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65节
“今岁秋收,加赋诸郡县只能以三成赋税维持,此乃既定之策,无法更改。
“此番东征虽缴获吴人甲仗粮秣无算,然我军将士去岁、今岁因连番北伐东征,赏赐、阵亡伤残者抚恤之数亦是巨大如无底之洞……”
费祎一桩桩、一件件,将大汉财政税赋面临的严峻形势向刘禅铺陈开来,官寺众人鸦雀无声,刘禅更是听得有一些些尴尬。
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这个天子在前线邀买将士人心,给将士们承诺的赏赐抚恤承诺得大方,发得也很大方,却是愁急了一众负责后勤诸事的官僚属吏。
须知,在这年头,汉魏吴三个政权全都一般贫穷,很多时候士卒战死了就是战死了,是没有什么抚恤可言的,发个草席让阵亡士卒的乡党把尸体裹回家都已算得大方了。
唯独刘禅因刚刚亲征的时候并不晓事,又因斩曹真一役乃生死存亡之战,便许诺了极其慷慨的抚恤,数量绝不算少。
这一许诺,便停不下来了。
若非一直都在打胜仗,打下了关中,有了田地,兼之一直都能从魏吴二军那里夺来牛马车船甲兵布粮,作为抚恤与赏赐发放下去,恐怕大汉的国家信用都要破产了。
而相府那边本也为难,但奈何在慷慨发放抚恤之后,将士战力果然激增,大汉依靠着将士高昂的士气竟连战连胜。
眼看着大汉光复之日当真在望,于是便也干脆破罐子破摔,将天子承诺的慷慨抚恤稍作减省,重新制定了更为合理的抚恤之制,将之作为常制维持了下来。
毕竟只要还能继续打胜仗,那么所有问题都能解决。
纵使眼下不能立刻便解决,拖个几年也能慢慢处理掉的。
“缺口大致有多少?”刘禅问。
费祎早有腹稿,道:
“臣粗略核算,即便将此次所有缴获折算,亦不足支付赏赐、抚恤之半数。
“若再计及安抚百姓、供养降卒之费,缺口大致在百万石粮。”
“百万石……”法邈脱口出声。
官寺众人如董允、法邈、张表、霍弋、诸葛乔,亦俱是一惊。
尤其霍弋、诸葛乔,他们二人自北伐后便开始接触粮草转运诸事,心知大汉每年从编户那里收上来的粮税也不过二百万石。
再加上军屯、民屯所得,一年总收粮在二百八十万上下。
费祎犹豫再三,忽然起身,道:
“陛下,非是臣不愿体恤将士,亦非不知抚恤遗属遗孤乃固国之本。
“臣此来,便是斗胆恳请陛下…是否可将赏赐、抚恤,缓上一缓?拖上一拖?”
刘禅虽已料到了费祎此番言语最主要的目的,此刻听到他说要缓上一缓,还是叹了一气。
不待天子开口,坐于费祎次席的董允便已开口:
“陛下,非是不发,只是暂缓。
“待我王师克复江陵,乃至全取湘西荆南后。
“以荆州之富庶,田地之广袤,钱粮租调必然充裕,便可足额发放,犒赏三军,激励生者,告慰英灵,以彰陛下恩德。
“此诚不得已权宜之计,万望陛下圣裁。”
显然,费祎今日此番言语已与董允有过商量,又或者说,根本就是董允将费祎叫到此处的。
董允毕竟只是侍中,外朝诸事并不由他统辖干涉,而费祎是负责居中调度的三军后勤大总管,又是丞相的行府长史,由他来跟刘禅上申,最适合不过。
“缓发不得,拖发不得。”刘禅摇摇头。
“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孤、家眷,他们的父亲、儿子、丈夫,为国捐躯死命,马革裹尸,朝廷若连抚恤都要拖延,他们将以何度日?”
费祎、董允两名侍中面面相觑,皆是暗叹一气。
刘禅察其言,观其色,问道:
“将士浴血沙场,所图者何物?
“除却所谓保家卫国,匡扶汉室之大义外,朕以为,更多还是天下离乱不得不战的不得已。
“若是太平盛世,谁愿打仗?
“而既然不得已上了战场,国家又向他们许以重赏厚恤,便也勉强愿意为朕,为国家,又或者为自己去与魏吴之敌拼一拼命了。
“赏赐,是将士用命换来的。
“抚恤更是死伤将士所应得。
“一月拖延不发,便寒将士一月之心;一年拖延不发,便寒将士一年之心。
“假若将士心寒,朕又哪里还有脸面,哪里还敢奢望凭借他们一统六合,三兴大汉?”
刘禅非是撒泼打滚胡闹之人,也知国家财政困难,这些时日,这个问题可让他挠破了头皮,最后终于想到了一个大约可行的办法。
费祎闻天子之言,虽面露惭色,却仍坚持道:“陛下所言句句在理,臣等岂能不知?
“然…然钱粮自何而来?
“以江陵之固,积年未必能拔。
“若强行发放赏赐抚恤,我东征大军粮草恐将难以为继,倘因粮草不继最终铩羽而归……”
费祎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任谁都明白他想说什么。
如今武陵已经得手,而荆南其他郡县虽已与大汉有所联络,此刻却仍未举义。
在等什么?
等的就是孙权把荆南、交州的军事力量调到武陵『剿匪』。
等到荆南、交州的军事力量陷入武陵这个泥潭之后,南方诸郡县再一齐起事,围攻孙权南方军队,袭扰南军粮道,那么荆北的江陵,或许便能不战而定。
而这一切,需要时间。
或许半年,或许一年,谁也不知道究竟能鏖战多久,正如当年汉中之战所谓『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即使明知国力空虚也要勉力为之。
所谓危机便是如此。
曹袁官渡之战便是如此。
汉吴夷陵之战亦是如此。
撑过去了便是海阔天空。
刘禅离席直身,行至费祎面前,片刻后又看向费祎次席的董允,道:
“费侍中,董侍中。
“国库没有,但…民间有。”
“民间?”费祎董允再次相觑。
张表、法邈也是交换了下神色。
他们二人这些时日私下相聚,也讨论过拿什么赏赐抚恤的问题,非只如此,这两人还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解决之法。
而眼下,二人竟然闻得天子言及『民间』二字,也是愣了神。
张表来了精神:“陛下意思是,且先清算一番蜀中那些存有异心的豪强大家?”
去年日食地震一时俱发,兼先帝塑像碎毁的消息被传出后,蜀中其实闹了不小乱子。
好在天子亲征,曹真被斩的消息四月便传回蜀中,蜀中三心贰意之人无不震悚。
这群人毕竟没有明面上做出什么造反的举动,为了时局稳定,也就并没有将他们严肃处理。
而如今,北伐东征无有不胜,趁此威势去处理这些三心贰意之族,抄一抄他们家,有何不可?
须知,国家虽然缺钱少粮,但这些豪强富户家里的钱粮,那可真是堆积如山。
所谓『仓粟腐不可食,铜钱朽不可校。』
抄他个十家八家,百万石粮就有了,而他们心怀异志在先,把他们抄了家,蜀中也乱不起来,还能借此震慑一番其他暗有异志之人。
刘禅却是摇了摇头,道:
“非也。
“朕欲以朕之名,以国家之名,向忠贞爱国之士借贷。”
“借贷?”饶是董允向来持重,此刻亦是忍不住脱口而出,费祎更是张大了嘴巴。
而法邈、张表、霍弋、诸葛乔等官二代们,亦是纷纷呈现难以置信的之色。
甚至一直侍立在侧不动声色的龙骧郎们,都开始动了神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陛下!”董允终于急声出言。
“此举…此举绝非良策!
“天子、朝廷向百姓举债,古来未有,闻所未闻!
“且以何物抵押?
“又当以何物作保?
“若债务到期无法偿还,岂非失信于天下万民,徒惹笑柄,更损陛下与朝廷威严?”
费祎也谨慎地开口:
“陛下,董侍中所言是极!
“此事关乎国体,关乎陛下与朝廷威严,非同小可,臣以为…绝不能如此为之!”
刘禅却是摇头,肃容作声:
“两位侍中。
“倘若不能克定荆州,倘若不能三兴汉室,倘若不能一统六合,朕的脸面有什么用?国家威严又还有什么用?
“难道等魏吴二贼联起手来将我大汉步步蚕食,朕跃马挥矛,为国战死于沙场之上,朕便有了脸面,大汉便有了威严?”
“陛下!”
刘禅的话虽轻描淡写,却是惊得费祎、董允二人惊涛骇浪,当即俯首深揖,让天子莫再多言。
而另一边,年轻的二代们显然并不如董允、费祎一般忌讳,闻得天子此言,反而在一惊后坦然接受了所谓天子、朝廷向民间借贷的说法。
不就是借贷,又不是伤天害理残民之举,只要能三兴大汉,只要百姓真愿意借贷,有何不可?
刘禅不动声色。
费祎直身沉吟片刻,道:
“陛下,不仿效前汉算缗、告缗之旧例,向富户商贾课以重税?虽亦是权宜,总好过陛下自降身份,向民间行借贷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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