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33节
而当步骘、诸葛瑾二人知晓,汉军将士之所以对刘禅死心塌地,除了他能与将士同甘共苦,会耍些小手段邀买人心以外,还从来不吝赏赐,每战则将自己内帑缴获的财帛珍宝分发将士,作为抚恤与激励。
如此情利相合,如此战无不克,如此武德沛然,如此……冥冥之中,似乎又真有天命眷顾……
步骘最近几日愈发辗转难眠,每每脑子里浮现刘禅身影,心情就变得愈发复杂。
而时至今日,他仍记得在西城软禁他的那座府邸里,那个被刘禅要去当御厨的的厨子。
不论刘禅是不是装腔作势,种种古明君之风,都切切实实在刘禅身上得到了具象化的体现。
随着对刘禅的认识越来越深,随着对『蜀汉』的认识越来越深,步骘的思绪也就越发纷乱。
五丈塬上下的汉军营地,如今已经成为了数万俘虏居住的民屯,数量不过两三千的汉卒管理着数万名曹魏俘虏。
这群俘虏并没有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虽然看起来有些瘦削,但以大致与普通农人无异,对比吴国的军屯民屯,这些俘虏的精神面貌与劳动积极性毫无疑问要更优数成。
而自五丈塬开始,一路二百里,蜀人竟已经耕出了连绵不绝、一望无际的田地。
田地里,农人远近相望。
只要有水的地方,就一定有人。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在垦荒翻地,兴修沟渠。
步骘与诸葛瑾一开始并不明白,不是说关中户口百不遗一,骸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为何这里的生产能恢复得如此迅速?
后来才知道,原来关中大定后,刘禅便与羌胡联盟,从安定、陇右内迁了大量胡人充实户口。
数月之间,亦有数万蜀人自巴蜀汉中各地北迁关中。
时人安土重迁,徙民从来都是一件会闹得民怨沸腾的恶政恶事,于是步骘与诸葛瑾又心生疑惑。
此间农人看起来并没有苦大仇深之貌,反而有颇高的劳动积极性,蜀人所施何政?
带着疑惑。
他们走走停停。
他们见到了曲辕犁。
他们见到了龙骨水车。
他们见到田地里的农人,五六成都用上了崭新耐用的铁锄。
当靠近长安,他们竟在渭水之畔见到了一处座座房屋崭新,容得下几百户人家的村落。
后面得知,这是一个叫作『农庄』的民屯。
住在这里的民屯百姓,大多是妇孺老弱。
然而他们展现出来的精神面貌,却与他熟知的那些衣不蔽体、面有菜色的屯田民迥异非常。
他们虽不知晓刘禅的汉政权究竟施行了什么政策,但所见所闻都在告诉他们,关中在以一种超乎常人想象的不可思议的速度步入了正轨,所谓见微知著。
“这就是长安吗?”细柳营外,步骘驻足渭滨,怔怔东望。
那座经历了四百多年风风雨雨仍然屹立不倒,大得不像话的巨城,令他震撼且感慨。
诸葛瑾亦凝眸远望,默默不语。
就在此时,一道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见过伯父。”
诸葛瑾转身一看。
不是过继给仲弟为嗣的次子诸葛乔又是何人?
“父亲政务繁忙,不能远迎,遂命侄儿至此恭候。”诸葛乔对着伯父恭敬一礼。
第228章 沧浪之水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水清水浊,不以人移。”
“濯缨洗足,各随其用。”
沧浪水东,云梦大泽。
孙权孤家寡人,面沧浪水而望,神伤自语。
其人所谓浊者,自然指吴会之地的顾陆朱张,世家豪强。
而其人所谓清者,毫无疑问便是早年从其父兄南征北战、渡江割据的淮泗旧部了。
这些旧部助孙氏在他乡异域夺取了立国根基,如今却相继凋零。
就在方才,他收到自东方传来的消息。
心心念念想要再为他立下一功的周泰,半月前于濡须坞病故。
于是能独当一面,堪受方面重任的淮泗武人已是寥寥无几。
浊流越发多,清流越发少。
孙权心中怆然,难以自制。
一年之中,心腹吕范来不及受大司马印绶便已病故。
右将军步骘、左将军诸葛瑾双双被俘。
战如虎熊、不惜躯命的老将周泰又病故。
吴国可担方面之任的大将,唯陆逊、朱然、朱桓、朱据,全琮、吕岱几人而已。
其中,又唯有交州刺史吕岱,并非吴会之人。
“吴会…吴会……”孙权临风而立,喟然长叹,“几十年努力,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自他承嗣基业以来,对顾陆朱张等吴会士族做了很多让步,遂使浊流能为己用,如今他欲进位称尊,这些江东浊流并未形成太大的阻力。
双方相处近三十载,早已处出了默契,很多事情尽在不言中。
吴会大族不反对他称帝,甚至拥立劝进,他便要为此投桃报李,不能寒江东百姓万民的人心。
首先便是『复客制』成为国策。
吴国有大量自北方南迁的客户,也就是客家人。
他们一开始被抓去为吴国屯田,而后为争取到江东大族的支持,孙权直接将客户划拨给江东大族,作为江东大族的私属佃客。
过去二十几年,这些由国家划分给顾陆朱张等江东大族的客户,既要象征性地向国家上缴部分租税,也要部分服役。
自汉北伐以来,吴国时有嘉瑞,于是孙权颁布国策。
为谢上苍,并褒奖诸文武之功,从今往后,官僚大族所占有的佃户全部免除赋税徭役。
无论是国家赐予他们的客户,还是这些大族自行俘虏、招募而来的徒隶、流民、佃农,一概如此。
当然了,多少还有些许限制。
每家每户的荫客规模,与其家主的官僚数量、官僚品级挂钩。
于是丞相顾雍、大将军陆逊,以及一门出了朱然、朱桓、朱据、朱才等数名大将的朱氏,自然而然获得了最大的实惠。
他们庄园里的佃户规模,基本与国策允许免除赋税徭役的佃农数量相吻合。
从此,这些佃户彻底成为了江东大族的私产,与国家无关。
还未免除徭役赋税时,这些江东大族就已经通过『复客制』迅速扩张了他们的庄园经济,形成了“储积富于公室”的局面。
往后恐怕更加了不得了。
第二个国策,便是国家正式承认世袭领兵制的合法性。
一直以来,江东大族将领率领的私兵部曲,由他们家族内部世袭,国家根据大族子弟的“能力”,授予他们相匹配的官职。
但国家并不负责这些私兵部曲的粮草与抚恤。
新的国策一经颁布,往后江东大族的私兵部曲,便是国家的兵,他们为国出征,国家便要负担他们出征的粮草,倘若战死,国家有责任与义务发放抚恤。
各大族庄园范围内,一应财政、民政、军政,全部掌控在江东大族手中,国家政策无法影响,甚至国家为了征用他们的部曲,还要从国库里发放粮饷。
这是什么?
这是国中之国啊!
当然了,孙权做出这些让步,并非只是他为了称帝的一己私欲,同样也是情势所迫的不得已而为之。
西城一败,诸葛瑾、步骘被俘,吴会之地再度掀起了与汉停战,联和击魏的声浪。
全然不管大汉开出的议和条件,乃是让孙权割还巫县、秭归、夷陵、江陵诸城。
割就割呗。
不然呢?
荆州跟吴会有什么关系?
赢了,我们没好处。
输了,汉魏就打到家门口了。
而孙权移都武昌,显然是想把荆州作为自己的根基,培植以潘濬为首的荆州派,制衡吴会。
至于把陆逊、朱然带在身边,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有才有能,有可用之兵,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祸患生于江东。
自孙权亲征以来,各地都在说有祥瑞现世。
大家都不是傻子,哪里还不明白,因大汉还都长安,人心摇动,曾再三拒绝称尊的孙权,终于再也坐不住,想要称帝了?
六七年前,吴会之地就流传着这么一种说法:
孙权先听说曹丕接受了刘协的禅让,又听说刘备也在蜀地称帝,于是就把懂星象的人叫来,问自己分野内的星气吉凶如何。
得到的回答自然是大吉。
可他又觉得自己名位还低,一下子冒头难以服众,于是决定先假装谦卑,接受大魏吴王之赐,等以后突然翻脸自立,曹魏必定出兵讨伐。
曹魏一打过来,就能激起江东军民的愤恨同仇敌忾。
大家一愤怒,他再顺势称帝,就顺理成章了。
如今孙权称帝之心昭然若揭,而汉魏二国一起打了过来,教吴会之地那些没有享受过孙权恩惠的人,如何能够安分下去?
孙权也不是傻子,又如何不重点防着他们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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