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77节
“竖旗!擂鼓!”
“所有能动的,向我靠拢!聚到旗下!妄动者斩!冲击本阵者,无论衣甲,皆视为蜀寇!”
谁都可以是蜀人,唯独这面代表程氏,代表他程让本人的将旗,不会是蜀人。
他翻下望楼,几名亲兵已将丈余高的程字大旗竖起,不片刻,战鼓咚咚作响。
惊慌失措的没头苍蝇循着鼓声,看到了本部校尉的旗帜,顿时拼命向这边汇聚过来。
程让身边甲士迅速增加,很快聚集了三百余人,虽然大多只仓促披了半甲,但总算有了个队伍的雏形,竖起的魏军旗帜也越来越多。
程让登上道旁一辆辎重车,极力向东望去。
只见黑烟弥漫,人影幢幢,看了几十息时间,他忽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在营间冲杀的蜀骑似乎并不多。
继续极目远眺,却见营寨以东更远的山口方向,并未见到更多的蜀军步卒或更多的骑兵。
“就只有这么几个骑兵,就敢来冲我营寨?!”如此发现,教他在惊愕之余,猛地又窜起一股被轻视的恼怒。
他跳下辎重车,一把夺过身旁鼓兵的鼓槌,奋力而擂。
“蜀寇孤军深入,自寻死路!
“随我杀敌!斩贼首者,重赏!
“后退者!军法从事!”
在程让的鼓动下,刚刚聚拢的几百魏军甲士挺起兵刃,朝着那支在营中肆虐的汉骑反冲过去。
程让擂鼓擂了不过片刻,便把鼓槌交回到鼓卒手中,旋即挺枪跨马向前压去。
魏延正纵马从一处燃火冒烟的帐篷旁掠过,一槊将一名边退边试图举弩反击的魏军挑死。
举目四顾,忽地望见一面突兀竖起,正集结队伍的魏军大旗,他不由轻嗤一声:“不自量力!”
骂罢猛地一夹马腹,胯下踏雪长嘶一声,骤然转向,一人一马再不理会周围零星丧胆的魏人,如离弦重箭笔直射向那面程字大旗。
“跟上!”校尉马劲见此情状,胸中霎时升起万丈豪情,呼啸着便提枪跟在了魏延身后。
与魏延一起此处乱杀的几十汉骑此刻已经杀得肾上腺素爆增,一身胆气杀性没处释放,见得魏延一军之将冲着敌军将旗去了,哪个怕的?瞬间呼啸大起。
乱军之中斩将夺旗,乃是摧垮敌军斗志最凶猛的方式,至于对方旗下集结了多少人?
——不过土鸡瓦狗罢了!
“杀!”
马蹄轰踏,气势如虹。
魏延甚至没有刻意加速冲锋,只维持着一种平缓、稳定而充满压迫的节奏,他长槊斜指地面,槊锋随着战马奔驰上下起伏。
他及麾下几十骑所过之处,所有魏卒惊骇欲死如浪般向两侧分开,无人敢撄其锋。
千军万马中取敌首级的自信与霸气已在魏军营中弥漫开来。
程让正指挥部下向前,忽地感到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扑面而来,抬眼望去,只见几十汉骑如赤云压城般突至眼前。
当先一骑身材极其魁梧雄壮,连人带马笼罩在一股沙场宿将特有的血腥煞气中。
一个名字猛地撞入程让脑海。
——魏延!
虽然他与魏延从未谋面,但他几乎本能地确信,眼前这人,必是蜀汉骠骑魏延魏文长无疑。
“怎会是他?!”
“他怎会在这里?!”
“他不是该在卢氏城下?!”
无数疑问再次涌上心头、口头,但此刻已容不得他再多细想,魏延目标显然就是他,就是他这面将旗!而他已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蜀犬死来!”不知是壮胆还是恐惧,他竟不再指挥阵列,反而双臂猛一用力,将那杆程字大旗死死夹在腋下,旗尖对准了踏马迎面杀来的魏延,紧接着双腿猛磕马腹,不顾一切正面迎冲上去。
“保护将军!”身旁十余名最忠勇的亲卫骑兵见此情状肝胆俱裂,却也被主将悍不畏死的凶猛所感染,纷纷呐喊一声,催动战马,紧紧跟上程让步伐,试图为他阻挡分摊那绛赤汉骑的冲击。
两股相向的洪流急速接近。
魏延看着对方主将非但不避,反而挺着旗枪反冲而来,兜鍪下的眉头皱都未尝皱一下。
距离飞速拉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就在两马即将交错,程让拼尽全力要将旗枪刺出的瞬间,魏延握槊的一手骤然用力,原本斜指地面的长槊被他稳稳夹在腋下。
程让瞳孔骤然放大,视野里只剩下那急速放大的槊锋寒光。他想要格挡,想要闪避,但手臂僵硬,旗枪长大笨重,根本不及回防。
“轰!”大槊精准地刺穿程让,巨大的冲击力不仅洞穿了他身上铁甲与血肉,更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挑得倒飞出去!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历经无数血战淬炼出的,简洁到极致也恐怖到极致的速度与力量。
魏军震悚。
退却不能。
魏延在撞击的一瞬间松手释槊,任槊随那敌将倒飞而出,将敌将身后几员魏骑全部击翻,与此同时他两腿死死夹紧踏雪马腹,原本抓鞍的一手也瞬间变为两手。
而那程让则重重砸落在后方紧跟着他前冲的马蹄之前,须臾毙命,而毙命之前,他脑中闪过一个略有些荒谬的念头:“天下…竟有如此……神勇之人?”
待魏延胯下战马彻底稳定下来之后,他身后几十骑已冲到了他前面,与前头勒马欲住的魏骑杀在了一起,他自腰间取刀,冲杀上去。
魏延看都没看身后那具迅速被踩踏得不成形状的尸体,也未曾瞥一眼那杆轰然倒地的程字大旗。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聚集在程让旗号下的数百魏军甲士瞬间崩溃,纷纷丢盔弃甲,转身向着营寨深处四散奔逃。
惊悚如同浪潮,以倒地的程字大旗为中心,裹挟着一营士卒民夫向四面八方席卷而走。
整个营寨彻底陷入了无法逆转的大混乱。
魏延率军西追,横行无忌。
第369章 丈夫如是,洛阳无状。
辟恶山外围一营魏军的崩溃太过突然,太过迅疾,以至于辟恶山上的义军刚刚收到消息,都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魏军便已经陷入了无可遏止的大溃败中。
由于山道越往上越狭窄,这一营魏军人数是最多的,加上役夫徒隶共四五千人,就这么被魏延百余骑追着赶着,没有丁点招架之力,真真给辟恶山上的义军演示了一把什么叫作虎荡群羊,纵横莫当。
便是韩昂自负有一身勇力智略,此刻亦是被大汉骠骑这股威势惊得震撼莫名,不能言语。
而到了此刻,他才晓得,自己之前在洛水之畔见到的那位大汉骠骑是何等英雄人物,又才晓得自己以前如何狂妄如何自以为是。
“大丈夫…当如是也。”他不由失神而叹,满腔热血已澎湃欲出,全不觉严冬酷寒。
陈霸亦是惊愕难言,心潮澎湃,他见识过猛虎搏熊,见识过群狼逐鹿,但眼前这由百十人以寡击众,以少胜多,还胜得如此迅疾如此猛烈的战役,着实超出了他的想象,教他一时间如在梦中。
“大汉王师……当真就只来了这么点人?当真只是一两百骑?怎么做到的?”他不可思议。
那前来传讯的窦必一双鼠目亦张得不能再张,敬畏、向往与一股莫名其妙的豪情万丈而起:“确是只有一二百骑!”
众人惊住。
“擒虎兄!擒虎兄!”窦必忽然想到了什么,把韩昂拉到一旁,“骠骑将军有令!说不得擒杀程喜!务必纵他自去!”
“不得擒杀程喜?”韩昂猛地一愣,眉头皱起。
而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到令他呼吸都为之停滞的念头,就这么猛然撞入脑中,撞得他目眩神移。
程喜是谁?
伪魏征西,曹叡心腹,弘农、陕县一带的最高军事长官!若能擒杀此獠,必能极大震慑关东魏军,极大鼓舞关东义士。
为何要放?!
毫无疑问,骠骑将军目标根本不是眼前这辟恶山下的万余人马,也不是卢氏,更非洛阳。
而在弘农!
这……这?!
念及此处,韩昂只觉一身热血滚烫,耳中嗡嗡作响,心脏更如擂鼓般捶击胸膛。
“随我杀!!!”
他一声大吼,第一个提刀向山下杀去,被魏延神威点燃的澎湃热血尽数喷薄而出。
“兄弟们,杀!”陈霸第一个响应,他读不出韩昂的思绪流转,但能读出一股决绝战意。
“杀魏狗!报仇!”
“迎王师!破魏贼!”
更多义军大小头目振臂高呼。
霎时间,山上千余义军如决堤洪流顺着山坡轰然倾泻,滚滚扑向已彻底乱成一锅烂粥的魏军营寨。
与此同时。
山上各处战鼓雷鸣而起。
震耳欲聋的鼓声在山谷间不住回荡,不住叠加,一时竟有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压来之势。
山下本就已经崩溃四散的魏军,此刻连无头苍蝇都不足形容,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各有人逃。
大多数人还是朝着西北,朝着程喜中军大营所在的更高处山道拼命拥挤、逃窜。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惨叫哀嚎不绝于耳。
韩昂率众下山,左劈右砍,将沿途惊惶失措,跪地求饶的零星魏卒砍杀驱散,按照魏延的意图,将溃兵主力向程喜大营方向驱赶。
千余义军紧随其后,仗着居高临下的气势和魏军已然丧胆,竟也所向披靡,迅速将第一座魏军营寨残留的抵抗者清扫一空。
韩昂登上望楼,居高临下扫过一片狼藉的营地,确认没有成建制的魏军,迅速点出几十较为沉稳的部下分派任务。
“把住各个路口!搜索残敌,防止他们重新集结!”
“阿必!”他又招手,唤回正在捡拾地上魏军甲胄的窦必。
那窦必哎了一声,抱着四五件魏军铁甲小跑过来,振奋不已,心道这几件铁甲够买他的命了。
不少义军与他一样,已经在地上捡拾魏军遗留在地上的甲兵弓弩,甚至还有人闯入魏军营帐中,去寻金银珠宝绫罗丝绸。
“你立刻回山!
“传我号令!命山中父老、健妇能战敢战者,下山助战,看管搬运缴获之物,看押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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