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86节
他霍然起身,至董昭身前,执手朗声道:“卫尉老成谋国,便依卫尉所言!”
他目光扫过众人。
再开口时,声音也恢复了一国之君的威严决断:
“刘放!”
“臣在!”中书令刘放连忙出列。
“即刻拟旨!”
“第一道发往江陵大司马处,将董卿方才分析尽数告知大司马,令其严防赵云诡计。
“特别注意临沮方向!
“务必破其奇兵,再图进取!”
待刘放记罢,他又道:
“第二道,发往临晋司马骠骑处,令其即刻解围,全军退守潼关,务必确保潼关万无一失!
“第三道,发往叶县满宠处,令其改道北上,驻守堵阳、舞阴,屏障南阳,策应武关!
“第四道,发往洛阳钟太傅处。
“令其紧闭洛阳诸关,稳守洛阳,安抚人心。朕不日将统督大军,定平京畿贼乱!”
曹叡本欲说回銮,但想到董昭与钟繇的劝阻,临时改了口。
更深露重。
众臣疲惫已极。
曹叡也困乏之至,众臣散去,唯余董昭在室。
“卫尉。”曹叡忽然问道。
“你说,朕…是不是真的不如武帝远甚?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当这个天子?
“登基不过数载,关中惨败,南征无功,如今连京畿都被蜀寇偏师捅了个窟窿……”
董昭闻言,深深一揖:
“陛下切莫作此想。
“臣常侍奉太祖皇帝左右,亲见创业之艰辛,焉能不知,胜败乃兵家常事?
“太祖当年东征吕布,濮阳火起,坠马烧伤,几不得脱。
“南讨张绣,丧子折将,败走舞阴。
“及至官渡,兵少粮匮,河北势大,书信往来皆欲自疑。
“然武皇帝忍辱负重,临危愈奋,终能焚乌巢、破袁绍,定鼎中原,有此基业。
“今日之势,较之当年何如?
“陛下英睿,远迈臣等,朝中良将谋士如云,大魏根基深厚,岂可因偏师窜扰而疑社稷?
“昔武皇帝困顿之时,尝言『为将当有怯弱时』,非畏敌也,乃持重待势也。
“今蜀寇虽暂逞其锋,然孤军深入,后援难继,正如当年吕布据濮阳、袁绍拥河北,其势虽猛,其根未固。
“陛下但使潼关不摇、江陵不动、洛阳不惊,令王凌断其粮道,满宠锁其南路,司马骠骑稳守西陲,待其粮尽气衰,反击之时自至。”
曹叡若有所思。
董昭目光深邃,似古井深潭:
“一时之挫,安能掩日月之明?
“太祖一生屡仆屡起,方成巍巍大业。
“陛下有太祖之风,但忍辱蓄势数日,则今日陆浑之失,安知不是来日聚歼蜀虏之机?
“老臣愿陛下暂收焦灼忧烦,徐观其变。寒冬将尽,春水必生。”
曹叡默然良久,最后感慨而言:
“卿言是也,朕当铭骨记之。但依卿策而行,朕倒要看看,这蜀寇能猖獗到几时!”
第373章 公嗣有嗣,大汉将兴
上庸。
天子行在。
院中有雪,刘禅挽弓搭箭,一矢纵出,一只乌鹊自八九十步外的枯树枝头直坠而落。
侍立左右的赵广也不拍什么陛下好箭法的马屁。
两年以来,这位陛下于军旅间隙习射不辍,从最初十中三四,到如今八十步内几乎箭无虚发,箭法甚至比许多可谓善射的将校都要精湛,他早已见得惯了。
不过片刻,护在院外的龙骧郎高昂持天子所射鸟鹊回来。
刘禅将鸟鹊接过,发现乃是一只赤嘴乌。
“毛色不错。”刘禅端详着乌鹊的赤喙忽然开口,“此鸟群居,性机警,冬日觅食艰难,独鸟落单,多是老弱病残。”
张松子张表却接口道:
“陛下箭法愈发精湛了!
“如此距离,更有风雪,竟能一矢毙命,军中善射者,恐怕也未必能如陛下般十拿九稳!”
他不论神色还是语气都带着由衷的佩服,让人一看便知不是奉承。怎么会是奉承呢?
他日日见天子练箭,日日一壶,弓弦都不知拉断了几根,这等毅力执着不是谁人都能有的,
禅摇摇头,拔出箭矢,才将手中乌鹊递向高昂:“拿去,让刘兴祖收拾了,午间加个炙鸟。”
刘兴祖便是刘禅从赵云那讨来的大厨了,彼时在西城为步骘烹膳,刘禅在他那吃了一顿,粥中有虫,刘禅并不治罪,反将他要了过来,自那以后刘禅去哪都让他跟着,俨然已成了一员心腹。
高昂接过乌鹊往庖厨去。
刘禅则将弓递给赵广,转身望向正北,天际云层厚重,不见日光,也不见长安。
他前些时日收到了丞相消息,司马懿统大军东渡蒲坂,围逼临晋,后面半月的几封来信,便是一些说重要也不太重要的军报了,并没有什么转折发生。
天下皆动,没有转折发生,未免让人有些担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吩咐陈祗、郭攸之负责的临晋城防新制到底有没有起到作用,能不能让司马懿再吃个瘪。
通讯太慢就是如此了,日子就这么在一天天的期待,与一天天的按部就班、例行公事中渡过。
而刘禅期待的转折终究会来的。
“陛下,丞相有密信至!”秘书郎郤正的声音隔门传入屋内,把刘禅从种种思虑中唤了回来。
“进。”刘禅也不以为意,丞相与他的书信往来都是密信,今天的信或许也没什么大的转折。
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郤正侧身闪入,随即反手将门掩严。
刘禅则踏着雪,返身从院中回到屋内,赵广、郤正、张表等文武便也一同进屋。
坐下后,接过帛书。
“何时到的?”刘禅问。
“一刻钟前。”郤正正色答道。
刘禅点点头。
剔开火漆,展开帛书。
帛书里头并非寻常书信明文,而是常人眼里密密麻麻却又毫无规律可言的莫名其妙的文字。
自去年关中战后,刘禅便深感如今的军情传递大有风险,一个不慎被敌人截获,便可能坏了大局。
时下通用的阴符,譬如一尺阴符代表什么,九寸阴符又代表什么,虽能防止军情泄露,却只能传递极其有限的信息。
寻常加密之法,如替换文字、隐语暗号等等,又容易被经验丰富的谍探破解。
有后世的谍战剧的观看经验,刘禅根本不用灵机一动,便与丞相一起定下了这套密码本之制。
其法说来简单,却极难破解:
以二人手中共有的七卷《毛诗》为底本,每卷、每章、每节、每行皆有编号。
密信中所书看似杂乱之字,实则为对应底本中特定位置的字。
收信者只需按约定顺序,将密信中的字与底本一一对照,便可还原密信的真实内容。
这《毛诗》自然不是寻常版本,而是刘禅与丞相在长安宫中,用了整整半个月校订抄录的。
书中每一章、每一节的位置,乃至竹简的编联次序,皆与通行本有巨大的差异。
天下仅此两部。
一部随刘禅辗转军旅。
一部只存于丞相手中。
即便密信被敌人截获,敌人看到的也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文字。
只要不知底本是什么,不知道编号的规则,纵有通天之能,也绝不可能破解。
“取《诗经》来。”刘禅道。
郤正立刻转身,从屋角书架上取下《毛诗》,旋即闭上门户,协助天子译解。
两刻钟过去,尚未译罢,门外忽来一阵脚步声,龙骧司马季八尺在门外道:“陛下,镇东将军已在院外候见!”
“请镇东将军稍候片刻。”刘禅顿了顿,又道,“引至隔壁厢房,燃炭备酒,朕稍后便至。”
“唯。”季八尺脚步声远去。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时间,丞相所传讯息尽数译出。
刘禅搁笔,目光仍久久停留于手中素帛,神色不可谓不震动,心情不可谓不激荡。
一则震惊于崤函义民反魏起义。
二则震惊于,魏延竟然已经自韩卢道东出。
三则震惊于,丞相竟许可魏延行如此冒险出奇之策?
是丞相也认为,真有可趁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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