带上本部亲兵百余人,指挥周遭疲惫已极的将士堵上前去,不使魏军从背后围来,截住赵广、邓铜诸将后路,力战不止。
而夏侯献与毛衍二将见得曹休又点一军前来助战,心中大定,自然更没有要退的意思。
二将各自点出一部精锐,命他们上前截住赵广、季八尺统率的千余精锐,不使他们再进。
又点出另外一部分精锐,命他们绕到侧翼,欲凿穿邓芝的疲兵,彻底将这批龙骧虎贲堵死在阵中,再徐徐料理之。
战不多时,夏侯献终于望见一片乱战当中,那邓字将旗下的几百疲弊之卒,竟是击穿了一部弱旅,悍然向自己杀来,不由愣了一愣。
片刻后反应过来,刚才张旷将旗倒下之时,似乎就是这面邓字将旗取而代之。
环顾战场,思量数息,速速调出四百精锐扑上前去,势要将这邓姓蜀将斩杀于此。
邓铜所部刚刚击溃当面之敌,短暂获得了片刻喘息之隙,力疲之人拄着枪矛恢复气力,亦有人弯腰捡个尚未喝完的水囊,仰头猛灌几口,又递给身旁袍泽。
跟在后头,尚有些余力的兄弟这时已不须命令,极有默契地顶上前去接替了最前排的位置。
邓铜副将熊阔提刀在手,凝神朝夏侯献将旗望去,只见四五百甲胄精良的锐卒正朝着刚刚被他们打开的缺口挤压过来。
“将军!
“魏寇调精锐上来了!
“约摸……四五百众!
“兄弟们已经力疲,咱们是不是暂且撤下,稍整阵脚再战?!”
邓铜手上长枪已被他丢弃,这时候正在地上挑挑拣拣,重新寻一根趁手的兵器。片刻后握住一枪,掂量掂量分量,又往地上别的兵器砸去,最后满意地握住。
“陛下就在后头,安可言退?!你要退便自己退罢!”
熊阔被噎了一下,急道:
“将军!陛下爱惜将士!岂愿见我等力竭枉送性命?!暂退一步,与龙骧中郎将靠拢,重整后再战,一样是为国家杀敌破贼!”
邓铜闻言皱眉抿抿嘴,这才站直身子移目四顾,片刻后忽地抬手指向曹休军阵处:
“你看那里!
“曹休已被府兵牵扯住了!
“只消打穿眼前这姓夏侯的,你我眼前这几千魏寇就得崩溃!
“到时陛下就能与镇东将军举军尽出,直扑曹休中军!与那几千鹰扬府兵合围!战机就在眼前,一步也退不得!”
言罢他便挺枪冲上前去。
熊阔看了看邓铜背影,又看了一圈四周局势,最后几大步冲上前去挡在邓铜面前:
“将军!我来带兄弟们去斩那姓夏侯的!你乃一军大将!不可再以身犯险!且留有用之身!”
“大将又如何?!”
“卒伍死得,你熊阔死得,我邓铜难道竟死不得?!
“我早听有些卒伍说,你我为将者只会躲在旗下指手画脚,驱赶小卒上前送死,用他们小卒的尸骨铺就你我的功名…放他娘的屁!
“今日我就要让那些只会在背后嚼舌的懦夫瞧瞧,只要有价值,我大汉将军跟那些小卒一样,都能提枪陷阵,都能死在最前头!大将难道就不能战死吗?!”
话音未落,却是不再看熊阔,也不管正逼来的魏军精锐,挺起长枪便朝夏侯献将旗的方向发起冲锋。
熊阔狠一咬牙,猛一跺脚:“都他娘的发什么呆!是汉子的全跟老子顶上去!”
“杀!!!”有人大喊。
原本正在喘息的荡寇将军部见主将认旗再次前移,疲惫的身体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一丝气力,又跟在熊阔邓铜背后冲上前去。
畏怯懦弱者不知多久前便已却步而走了,此刻还能站在这里的人早已与邓铜熊阔一般将生死置之度外。
两汉之人多重义轻生,有铮铮骨节,与魏晋之后失了信念的人是截然不同的。
八岭山龙纛之下。
刘禅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战场。
此刻见得邓铜认旗离自己越来越远,距夏侯献那将旗却越来越近,而一面面赤底黑龙的龙骧旗,与荡寇将军部的认旗显然被分割开了,哪里还不明白邓铜是奔着斩首去的?
“高昂!”
“末将在!”
“邓荡寇深入敌阵,你即刻点五十名龙骧郎突进去寻到他!命他与龙骧虎贲靠拢不可孤军冒进!”
高昂领命而走,五十名龙骧郎朝着邓铜将旗方向疾奔而去,人数虽少但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在混乱的战场上巧妙地避开大队魏军的正面,从侧翼缝隙中快速穿插。
有人来阻,高昂则一马当先,几十名龙骧郎左劈右砍,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终于看到了正在阵前厮杀的邓铜。
“邓荡寇!”高昂高喝一声,杀上前来。
邓铜刚刚将一魏人刺倒,闻声回头,只见得几十名龙骧郎赶来,当即喝问:“龙骧郎来此作甚!可是陛下有令?!速速回去护驾!此处有我等荡寇部众即可!”
他见过此人几面。
却不晓得叫什么名字。
高昂一步跨到他身侧,与他背靠着背,又指挥龙骧郎们顶上前去暂时抵挡住涌来的魏兵:
“奉陛下口谕!
“命邓荡寇即刻率部撤回!
“与龙骧虎贲合军不处,不可孤军深入!
“在下奉命,护邓荡寇退走!”
邓铜手中长枪不停,又将一个扑上来的魏兵捅倒,喘着粗气,竟是摇了摇头:
“替我回禀陛下!
“夏侯献就在眼前!
“此贼一死,眼前魏军必溃!
“战机转瞬即逝,我不能退!”
高昂闻言心中大急:
“邓荡寇!
“此乃陛下之令!
“你竟要抗命不成?!”他一般大喊着,一边又朝前冲了一轮,身前当者披靡而退。
三百余荡寇将军部众,及四十来名龙骧郎彻底护住了邓铜与高昂,继续向着夏侯献将旗方向缓缓移去,身后则是恭白虎带来的四五百巴人,艰难地顶住左右魏人。
“抗命?”邓铜停下动作,拄着枪剧烈喘息了几下。
片刻后伸手探入自己胸前摸索了几下,扯出一大卷素绢递不由分说便塞到高昂手中。
“你来得正好!
“帮我把这个带回去!”
高昂下意识接过,入手沉甸甸,匆匆展开一角,只看一眼,瞳孔便骤然一缩。
只见素绢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字迹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用血写就,几十个名字,应是军官,看血迹是出征前写的了。
邓铜没有看他的神情,只一把抓来一名同样在喘息的士卒,扯起那卒子战袍下摆的一角,翻过来,露出战袍内侧。
只见那里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高昂瞩目一看,应是那战士的姓名、籍贯、生辰,是个伍长。
“看到了吗?!”
“我荡寇将军部将士出征前就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衣角,示有死而无生,留名于世也!”
高昂七尺大汉,却是神色一缓。
“堂堂七尺大汉,何故作此女儿态?!”邓铜对着有些发愣的高昂喝问一声,紧接着竟是大笑起来,再开口时无比自得。
“你小子可晓得,不是谁都如此幸运,能赶上这般杀贼立功!殉国而死的机会!
“大汉必能三兴!
“我若死,骨肉会腐朽,而我将名垂竹帛,百世不磨!”
话音落罢,高昂错愕之际,他极满足地豪迈大笑几声,朝着夏侯献将旗再次发起冲锋,再不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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