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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252节

  或是以为自己恐怕要被剥夺了当府兵的资格。

  更有甚者,还以为自己恐怕犯了死罪。

  曾经在战场上杀过人,至少斩得一顶首级的汉子,不少人竟是不能抑制地抖若筛糠。

  毕竟…这可是天子啊!

  正在二十四名府兵战战兢兢,外围数以百千计的府兵不明所以,又或有所揣度、面面相觑时。

  街道正中,那位脊背挺拔如松,神色冷峻似铁,使得不少府兵屏息垂首不敢直视的大汉天子道:

  “你们这二十四名鹰扬府兵,今日当迎家属而不得迎,乃是骁骑都尉魏兴之过。

  “朕替你们讨回公道,希望你们能明白,丞相既已发布教令,不论是谁都不得违抗。

  “日后你们的上司不论是谁,胆有违抗教令者,你们当有向军中文吏检举揭发之责,军中文吏亦有将之上报之责。”

  这二十四名府兵听得天子此言,尽皆惊讶得面面相觑,外围的府兵听到此处,也有些骚动起来。

  不少人是认识魏兴的。

  但见天子忽然转向魏兴,喝道:

  “魏兴违逆丞相教令,当罚军棍十棍!”

  关兴、姜维、赵广等天子近臣听到此处,一时惊得有些愣住。

  这可是唯一一个被陛下赐字,还赐字『光汉』的军汉,其人前番擒王斩将,此番大难不死,刚刚还和陛下有说有笑。

  现在要是因为这等事情,挨上十棍军棍,一旦牵动伤口的话,恐怕有性命之忧。

  然而魏兴却并无异色,反而因为天子降下责罚,心中坦然起来。

  人群外围,魏母顿时挣脱了魏父的手,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虎贲郎本来一直在阻拦,此刻却是得到了虎贲中郎将关兴示意,遂将魏母放了过来。

  魏母冲至天子近前,当众就要跪下,却是被关兴一把扶住,其人跪地不得,只得奋力嚎啕了起来:

  “陛下…陛下!俺儿……”

  魏母冲出来本欲为儿求情,真到了天子近前,却又不知到底当说什么这位陛下才愿意不罚她儿。

  赵广、关兴这两名龙骧虎贲一左一右将魏母搀住,又全都低声安抚魏母。

  魏兴见母亲为自己嚎啕求情,神色不忍,却又喝道:

  “娘!俺既然做了错事,今日合该受罚!

  “没事的,俺皮实得很!

  “十军棍,俺连哼都不带哼一声,打不破俺的皮!”

  刘禅低眉叹了一气,才又对着魏兴道:

  “把你上衣脱了,袒腹出来。”

  魏兴闻言一滞,其后照做不误。

  须臾之间,莽汉上身已赤。

  那道几乎半尺长的狰狞大疤,展露在众人面前。

  被火烫烤形成的蜈蚣状隆起的骇人大疤,此时未能彻底愈合,呈暗红色,缝合线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辨,只要稍微做一个大的动作,伤口就有破裂的风险。

  除了那道大疤外,其人身上还有新旧大小疤痕十余处。

  刘禅对着那二十四名军士道:

  “魏兴违丞相教令,依军法,当罚他军棍十棍。

  “但是他现在有重伤在身,还未痊愈。

  “若此时责罚,恐有致死之危。

  “魏兴有罪,其罪尚不至死。

  “所以这十军棍,留待他伤愈后再罚,朕亲督罚,可否?”

  那二十四名府兵哪里能想到陛下竟然会罚魏兴?当即慌张无措地用力点头,无所不可。

  上身赤袒,长相粗糙的魏兴闻此虎目微红,赶忙跪地而谢,瓮声瓮气道:

  “俺…俺对不住陛下,对不住丞相!

  “陛下,俺愿现在受罚!”

  刘禅皱了皱眉,嫌弃道:

  “好了,先罚你一个月俸禄,分予被你欺凌的二十四名鹰扬将士,这十军棍你也逃不掉,待伤势好些,朕定亲自督罚不饶。”

  魏兴不敢推脱,叩头谢恩:“末将谢陛下隆恩!”

  那二十四名府兵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天子,本来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又有些委屈、不忿,以为自己挨了霸凌还得受罚。

  却是没想到天子竟没有因为看重魏兴而责罚他们,更真的为他们讨回公道,当众定罪魏兴,责其十棍,非但如此,还要罚魏兴俸禄给他们,凡此种种,令他们一时如在梦中。

  有几人齐齐生出一种委屈被人理解的莫名情绪,随即一股暖流从胸膛直抵头顶,紧接着鼻头一酸,眼睛一红。

  先是一人跪倒,直呼谢过陛下。

  其后又有人跟着跪下,高呼“陛下圣明!”

  街道外围,数以百千计的鹰扬府兵一开始离得远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终于也爆发出了诸如『陛下圣明』,『陛下万胜』之类的欢呼之语。

  魏兴伏倒在地,面红耳赤。

  刘禅亲自上前将袒露上身的魏兴扶起,其后向前伸手,摸了摸魏兴腹部那道骇人的刀疤:

  “有过当罚,有功当赏,希望光汉你能明白。”

  “俺明白!”魏兴感受着伤疤上的温度,重重颔首,本就俯着的脑袋下巴直戳胸膛。

第178章 鹿车

  长安。

  黄昏。

  刘禅去铜驼街观察了一番鹰扬府兵的居住环境后,吩咐赵广,命人从自己的内帑里给家人已抵达长安的府兵颁下赏赐。

  同时在长安城门安排专人,家属未至长安的府兵只要接到家属,都可以在城门处领取天子赏赐。

  与今日颁下赏赐同,每户皆是直百十枚,粟米一石,葛布一匹,盐豉二升,酒肉各半斤。

  军心大悦。

  时间线越往前,生产力越落后,士兵的待遇越差。

  譬如现在这年节,士兵多是强制服兵役,没有军饷这一说,朝廷只负责他们的吃喝。

  但每年到了十月初一,都会有一次大型的冬赐。

  丰俭由人,多寡随意。

  总之,没有定额,多少给服役士卒发放点工资,也是给服役的士卒一点盼头。

  至于为何在十月初一进行冬赐,便是沿袭了几百年的风俗了,自始皇帝到汉武帝更易历法百余年间,元旦非是正月初一,而是十月初一。

  刘禅现在发放的这些赏赐,大致就相当于半次冬赐的赏赐。

  都是刘禅这几个月打胜仗积攒下来的战利品。

  收买军心,总不能只靠一张嘴。

  所以每次战后分发战利品,刘禅都没有推辞,只是将原本天子独占三成战利品的规矩改为两成半,可以说是大发善心。

  第一批鹰扬府府兵的数量,有一千五百余人,比刘禅预计的数量多了四五成,不可谓少。

  往后每个月都会有人退役,刘禅按照比例预计,最终大概能募得鹰扬府兵七八千人。

  人是个体的时候难以预测,但是当他们成为一个整体,他们的行为与选择是可以靠样本来进行预测的,尤其是这一批退役的将士本就来自于蜀中汉中各郡县,样本足够多样。

  刘禅就此估计了一下,自己的战利品是足够发给府兵的,毕竟又不可能浪费人力将之带回蜀中,倒不如用来收买下府兵人心。

  这些至少斩得一顶首级的府兵,朝廷第一年的付出确实会多些,但撑过第一年,等他们垦出田地,基本就能自给自足了。

  到时候他们种出一百石粮,几乎就当于在蜀中获粮四五百石,还不算千里运粮消耗的人力,收益绝对是远大于付出的。

  至于承诺的对伤亡将士的抚恤,等他回到蜀中之后,再从成都内帑里拨款了。

  长安城东。

  清明门北。

  一驾窄小仅容一鹿的『鹿车』由一头驽马牵引,在长安城很有些空旷的大街上缓缓驰行,最终停在了相府门口。

  待狭窄的鹿车停稳后,先后从车上下来两名年轻人。

  两人又返身将鹿车里十几斤重的简牍全部抱在了怀里,刚刚转身想往相府走去,就撞见了正从相府里走出来的费祎与董允。

  “费侍中、董侍中。”

  自北伐以后就一并周旋游处在各军军营,共同处理军中杂务的奉车都尉诸葛乔,相府记室霍弋,尽皆微微一躬腰身,朝费祎、董允这两名重臣行了一礼。

  从来持重,不苟言笑的董允看着两人身后那辆鹿车,不知道为何忽然有些怀念地笑了起来。

  诸葛乔与霍弋二人极少见董允如此神色,一时神色怪异地相觑,而后又扭头朝他们那辆鹿车看去,却也没能看出鹿车有什么异样。

  而等他们再度回过头来的时候,侍中费祎忽然笑着走上前来,边走边对二人道:

  “伯松,绍先,可否请我与董侍中一乘你们这辆鹿车?”

  诸葛乔与霍弋闻言皆是一滞,而后齐齐扭头,目光朝着停在相府门口那十几辆样式鲜丽的马车望去,没多久就在众多马车中找到了董允、费祎二人的车驾。

  “费祎中、董侍中若是不嫌我们这辆鹿车窄小难堪,且乘便是。”诸葛乔扶了一下差点掉落的简牍,对着费祎、董允认真道。

  董允费祎相顾而视,哈哈一笑。

  而后双双绕过霍弋、诸葛乔这两个小子,费祎在前,董允在后,登上狭窄简陋的鹿车,最后由董允亲自执鞭驾车,徜徉而去,没多久就消失在诸葛乔与霍弋视线当中。

  诸葛乔与霍弋二人见此情状,再扭过头去,看看仍然停在原地的属于费、董两名侍中的鲜丽车驾,一时都对这两名举止反常的大汉重臣感到莫名其妙起来。

  入得相府。

  虽已到了休值时间,但相府中还是有许多府僚仍行色匆匆,握着简牍在各间官寺中往来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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