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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183节

  刻漏显示,卯时三刻。

  太阳刚刚升起,气温还不算热。

  丞相将诸般事宜吩咐妥当,命诸将校各自回营,领军备战。

  半个时辰后,骊山塬上居高临下的汉军斥候,率先望见了铺满了半个平原的魏军正浩浩荡荡向东而来,距汉军营寨已不足十里。

  一刻钟后,至八里。

  又一刻钟后,至七里。

  新丰以西的汉军首先做出反应。

  两万七千统属于丞相的汉军将士在各将军校尉的带领下鱼贯而出。

  背对着仍有驻敌的新丰城,面西待敌,结成一个巨大且复杂的圆阵。

  两万余辅卒民夫,或是推着辎重车,或是推着武刚车,

  又或以木桶、木罐、皮囊等各种形式装满水,紧随几万正卒之后。

  最后,万余辅卒推着战车及辎重进入圆阵之中,在正卒的指挥下辅助布下车阵。

  民夫则回到营寨,继续在诸军吏的组织下做着备战工作。

  渭水以南,漕渠以北。

  赵字将纛下的中军大帐很快也做出反应。

  命破虏校尉冯虎为先锋,率甲士两千,辅卒两千,携竹车桥溯漕渠西行一里,隔漕渠观察魏军动向,随时向南渡河支援。

  命讨虏校尉傅佥为后卫,率甲士两千,辅卒两千,至新丰城北,监视城中守军,但凡城中守军出城,即为前军拒敌。

  余者按兵不动。

  军令一旦签发,诸将各自备战。

  一名银甲银盔,负弓扶剑的年轻将军,以狻猊覆面,立于渭水之畔某座望楼上。

  赵字牙纛立于其人身侧,在东南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两刻钟后。

  全军披甲。

  大战一触即发。

  汉魏双方前锋霎时纠缠在一起。

第132章 八阵

  阵而后战,兵法之常。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两军相距四五里时,司马懿就登到了右手侧的骊山台地上,观望汉军军阵之虚实。

  彼时汉军仍是方阵。

  方阵即意味着进攻。

  圆阵则意味着防御。

  司马懿遂回到阵中,以魏平、贾栩二将为前锋,以张靖为左翼,山峻为右翼,共率甲士八千,列方阵三阵击之。

  这是他可用之兵的七分之一。

  然而汉军却在距魏军三里左右时开始变阵,在略有起伏的平原上,即使登上战车,司马懿也并不能将汉军军阵尽收眼底。

  只能望见汉军所变之阵并非典型的左中右三阵,也不像加上前后两阵的五阵,倒呈现一种楔形的阶梯状。

  于是在汉魏两军前部即将接战之时,司马懿再次勒马来到了右手侧的骊山台地上,居高临下观望交战双方军阵之态势。

  这一望,汉军所布战阵的全貌总算是尽收眼底,却教司马懿神色一时有些惊奇。

  实在是没见过如此战阵,整体上呈现圆形之势,实际上却是由九个大小几乎等同的方阵组成。

  八阵在外,状若八卦。

  一阵居中,恰似八卦阴阳之鱼。

  其子司马师顿觉疑惑:

  “阿父,诸葛亮今日之阵,单论严整秩序而言,比魏延出阵挑战那日所列方阵混乱不知几许。

  “所谓军而不阵,阵而不整,在阵而嚣,军莫可用者。

  “观诸葛亮今日军阵,阵形不整,士卒纷扰杂乱,显见操练未熟。

  “以此未成之阵决战,岂非是自暴其短?

  “会不会…有什么陷阱埋伏?”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如今乃是一决生死,一决长安归属,乃至一决两国命运兴亡的危急存亡时刻。

  司马师不能理解,蜀军今日为何不稳扎稳打,反而弄这么一出花里胡哨的军阵对敌。

  而与他的狐疑不同,他那不成器的弟弟司马昭心中却是生出些许侥幸之感,并险些笑出声来:

  “八卦虽暗合天道,但诸葛亮将之生搬硬套,练成军阵,倒是让儿想到了复古周制的王莽,以此对垒,难道不正是削足适履,不合时宜,或者说…缘木求鱼?”

  就连司马昭都晓得的道理:

  凡战,非阵难,使人可阵难。

  非使人可阵难,使人可用难。

  也即是说,布阵事实上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玄之又玄之事,而是极其务实,极其事功的。

  其中关键,无非是常年的累月训练,使士卒能明旗鼓号令,能理解阵法,布出阵法,坚守阵法,变换阵法而已。

  而就在前几日,诸葛亮分明能列出严肃整齐的万人大阵,令人望之心生肃穆之感。

  偏偏如今生死决战的要紧关头,诸葛亮却搬弄出个花里胡哨的八卦之阵……

  这哪里是打仗?

  简直就是寻章摘句的腐儒嘛!

  司马懿静静观察片刻,却是很快看出了些门道,大体明白了这九阵之法的优劣得所。

  随即以手遥指漕渠方向:

  “自漕渠到这骊山台塬,中间距离不过四里,大型方阵难以铺展。

  “我仅派出八千战卒为前锋,这方战场便已几乎是水泄不通,再不能插进一支军队了,否则便不能从容变阵、支援。

  “是故诸葛亮这八卦之阵,虽不如先时所列方阵熟练严整,却胜在能使有限地形中结阵兵力更多,兵势更厚。

  “能以前为后,亦能以后为前。

  “不论何处受击,其余诸阵都可迅速提供支援。

  “这大概就是诸葛亮为何敢腹背受敌与我一战之故了。

  “新丰城中守军出纵是出战,也不能安然袭其后背。”

  司马师与司马昭兄弟二人皆是一异,随即面面相觑。

  现在是什么关头,这位被诸葛亮打得头都快要抬不起来的骠骑将军怎的还涨敌人志气?

  就在兄弟二人诧异之时,被他们的老父亲委为前锋的魏平、贾栩、张靖、山峻四将,以率八千战卒全面与汉军接阵。

  不论是战将还是战卒,显然并没有接触过如此古怪的战阵。

  又没有司马懿军令调度,更看不到军阵的全貌,于是只能按着作战的本能,各自率部与八卦之阵最外围四阵接触。

  汉军所列八卦之阵,内径更小,军阵更密,且各阵间留有空隙,乃是四通八达的支援通道。

  通过这一条条通道,汉军各部间可互相为援,且支援速度更快,远比正常方阵更加及时。

  而魏军八千战卒分成四部,各击八卦一面后,由于处于战阵外围,各部相互之间的距离天然就被放大,变得难以支援。

  两轮箭雨后,双方进入白刃战。

  过程简单,迅速,直接。

  处于魏军战阵正中的魏平部两千甲士,与八卦阵正左的青龙之阵,由大汉护军陈式所领的两千老卒、一千戍卒正面对上。

  前锋战很重要,阵线很重要。

  哪方能得胜,哪方能把阵线推进,哪方的军心士气就能得到提升。

  所以不论是汉军抑或魏军,处于军阵最前几列的几百将士,毫无疑问都是最为精锐悍勇之卒。

  他们身披防御相当的筒袖中铠,手持锋锐相当的精锻刀枪。

  按理来说,这么些称得上旗鼓相当的精锐甲士间的战斗,会进入很长一段时间的僵持或拉锯。

  在双方心气、胆气、士气、体力被大幅削弱前,成建制成规模的死伤往往不会发生。

  然而这个常理,注定要因攻守兼备的八卦阵首次出现在魏军眼前,魏军诸将校仓促之间不知该如何应付而打破。

  只是在打破这个常理前,汉军与魏军之间仍进行了约摸半刻钟的相互试探。

  试探的过程中,尽管双方出招拆招,打得喊杀震天,黄土漫漫,但除了各自折了许多刀枪箭矢外,并没有出现什么突破口。

  双方每阵死伤数十,士气相当。

  阵线时前时后,陷入拉锯。

  魏军诸将未能察觉出汉军此阵有何奇特之处,又见汉军并未将所有人马一股脑全部压上前来,凭着优势兵力打破僵局,也就渐渐松懈,进入了常规的指挥状态。

  兵法所谓以正合,以奇胜。

  他们此刻就是正合之兵,稳住阵线才是他们的使命。

  只能等蜀军投入更多兵力,他们顶住压力,又或等待司马懿把后军压上前来,为他们制造战机。

  然而就在魏军诸将因战局殊无变化而暗松一气时,汉军阵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喝!

  “蹲!”

  八卦阵正西的龙阵左翼,与八卦阵西南的云阵右翼中间,是一条三四十步宽的通道,一名背负赤蛇认旗的弩兵军侯,在通道中吹响了骨哨,挥动了令旗。

  将军魏平一惊,循声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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