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10节
不愧是老将。
…
八岭山以南,沧浪水西北。
赵云策马在前,向前远眺。
地平线上烟尘渐起,隆隆之声由远及近而来,即使在马背上,依旧能感受到地表在微微震颤。
“传令全军,披甲待敌!
“辎车推到外围,护大阵左右!
“盾枪手、弓弩手依车为凭,于四围密集结阵,缓步向北!以我将纛为引,朝山脚聚拢!
“队形务密,步伐务齐!
“无令不得擅出,违者斩!”
十几名传令亲兵翻身上马,疾驰向各营传令。
未几,鼓声大作。
原本向北行进的庞大军团闻令即动,士卒们依着平日操练,迅速变换位置,并无多少喧哗。
大车环军为阵。
大盾层层竖起。
长枪如林探出。
弓弩手于缝隙间蓄势待发。
整个由一万八千余众组成的军团,迅速由行军阵列,转化为一个防守阵列,循着将纛,闻着鼓声,朝西北八岭山方向缓缓压去。
而敌骑未至,速度不可谓不快。
赵云这才扭头,看向早已候在身旁的骁骑中郎将麋威。麋威背上负一张异于制式马弓的大弓,马鞍褡裢上装两壶箭矢,只待将令。
“布武,魏骑已至。
“你尽率本部八百骑迎上去。
“却不必与其鏖战,若敌骑数量与你相当甚或略多,缠住他们,带着他们在这原野上转圈便可。
“彼辈战马蹄上无铁,论及长途奔袭及复杂地形上的速度、稳定、耐力远不及我军。”
麋威当即抱拳,沉声应道:
“末将领命!
“必不负车骑将军所托!”
这位皮肤偏黑,一张圆脸却仍带几分贵气的将军再不多言,调转马头驰回本部骑兵阵列。
八百天策骑军早已喂饱战马,饮足清水,人马静立,唯闻战马偶尔的响鼻声与踏蹄答答。
麋威驰马下令,八百骑便如同解开束缚的虎狼轰然而动,迅速脱离缓缓北移的汉军大阵,向着正北方向的烟尘主动迎去。
魏军骑兵很快出现在他视野中。
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数量,打头的是百余轻甲快马,显然是先锋斥候与轻甲游骑。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迎面而来的大汉骑军,为首魏将一声呼喝,整个骑阵速度再提,呈锋矢阵型朝麋威将旗所在直扑而来。
虎豹骑天下闻名。
蜀骑是个什么东西?
须晓得,这两千虎豹骑的临时统领乃是曹仁之子,名曰曹泰,其仲父曹纯更是第一位虎豹骑督。
唯独其人自曹丕禅代以来,便一直在江淮之间,随曹休征战多年,江淮以步战水战为主,他未尝统领过这支来自洛阳的虎豹骑。
但即便如此,骑术绝伦、射术精湛的他依然看不起蜀骑,此刻便是意图凭借冲锋之势,一举击溃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蜀人骑军。
麋威见魏军正面冲来,便高高抬手,身后八百骑渐次减速,最后变作略显松散的游弋阵型,显然并不准备与魏骑一开始就以硬碰硬。
两股洪流,在距离赵云步阵两三里外的一片开阔田地边缘,轰然对撞却又不真正对撞。
不论汉骑还是魏骑,皆在接阵前的最后时刻,如流水遇礁石一般,灵活地向两侧分卷开来。
麋威亲自率一队精锐为锋矢,与魏军先锋狠狠擦过。
弓弦响动,箭矢交错,双方各有骑士落马。
汉骑并不恋战,一轮疾射与短暂的刀枪交击后,麋威便雷厉风行指挥七百余汉骑分股而走。
数百汉骑应声而散,化作八股百人上下的骑军小队,朝着不同方向溃散开去。
战场瞬间从两军对冲击变成了多股小部队的追逐。
魏军骑兵显然没料到蜀骑如此怯战,一怔之下,追击的本能与绞杀溃敌的贪婪迅速占据上风,不少曹魏骑军立刻散阵追杀而去。
骑督曹泰见此情状怒骂一声,迅速挥旗分兵。
一边分出千人上下的一军,去迟滞赵云步军军团北进的速度,余者数量便大概与汉骑相当,呐喊着朝各自选定的逃敌追去。
江陵城北,八岭山南的田野上顿时上演了几场你追我逃的戏码。
麋威亲率百余精骑,不紧不慢地跑在队伍的最后面,认旗高举,以此来吸引曹骑精锐的注意力。
他本人控马之术极为精湛,纵使在疾驰中仍能半转过身左右开弓,甚至还有余暇,观察追兵动向、估算追兵的数量与双方距离。
追得最近的,是数量两百上下的轻骑,人悍马快,人吼马嘶,死死咬着他不过百步之遥。
“稳住速度,保持距离!”
他手中放出一矢,一声大喝,身侧心腹骑士纷纷应和,迅速把他的军令传达下去。
麋威在江陵已有大半年了,麾下骑军除少许新近补入的骑卒外,早已踏遍了江陵左近的原野,对地形格外熟悉与适应。
又因为有马蹄铁的加持,战马纵跃沟渠、田埂时,蹄下异常稳健,速度亦几乎不减。
反观身后魏骑,起初尚能紧跟,但每当遇到田间排水的小沟壑、或一些田埂、土坎时,马速便会明显地顿挫些许。
更有几匹战马在跃过较宽的沟渠后再落地时发出几声嘶鸣,步伐也有些踉跄起来。
在曹休得知魏延侵入陆浑,迫近京畿后,便连虎豹骑都被分批派到临沮、当阳周遭细细查探,近乎一个月的不惜马力,小部分战马的蹄甲赫然已不堪重负。
双方骑军的距离,在一次次微小的顿挫中,竟是没多久就拉开到了百二步、百五十步。
麋威对曹魏的虎豹骑始终抱着几分警惕之心,莫说麋威,便连赵云亦是如此,可眼下看着曹魏虎豹骑分明追不上自己,麋威感到讶异的同时又兴奋起来。
双腿死死抱稳马身,整个上半身微微与马背分离,缓缓地将身体转向后方,拈箭搭弦。
弓开如满月。
箭去似流星。
动作行云流水。
一名冲在最前的魏军应声而倒,箭矢精准贯入其人面额。
麋威第一箭射出后毫不停歇,右手已从箭囊中抽出第二支箭,弓弦再次振响。
他身周二十余名亲卫羌汉夹杂,皆是军中百里也难挑一的骑射好手,此刻亦纷纷展现出精湛的骑射技艺。
他们并不像寻常骑兵那样在马上扭身艰难瞄准,而是凭借着腰腹核心的强悍力量,与长期苦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或侧身,或半转,甚至有人能在马鞍上短暂调整坐姿,以更舒适的角度左右开弓。
每一轮箭矢向后放出。
后头追兵中必起一阵骚动。
魏军虎豹骑亦是汉胡夹杂。
但曹魏马放南山太久了,来自洛阳的虎豹骑又不以善骑射择人,而是萝卜坑一般由军二代三代占坑,待遇与荣誉相当不错。
直到关中遭逢大败,曹魏内部才重新加强了骑军的训练,奈何已经尾大不掉,没天赋就是没天赋,加之洛阳奢靡享乐之风盛行,习惯了享乐后稍微训练便苦得不能再苦。
曹泰见得前头蜀骑竟是在自己眼前炫了把技,再寻思一圈,发现麾下几乎没有这般骑射卓绝的精锐,也是错愕气急不已。
急也没有办法。
不如就是不如。
追不上就是追不上。
而随着汉魏骑军你逃我追,双方距离逐渐拉大,曹泰种种雄心壮志与对蜀骑的小视全都熄了去。
追逐战产生的伤亡其实并不多。
追了一刻钟时间,魏骑也就死伤几十骑,几乎跟刚开始对撞时产生的伤亡相近。
但是,汉军损失几近于无!
这是一场极不公平的对射。
汉骑在前,背对追兵方向,射箭时箭矢向后抛射,借了魏骑向前追击的马速,准头与威力都略有加成。
而魏军在后向前追,要射中前方目标,必须完全逆着马速和风向,杀伤难度大增。
曹泰开始后悔分兵了,这种情况下,依靠人数的优势,包围合击才是最好的战术。
可不分兵,难道就放赵云步军兵团从容北上?再则曹休军令已下,他兵力占优不能取得优势是他无能,如何也不能气急坏了全局。
魏骑仍旧紧追不舍,曹泰种种念头闪过,胯下雄健的黑马跃过一道小水沟时,前蹄竟是猛地一滑。
虽未摔倒,却依旧惊得战马嘶鸣一声,速度骤减。
曹泰被迫猛拉缰绳,焦躁地用靴跟猛磕马腹,狼狈地调整平衡,眼睁睁看着前方蜀骑渐去渐远。
“直娘贼!”
“蜀人战马怎地这般稳当?!”
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要说蜀人骑射卓绝者也就自己身前二十余骑,可事实是,几乎所有蜀骑的速度全都优于自己的虎豹骑,这就太过古怪了。
“关陇所产战马,竟能强于幽并二州所产战马不成?”他疑惑,但他的疑惑不是没有道理。
关陇战马强在爆发力,适合短时间的奔袭冲锋,幽并战马相对而言耐力更好、适应性更强,适合长时间逡巡作战,也更擅长在山地、林间等复杂地形周旋。
一念至此,曹泰心中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正准备将部队收回,欲凭战马体力耐力上的优势遛一遛汉骑时,麋威再次回身而顾。
魏军冲在最前的两百余骑与他本部距离拉大到了两百步上下,且因战马状态不同及地形存在差异,队伍拉得很长,阵形绝称不上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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