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的金手指是现代大国 第804节
坐在他身旁的林昭,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斜。
“开滦三矿,去年刚扩的产,归‘北方矿业联合体’管,背后是京师几个势力和南洋回来的陈家,矿上用工,是按‘新劳动章程’来的,有合同,一天干满六个时辰,管两顿饭,月底发工钱,看起来‘规矩’。”
魏昶君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反应,仿佛没听见。
林昭继续用那种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
“饭是管,就是您看到的这个,杂合面,能噎死人,不管饱,工钱......名义上一天十五块,但七扣八扣,能到手十个就不错,井下的‘安全章程’贴在那里,但用的还是老法子,冒顶、透水、瓦斯......隔三差五就出事,死了人,抚恤金有定数,两万,多一个子儿没有,家属来闹,矿上有护矿队,地方上有巡检司,都‘按章办事’。”
他顿了顿,看着那群矿工已经三两口吞下饼子,用肮脏的袖子抹抹嘴,沉默地排着队,走向那个黑黢黢的、仿佛巨兽之口的矿井。
第1014章 黄河
“这些,都不违法,用工合同是‘自愿’签的,工钱是‘约定’的,饭是‘管’的,事故是‘难免’的,处理是‘有章可循’的,都在新出的《民间资本促进条例》和《工矿管理细则》允许范围之内。”
魏昶君的喉结,也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压下什么。
他的目光,从那些走向矿井的黑色身影上移开,缓缓扫过那一片片冒着浓烟的高炉,那巨大的、吞噬着无数“不违法”生命的井口,那一片如同溃烂疮疤般的窝棚区。
然后,他重新将视线投向更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些新建的、整齐的、带着烟囱的红砖厂房,以及厂房旁边,几栋明显漂亮得多的、带小院的房子。
那大概是管事、工程师们的住处。
火车拉响了汽笛,缓缓启动,将矿区的景象甩在身后。
魏昶君闭上了眼睛,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仿佛睡着了。
但林昭知道他没有。
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布满老年斑和凸起青筋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
又过了一日一夜,火车在济南府缓缓停下。
这里的空气,似乎比北直隶湿润一些,但也寒冷刺骨。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砸下来。
魏昶君一行人随着拥挤的人流下了车,没有出站,而是沿着肮脏的、挤满小贩和苦力的站台,慢慢走向货场方向。
他们看起来就像几个找不到活干、在火车站瞎转悠的老苦力。
穿过混乱的货场,远处传来黄河低沉雄浑的咆哮声。他们沿着一条泥泞的土路,向着黄河大堤的方向走去。
路越来越难行,泥浆没过脚踝。
路上遇到几辆陷在泥里的满载大车,车夫挥舞着鞭子,骂骂咧咧地抽打着喘着粗气的骡马,浑身溅满了泥点。
终于,爬上了高高的黄河大堤。
视野骤然开阔。
浑浊的、夹带着大量泥沙的黄河水,像一条暴怒的土黄色巨龙,在宽阔的河道里翻滚咆哮,声势骇人。
河对岸,隐约是连绵的村庄和田野。
而靠近他们这一侧的河堤上下,景象却截然不同。
堤坝上,新加固了石料,铺设了整齐的方砖路面。
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个用红砖砌成、带着铁皮屋顶的小房子,房子旁边矗立着崭新的、刷着绿漆的钢铁机器,那是蒸汽驱动的抽水机,粗大的铁管如同怪物的触手,伸向堤内低洼处的农田。
几个穿着整洁制服、像是官府水务局的人,正围着其中一台抽水机指指点点,检查仪表。
“这是去年新上的‘高效抽水机’。”
林昭的声音又在魏昶君耳边响起,依旧低不可闻。
“省里拨的款,说是‘安黄固本,利农惠民’的示范工程,沿河装了十二台,一开动,一天能排干上千亩涝洼地的水,堤内的地,旱能灌,涝能排,立时就成了好地,眼馋的人多着呢。”
魏昶君的目光,从那些崭新、有力、代表着“新朝气象”和“技术进步”的抽水机上移开,投向大堤内侧,那片据说已被“改良”的土地。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在距离大堤不过百十步的河滩地上,在那些尚未被抽水机完全覆盖的、地势更低洼、更潮湿的角落里,密密麻麻,杂乱无章地搭着数不清的窝棚。
这些窝棚,比北直隶矿工区的更加简陋,很多就是用几根树枝、几块破木板、几张漏风的草席,甚至是从上游冲下来的破烂船板胡乱搭成,上面盖着破烂的油布、茅草,压着几块石头。
有些甚至连顶都没有,只是用草席围出个勉强能躺下人的空间。
时值寒冬,河滩上寒风凛冽,这些窝棚在风中瑟瑟发抖,如同狂风中的一片片枯叶。
窝棚之间,泥泞不堪,污水横流,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一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男女,在窝棚间麻木地走动,或蹲在门口,用捡来的树枝、枯草,试图点燃一点微弱的火苗,取暖,或者煮一点看不清内容物的糊状食物。
而在这些窝棚区旁边,就是一片片被平整过、挖掘了整齐沟渠、显然受到抽水机“恩泽”的土地。
地里已经看不到庄稼,但田埂规整,土壤颜色较深,显示着肥力。
地头插着崭新的木牌,上面写着“济南府农业垦殖公司第三区”之类的字样。
一群穿着厚实棉袄、戴着皮帽、看起来像是管事或小地主模样的人,正陪着两个穿着体面、夹着皮包的人,在地里指指点点,丈量着什么。
几个衣衫单薄的农户,佝偻着腰,拘谨地站在一旁,听着那些人的谈论,脸上满是敬畏和忐忑。
“那些人。”
林昭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窝棚区。
“大部分是河对岸、或者上游发大水冲了田的,也有本地活不下去,把地‘典’出去,换点活命钱的。”
“他们的地,有的被水冲了,有的被‘垦殖公司’、‘农产社’用‘合理价钱’‘长期租赁’了,一租就是几十年,没了地,又没别的活路,只好在这河滩上搭个窝,给那些公司、或者附近的地主大户打短工,挣口吃的。”
他指了指那些在地头丈量的人。
“那些夹皮包的,那是‘齐鲁垦殖’和‘丰年农产’的人,他们用很低的价钱,从官府或者原来的地主手里,把这些‘改良’好的地‘盘’下来,或者‘长期承包’。”
“然后,再招那些没了地的农户来种,管这叫‘新型农业产业工人’。”
“地租算是一次给了,不多,之后给工钱,按干的活计,种子、肥料、甚至喝的水,都得从公司买,年底收了粮,公司统一卖,赚了赔了,跟种地的没关系,只拿那点死工钱,天旱了,涝了,虫灾了,工钱还得扣。”
魏昶君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在寒风中颤抖的窝棚,扫过那些眼神麻木的男女,扫过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
林昭的声音还在继续。
“土地流转,是依照《田亩管理暂行条例》和新的《民间资本促进条例》,允许的。”
“雇佣关系,是‘双方自愿协商’的。”
“工钱标准,没有法定最低,只要‘约定’即可。”
“至于住河滩窝棚......那是他们‘自愿选择’的临时住所,官府没有义务提供住房,所有一切,都在新法令允许范围之内,甚至是被鼓励的‘灵活就业’和‘资源优化配置’。”
魏昶君不再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轰鸣的抽水机,那整齐的田亩,那崭新的木牌,和那些衣着体面的人。
彼时,他面向着黄河,终于沉默。
第1015章 时间尘埃
郑州以北,黄河古渡。
这里自古就是天堑。
浑浊的河水从黄土高原裹挟着亿万钧泥沙奔腾而下,到这里河道骤然开阔,水流变得散乱不羁,形成了无数浅滩、沙洲和激流。
枯水季节,河面宽达数里,水流散漫,露出一片片白花花的盐碱滩和移动的沙洲。
一旦汛期或凌汛到来,河水瞬间暴涨,狂涛怒卷,横扫两岸,改道如同家常便饭。
千百年来,这里只有靠摆渡,靠老天爷赏脸,才能勉强沟通南北。
无数行旅商贾在此望河兴叹,无数车马货物在此堆积等待,无数关于黄河天险阻隔、耽误性命钱财的故事在此流传。
然而今天,这一切似乎都要被改写了。
站在南岸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望去,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初次见到的人目瞪口呆,呼吸停滞。
一条钢铁的巨龙,不,应该说是钢铁与岩石铸就的、凝固的惊雷,以一种近乎蛮横、不容置疑的姿态,横跨在滔滔黄河之上!
它从南岸坚实的土地延伸出去,巨大的桥墩如同洪荒巨人的脚掌,深深踏入浑浊湍急的河水之中,任凭波涛日夜冲击,岿然不动。
桥墩之上,是纵横交错的钢梁架构,在冬日下午苍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青灰色的金属光泽。
巨大的铆钉如同巨龙的鳞片,密密麻麻,在寒风中沉默地反射着微光。
钢梁架构之上,是已经铺设完毕的、平行延伸的两道铁轨,如同巨龙背上笔直的双翼,一直延伸到目光难以清晰辨别的北岸。
这就是郑州黄河铁路大桥,被启蒙会和官方报纸称为百年工程、人力胜天之伟绩、贯通南北之大动脉的巨构。
全长十二里,主桥墩最高处距河面超过二十丈,墩基采用最新的气压沉箱法施工,深入河床之下坚硬的老土层达三十丈。
历时八年,耗资据称超过一千二百万,参与建设民工数十万人次,其间经历两次特大洪水冲毁围堰,三次严重凌汛威胁,以及数不清的技术难题和劳资纠纷......但它,终究是建成了,而且已经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此刻,大桥南岸引桥下,一片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彩旗招展,人头攒动。
空地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铺着红布,摆着几张铺了白布的长桌和椅子。
台上坐着十来个人,有穿着簇新官服、胸前挂着绶带奖章的地方大员,有穿着笔挺西装、气质精干的启蒙会代表和技术官僚,还有几位戴着眼镜、学者模样的工程师。
台下前方,是排列整齐、但大多面带菜色、穿着统一发放的粗布工装、却努力挺直腰板的工地“模范工人”代表。
再往后,则是黑压压一片看热闹的百姓,以及更多在远处工地各处、仍在进行最后清理和检修工作的普通役工。
木台一侧,竖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醒目的大字。
“郑州黄河铁路大桥竣工视察暨阶段总结大会”。
木台前方,几个报社访员模样的人,正举着笨重的照相机,调整着三脚架,镁光灯的灯罩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工地总指挥,一位年约五旬、皮肤黝黑粗糙、穿着沾满油污和泥点的工作服、外面勉强套了件半旧呢子大衣的中年汉子,正站在木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脸红脖子粗地对着面前的启蒙会派出的人代表汇报着。
“......方代表,各位同仁!眼前这座大桥,从勘测定线到今日主体竣工,整整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日夜夜!”
“我们克服了黄河水文地质极端复杂的困难,采用了世界上最先进的气压沉箱技术和钢梁铆接工艺,主桥墩深入河床三十丈,直达不朽岩层,桥身全长十二里,可容两列火车并行不悖!”
“全部钢梁构件超过五万吨,铆钉用了两百多万颗,可以说,这座桥的坚固程度,放眼整个天下,无出其右,我们敢向朝廷,向红袍万千百姓保证,此桥,百年不毁,千年不倒!”
他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扩散出去,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带着一种创造奇迹般的自豪。
台上众人纷纷点头,面露赞许之色。
那位方代表也微微颔首,脸上带着矜持而满意的笑容。台下前排的“模范工人”们,更是努力挺起胸膛,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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