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的金手指是现代大国 第833节
“启蒙会诸贤,锐意开拓,兴办实业,奠定工业根基,开现代科技之先河。”
“民会继之,通商惠工,繁荣市贸,积聚国力,乃盛世之基石。”
“复社引领思想,破除蒙昧,启迪民智,为文明进步注入不竭活力。”
“三足鼎立,相辅相成,方有红袍数百年之煌煌盛世,国泰民安,泽被后世,此乃公允之论,青史定评。”
字迹到这里停住了。
内容冠冕堂皇,结构工整,用词典雅,挑不出一丝毛病。
像是一段标准的历史教科书结论,或者某篇官方权威文章的摘要。
魏昶君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专注期待,慢慢凝固,然后,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手不再抖了。
“雷组长,我要听真相,真实的历史。”
笔迹锋利,力透纸背,与之前虚弱颤抖的字迹判若两人。
写完后,他放下笔,继续盯着那片空白,盯着那行他刚刚写下的、近乎质问的话。
书页静默。
仿佛雷清议被这突如其来、毫不客气的追问噎住了,或者,在权衡,在犹豫。
书页上,昔日好友雷清议的笔迹,没有再出现。
那片空白,依旧是空白。
仿佛刚才那段公允之论,只是一场幻觉。
魏昶君盯着那片空白,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明白了。
不是雷清议不知道真相。
后世,不需要真相。
他们要的从来都是安稳,昔日徙富令如此,扫世家如此。
现在亦如此,真相太沉重,也太危险。
秋风,不知何时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深秋的寒意,吹动了书页,也吹动了魏昶君花白的发丝。
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有拢紧衣襟,只是伸出手,用那双枯瘦、冰凉的手,慢慢地,将摊开的《大明事感录》合上。
然后,他将这本薄薄的、承载着跨越时空对话秘密的小书,连同里面那些与故人通信的残片,一起,塞到了枕头底下,用力压了压。
像是要把一个不合时宜的秘密。
几乎就在魏昶君合上《大明事感录》、将之压入枕下的同时。
数千里之外,红袍腹地。
延绥。
这里不如新杭州繁华,也不如西域辽阔,是典型的黄土高原与草原交界地带,风大,干燥,沟壑纵横。
延绥镇,算是这片区域里稍大些的城镇,但街市也谈不上热闹,土路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风一吹,黄尘漫天。
镇子中心,一座还算齐整的青砖院落,是民会延绥地方代表处兼接待驿馆。
此刻,最大的那间议事堂里,烟雾缭绕,人声嗡嗡。
长长的条桌旁,坐了七八个人。
上首是民会派驻延绥的代表,姓胡,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穿着体面的青色绸衫,手指间夹着一支卷烟,眉头紧锁。
下首坐着本地的几个头面人物,有穿不同服饰的企业家,也有穿着旧衣装的商会管事,还有两个穿着半旧官服、一脸愁苦的本地小吏。
角落里,还坐着两个穿着深色衣装、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他们是启蒙会派在延绥协调矿务和路政的干事。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封皮上赫然写着“关于落实里长最新批示、推进延绥地区乡镇卫生院三年建设规划之初步方案(讨论稿)”。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一个本地小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着文件上的条目,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和无奈。
“胡代表,各位,里长批示说得清楚,‘三年之内,于各州郡县,择人口稠密、交通稍便之大镇,首建卫生院所’。”
“咱们延绥,下辖三县十七乡,按批示,至少得先建起三到五处,才能说得过去,对上头有个交代,可这钱,这人,这地,从哪儿来?”
另一个企业家模样的人接口。
“是啊,胡代表,建卫生院,是好事,是积德的善政,我等小民,岂有不支持之理?”
“只是......这延绥地瘠民贫,商路不通,一年到头,税都收不多,还要供养驻防的兵马,维持县学、义仓,早已是捉襟见肘,这凭空又要建好几处卫生院,还要配大夫,置药材,买器械......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钱从何处出?难不成,又要开捐赠会?”
第1058章 疲累
与此同时。
商会管事的也愁眉苦脸。
“药材器械,市面上倒是有,可价钱不菲,就说那最基础的听诊器、显微镜、消毒锅,哪一样不是贵得吓人,若是上头有专款拨下来,还好说,若是让地方自筹......唉,难,难呐!”
议事堂里一片唉声叹气。
胡代表看着,心底浮现出几分满意。
他弹了弹烟灰,慢条斯理地开口。
“诸位,困难,我都知道,里长心系黎民,这是好事,我们延绥,自然要坚决支持,尽力去办。”
“只是,这办事,也得讲个章法,讲个实际,批示是批示,但具体怎么落实,还得我们这些在一线的人,因地制宜,仔细筹划,对不对?”
他拿起那份初步方案,翻看着。
“这方案里说,要从州郡财政里调剂一部分,从地方商税中划拨一部分,再向地方企业劝募一部分,想法是好的,可州郡财政,寅吃卯粮,各位都是清楚的。”
“商税?像延绥这样需要卫生院的区域,有什么大商?不过是些贩皮毛、运山货的小本生意,能刮出多少油水?至于劝募企业......”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但在场的人都懂。
能在延绥这地方称得上“企业家”的,哪个不是手眼通天,在民会、在启蒙会、甚至可能在复社都有些关系?让他们白白掏钱建医馆?凭什么?
“所以啊。”
胡代表总结。
“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我看,当务之急,是先摸清底数。”
“各村镇到底缺医少药到什么程度?哪些镇子人口够得上‘大镇’?交通如何?现有大夫有几个?水平如何?”
“这些,都要派人下去,一一勘查清楚,形成详实的报告。”
“然后,我们再根据勘查结果,量力而行,制定一个切实可行的、分步走的计划,上报州郡,乃至行省,争取上级的支持。”
“毕竟,里长说的是‘三年之内’,又没说一定三年完成嘛。”
“我们先把第一步,踏踏实实走好,把基础工作做扎实,这才是对里长批示、对延绥百姓负责的态度,诸位以为如何?”
在座的企业家、管事、小吏们,闻言都松了口气,纷纷点头附和。
“胡代表高见!稳扎稳打,方是正道!”
“是啊,急急忙忙上马,若是搞出岔子,反而辜负了里长的一片苦心。”
“勘查清楚好,勘查清楚好!”
角落里,那两个启蒙会的干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胡代表考虑周详,我们启蒙会这边,主要精力还是在矿务和驿道扩建上,这是里长之前批示、行省督办的重点。”
“不过,建卫生院,也是利民之事。”
“若地方上勘查清楚,确有需要,且规划合理,我们也可以从技术、从建材供应上,提供一些支持,当然,前提是,不能影响主体工程的进度和预算。”
支持,但是有条件,不能动他们的利益。
话说得漂亮,实质一样。
会议又热烈地讨论了一番勘查的范围、人选、时间表等等细节,务求将这个过程设计得足够复杂、足够漫长。
直到日头偏西,众人才初步达成共识,决定先成立一个筹备小组,尽快开展前期调研,争取年内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规划草案。
会议圆满结束。
企业家、管事、小吏们各怀心思地散去。
那两个启蒙会的干事也告辞离开,回去琢磨怎么在报告里既体现“支持”,又撇清“责任”。
议事堂里,只剩下胡代表,和他的两个心腹。
烟雾重新弥漫开来。
一个心腹干事凑到胡代表身边。
“代表,里长这批示,来者不善啊,看这意思,是要动真格的,而且是从最底层动起,咱们这么拖着,会不会......”
胡代表嗤笑一声,将烟蒂按灭在早已堆满的烟灰缸里。
“动真格?他怎么动?靠一纸批示,就能变出钱来?变出人来?”
“这延绥,天高皇帝远,里长的手再长,能直接伸到这里来管每个镇子建不建医馆?最后还不是得靠我们这些人来办?”
他拿起桌上那份批复印本,手指弹了弹纸张,脸上露出讥诮。
“里长的出发点是好的,这我承认,可这天下,不是他老人家当年带着兄弟们打江山的时候了。”
“那时候,一声令下,大家勒紧裤腰带就上,现在?哼,规矩多了,程序多了,牵一发而动全身。”
“建乡镇卫生院?好啊,可这钱,从哪个口袋出?这人,从哪里调?这地,从谁手里划?建好了,谁去当大夫?药材器械,谁去采购?日常开销,谁来维持?这些事,是能靠一腔热血、一张批示就解决的吗?”
另一个干事也沉默着。
“不错,还得咱们民会,还有启蒙会,还有地方上的企业家,坐下来,慢慢商议,慢慢协调。”
“这叫系统性商讨,是规矩,是体统,里长在美洲,日理万机,这些具体而微的琐事,想来......也未必清楚其中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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