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04节
向来喜欢揣摩上意的张表,这时候明目张胆地拍了下刘禅的马屁,而一旁的御史中丞孟光竟也开了口:
“蛮夷之性,畏威而不怀德者多,能使其畏威而怀德,甘于效死者,非雄主明君不可为。
“昔高祖提三尺剑以取天下,何其伟也。以豁达大度,善纳能用,故使巴蜀賨人倾力归心。
“今陛下内修德政,外抗逆魏,亲赴戎机,与士卒同甘苦,申赏罚,推诚以待。
“是以鄂何、罗平等化外酋豪,皆能为汉家山河浴血,非唯利之所驱,实心之所向,慕陛下之英武,感汉室复兴之有望也。”
董允微微侧目看了下孟光,这位御史中丞少与他人亲善,素来主张天子应有武德,以至于如今天子到哪都带着他。而自从天子北伐得胜后其人更成了天子最坚实的拥趸,哪有什么御史谏君的样子?分明就是陛下用来搪塞他人之口的喉舌了。
此二人一说刘禅仁德,一说刘禅英武,刘禅却是默然不语,良久后才缓缓而言:“将士在前死命,我等便不要在此歌功颂德了罢?
“你我安坐八岭山上,从容观战,纵论古今,称颂仁武。待一场仗打完,下头再向你我呈报斩首几何,俘获多少,自损兵员若干。
“于你,于我,于朝野内外衮衮诸公而言,他们大多不过一册册竹简上的数字而已,但朕又常想,他们不应只是数字。
“今日他们在此豁出性命。
“真正该称颂之人,当是他们。
“朕不过窃夺几分荣光罢了。”
一时肃然。
且不去提张表、孟光、法邈、董允、赵广这些大臣心腹如何作想。
环护四围,刚刚还因张表与孟光对天子的歌功颂德而自豪几分的龙骧郎们,听到这位天子最后几句话时,终于再一次想起了刚被提拔为龙骧近卫时的初心。
战场上,怒吼惨叫、兵器撞击、躯体坠地等种种乱声响彻四野,汉军奋勇抵抗。
然而寨墙毕竟不是什么难以攻克的天堑鸿沟,魏军毕竟人多势众且配合更为默契。
在小股敢死先登登上寨墙后,后续魏军相互掩护登墙,登上墙头后又迅速结阵,扩大立足点。
更有数百魏人直接推着数架冲城车来到了寨墙之下,撞击连连,汉军营寨新立,墙体全是木质结构,根本谈不上稳固,一些地段在魏军持续冲击下摇摇欲倒。
终于,东南角一段十几步长的寨墙发出轰隆一阵巨响,向内翻塌,墙上仍固守死战的将士纷纷落下,他处守军闻声见状者为之一惊。
“破寨!”
“杀进去!”
寨前魏军士气顿时大振,嚎叫着沿寨墙向内搏杀,军官四处寻觅,试图从里头打开寨门。
寨内巷道中,早早严阵以待的巴人战士见此情状,非但不惧,反而嗷嗷大叫迎了上去。
他们没有结阵,而是三五成群,凭借对寨内复杂工事地形的熟悉,利用鹿角、栅栏、拐角、帐篷间隙,与突入的魏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魏人此刻已失了阵形,巴人身上铠甲兵器全都不弱于魏,倚仗着一身蛮力与悍不畏死的勇气,往往能以二敌三。
冲入寨中的小股魏军艰难地结阵而战,互相支援,想扩大缺口,引更多魏军入内,但每每战阵初结便被大叫着冲上来的巴人撞散。
曹休远远望见己方人马成功突入一处外寨,并引发了寨内混战,却并不急于投入更多兵力扩大战果。
而是仔细观察着寨内蜀军的反应,尤其是那些巴人的战斗方式,以及蜀军正规部队的动向。
很快,他看到了目标。
一支二三百人的蜀军精锐,从营寨深处快速向突破口开来,不同于巴人的散乱,他们显然训练有素,迅速结成了一个个小规模的攻击阵。
他们并未直接卷入巴人与魏军的混战,而是迅速抢占突破口附近的要道和制高点,用弓弩齐射压制后续试图涌入的魏军,同时分兵以密集的枪阵缓缓向后围去,挤压寨中小股魏军的活动空间。
曹休唤来心腹蒋班,命其率本部精锐继续猛攻,将已冲入寨中的敢死接应出来。
而后策马而走。
已经有四段城墙被突破。
蜀寨已捉襟见肘,应接不暇。
要是再撞开几处缺口,毫无疑问魏军便能大举杀入寨中,与蜀人进行巷战了。
未免太轻松了些。
曹休看向汉军后寨。
又抬头上视,只见一竿高牙大纛立在那平头冢上,那便是邓芝的指挥中枢了。
已过午时。
斥候奔来。
“大司马,赵云来了!”
曹休点头,勒马来到战阵外围。
隐约能望见一条黑线徐徐北来。
汉军栅墙又被推翻几处,冲入汉寨被困在里头的魏军,在蒋班麾下精锐的接应下且战且还。
鄂何见状,率巴人冲出营寨,欲尾随而前。
而就在此时,平头冢上,邓芝将纛之下,突然传来一阵穿透力极强的清越金铮之鸣。
几个月的磨合训练,就连巴人也能明白这金铮是什么意思了,最终愤恨还寨。
见得蜀人不敢出寨追击,曹休不由冷哼一声,果断下令:“鸣金!收兵!”
今日试探目的已经达到。
蜀军营寨防御工事远远谈不上坚不可摧,尤其外围,轻易可破,巴人确实有几分勇悍,但纪律堪忧,易于被调动,一旦王师大举侵入寨中,彼辈便极易陷入混乱。
而蜀军本部精锐,是唯一需要留意的核心战力,他们反应迅速,阵战能力强,但数量太少。
假使没有赵云在南,曹休有信心今日便击穿此寨。
唯独蜀军营寨依山而建。
内部地势起伏,巷道复杂,一旦攻入,势必演变成逐屋逐巷,乃至最后登坡角逐。
能不能在赵云大军来援前,彻底击破邓芝?又或者,能不能以一军挡住赵云,为击破邓芝争取到时间,是此战最后的关键。
曹休心里已有计较。
清脆的金钲声在阵中接连响起。
仍在攻寨的魏军一举冲入汉寨,军心已然大振,闻得金铮之声大有不甘,然终能令行禁止。
退出汉寨,前队变后队,相互掩护,迅速脱离接触。
临走前,还不忘抢夺一些战获,示威而还。
曹休心腹焦彝,也就是那个亲自驰马寨前,以妇人之服羞辱邓芝的魏军先锋大将,竟又策马寨前,大笑数声后扬长而去。
魏军退去。
寨内气氛有些压抑。
巴人营区尤甚,不时传来阵阵咆哮哭喊摔打之声,显然是因营寨被魏军攻破,却又纵其退走不能前追,而心有不甘。
鄂何、恭顺、罗平等夷长虽然压住部下不许出寨,但却不能阻止他们在寨内发泄情绪。
邓铜回到山下中军大帐,一拳砸在木柱上,入得帐中,却见邓芝此刻端坐案前。
那件妇人衣裳不知被谁捡回,此刻就放在邓芝身前几案之上,看在邓铜眼中刺眼得很。
刚刚坐下,还不及向邓芝汇报此战军情战损,大帐帘门竟又掀开,只见天子走了进来。
帐中诸将校司马急忙起身避席。
“赖将士辛苦用命。”刘禅摇摇头示意不必多礼,并不直向虚席的上位主座,而是几步行至邓芝席前,拉着邓芝的手同席比肩而坐,目光落在那件艳俗的女裳上。
向来孤傲的邓芝感受着天子手传温度力度,愧然一叹,知天子在看自己,更不敢回视:“臣无能!竟教魏寇一日便打入寨中!”
“镇东将军安言无能?”刘禅当即摇了摇头,“今日你我君臣,先忍常人所不能忍,明日便能胜常人所不能胜。
“至于这寨子,本不牢固。
“被魏寇打入寨来,本就是你我君臣早有预见之事,镇东将军又何必以此自责?
“假使曹休再敢强攻一个时辰,恐怕你我今日便要庆功了。他不过外强中干,纸老虎而已。”刘禅说着便笑了笑,似是轻松写意。
邓芝明知天子此言是也,也知寨子被攻破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说实话,没开打之前,他心里终究存过几分念想,认为可以挡住曹休几日,如今看来,某种程度上,曹休确实不容小觑。
但正如曹休以为自己已经看出了汉军虚实,邓芝今日同样也看出了不少东西。
刘禅释了邓芝的手,起身回到主座上坐下:“召集诸军将吏,还有几位夷长。”
不多时,众将吏齐聚。
又过一阵,鄂何、恭顺、罗平等夷长入得帐来,怒气未消。然而,待定睛认清大帐正中那位一身甲胄兜鍪的年轻将军时,几名夷长俱是悚然大震,再无其他颜色了。
“陛下?”
“陛下……怎么在这里?”
天可怜见,他们单知道自己是跟镇东将军邓芝前来讨魏伐吴,哪敢想天子竟然也来了?!
几人愕然入座。
“今日辛苦了。”
待众人皆至,刘禅开口。
“曹休两日挑战,我王师不应。
“今日曹休又轻易攻入寨中,在他眼里,我王师已然怯战,已然不足他虑了。
“此骄兵之计也。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不日魏军再来,而其势已衰矣。”
鄂何忍不住道:
“陛下…下次打吗?”
“打!”刘禅斩钉截铁。
“但依旧不是在寨外列阵。
“放他们进到我大寨之中,进到这八岭山下。那时,才是诸位夷长逞威的时候。”
他看向鄂何、罗平、恭顺:
“三巴将士擅山战、擅巷战。寨内巷道错综,工事林立,退可据山守险,正是三巴将士所长,只要坚守到车骑将军援军抵达,曹休几万大军死无葬身之地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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