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98节
那么今年蜀军攻破铁索江关,拔沉江铁锥,一日破巫县,一日夺夷陵,一夜拔陆浑,也已经证明了蜀人在夺城夺关上似乎有种莫名其妙的能力。
桓范深吸一气,继续向帐中诸将分析道:
“诸位,蜀军此来有三弊。
“其一,天时不利。
“寒冬腊月,野外扎营,士卒冻伤冻毙者必多!
“其二,指挥不协。
“邓芝老生而已,非是蜀国宿将猛将,巴人蛮夷,又难约束,必不能与其一心!
“其三,蜀军分驻八岭、江陵两地,其势分散,首尾难顾,正是各个击破的良机!
“我军有一劣!
“我江陵大军粮草不过一月支用,后续仍需自汉津转运。
“蜀寇巴蛮最擅轻军袭扰,辛监军岂不见蜀人去年深入洞庭,沉吴人粮草十余万于大江?
“若邓芝在八岭山立稳脚跟,再分遣小股巴人精锐,自别处绕我背后袭我粮道,我三万大军五万人马岂不坐以待毙?!”
桓范言罢扫视帐中诸文武,道:
“更关键的是,魏延攻破陆浑、迫近洛阳的消息,如今营中尚能封锁。
“可时日一长,蜀人细作必会往我军散布谣言,届时军心一乱,士气一沮,这仗还怎么打?!”
此言一出,帐中文武顿时骚动。
几位名号将军交头接耳,曹爽、秦朗、夏侯献等几名年轻宗室也面色难看。
陆浑失守的消息,他们近日才从曹休口中得知。
且被严令,务必守口如瓶不得外传,还须加派人手,提防蜀人细作与外出樵采的士民接触。
“肃静!”曹休喝令。
帐中闻令,渐渐安静。
但气氛显然已经压抑起来。
“未将以为桓军师所言有理。”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夏侯献。
这位年轻的宗亲不过三十出头,跟曹爽一样,这次被曹叡派到军中刷资历来的。
“大司马。
“去岁关中之失,今岁吴人大败,导致军中不少将士见蜀人来,士气便有所不振。
“若再龟缩不出,士卒必生怯战之心,以为我大魏弱于蜀也,确如桓军师所言,当趁蜀人偏师立足未稳之际予其以迎头痛击!
“纵不能彻底将其击溃,一场小胜亦能壮我士气!”
曹休闻得此言,沉默颔首。
“蜀人用兵,向来诡诈。邓芝所部看似以七八千巴蛮为主力,然焉知不是诱饵?”向来谨慎寡言的秦朗站了出来。
他乃曹操养子,生母杜夫人曾是吕布部将秦宜禄之妻,后被曹操纳为妾室,虽非曹姓,却因稳重有姿容而深得曹叡信任。
曹休这时候却摇头表示了反对:
“自邓芝自临沮出兵以来,斥候反复打探,观其行伍营寨,所来兵民确实不过两万之众,甚至极可能还不足两万之众。
“其中巴人占七八千消息确切,剩余可战者至多至多不过七八千,蜀人精锐一在魏延,二在赵云,区区邓芝,还能有什么精锐?
“谓其有饵,此畏敌如虎,庸人自扰也!”
秦朗听到曹休此话,顿时悻悻,缩回席上再不言语。
曹休沉默片刻,沉声道:
“我以为桓军师之言可也。
“邓芝与赵云虽看似互为掎角,然赵云后有吴军,能北来的兵力至多不过万余,当先击破邓芝一军,则蜀人之势自相瓦解耳。”
辛毗却是追问:“两军交战,不可卒解,若我军出攻邓芝,短时间内不能取胜,亦难退却,赵云趁此时袭我后军,又当如何?”
曹爽此时看了看曹休神色,思索两息后插话道:
“辛公怕是多虑了。
“朱然、吕岱四万吴军就在江陵左近,赵云安敢倾巢北的攻我?”
“这正是问题所在!”辛毗声音愈发高亢起来,“吴人可信吗?上月江陵之战我军坐视蜀吴相争,若见我大魏不能取胜,今日他们未必不会袖手旁观!
“大司马,老臣之见。
“仍须待赵云北上,纵其与邓芝合兵一处,再诱其强攻我军营寨。
“我大魏以逸待劳。
“若吴人来,则待其疲弊再出寨迎战,与吴军前后夹击。
“若吴人不来,则继续固营守寨待其自溃,此为万全之策!
“至于先击邓芝,必欲取胜,非出精锐速战速决不可。
“如此,恐就中了蜀人田忌赛马之策!
“使我大魏精锐与蜀偏师作战,乃以我军上驷对其下驷。
“待赵云留一军牵制吴人,再率蜀军真正的精锐北来,我大魏上驷已出,该以何抵挡蜀之上驷?!”
桓范却忽地冷笑起来:
“那就更要先打邓芝!
“先破邓芝,断蜀人一臂,沮蜀人之气!再携胜威迎战赵云!
“吴人最是势利,见我军胜,则陆逊、朱然、吕岱才会全力出兵!否则必坐山观虎!”
他忽然以手指向西北:“诸位可知八岭山在楚人眼中是何地也?楚人谓之龙山,云其上有龙气!今蜀人占山立寨,军中多有信鬼神者,一旦种种流言四起,说什么蜀人得龙气相助如之奈何!”
帐中诸将多是中原人,对荆楚之地的神秘传说本就半信半疑,此刻听桓范提及龙气,脸色都不太好看,当年刘焉闻益州有天子气,于是去了益州,最后益州果然出了个天子,这事人所共知。
“荒谬!”辛毗拍案而起,“为将者当信兵势,岂能惑于鬼神之说?桓军师也是读圣贤书之人,怎可在军妄言怪力乱神!”
“监军!这不是怪力乱神,这是军心!”桓范寸步不让,“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可不察天时、地利、人和?龙气确实虚妄,但士卒信之,便是实祸!”
他转向曹休,恳切道:
“大司马!
“昔光武皇帝信谶纬而定天下,并非因谶纬如何灵验,而是因天下人都信谶纬!
“今日之战亦然,巴人擅山地作战是真,八岭山利于守御是真,蜀人占此地而士气高涨是真!这些真加起来比什么龙气都可畏!”
辛毗摇头连连:
“桓军师。
“我们在这里争论战与不战,可曾真正想过,此战目的何在?
“是为退敌?是为制胜?
“愚私以为,是退敌也!
“不使蜀得江陵,则天下大势人心仍在我大魏!至于能不能在此击败蜀寇,并不重要。
“而若为退敌,固守待机即可。
“唯克敌求胜,才须先制邓芝。
“眼下朝廷与陛下意思很明白。
“持重,持重!”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
曹休长出一气,最后道:
“监军言之有理。
“陛下的确嘱我持重。
“但江陵局势瞬息万变,若一味拘泥持重,错失战机,岂不辜负陛下重托?”
争论又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桓范、夏侯献等人仍旧主战,认为应当趁蜀军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既可打击敌军士气,也可威逼吴军协同作战。
辛毗、秦朗等人依然主守,主张固守营寨,等待赵云北上后再与吴军合击,或者干脆等蜀军粮尽自退。
曹爽态度暧昧,时而支持桓范,时而又觉得辛毗言之有理,他虽是曹真之子,曹氏下一代的中坚,但论军事才能远不及父,更多是在揣摩曹休的心思。
而曹休自己,内心则剧烈挣扎。
从情感上,他当然渴望一战。
大魏雄师,曹氏精锐,岂能畏蜀如虎?
去岁关中惨败的耻辱尚未洗刷,如今若再示弱,他曹文烈还有何面目统领诸军?
但从理智上,他又确实有那么几分忧心。
夏侯渊战死汉中,太祖曾言,『为将当有怯懦时』。
此战若败,非但是他自己,整个曹氏在军中的威望都将遭受重创,到时候大魏朝廷还能仰仗谁?
他只能赢,他必须赢。
“大司马。”另外一名大司马军师赵俨此时开口,“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休昂首:“伯然但说无妨。”
赵俨缓缓道:
“战与不战,其实不在邓芝,而在赵云,不在我军,而在吴军。
“朱然、吕岱、陆逊合吴军四万,才是此战关键。
“他们若真心击蜀,则我军可以放心出击。
“他们若心怀鬼胎,则我军一动便危如累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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