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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我的金手指是现代大国 第775节

  “看见了么?这比炮弹......厉害多了。”

  老首领微微躬身,表示在听。

  “炮弹。”

  魏昶君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硝烟与火光。

  “只能炸塌砖石垒的城墙,死多少人,塌多少房子,看得见,数得清。”

  “可他们这字、这话、这报纸上印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落在案头那厚厚的舆论摘要上,声音更轻。

  “炸的,是人心里的城墙,是信什么,不信什么,是觉得这世道有理,还是没理,是愿意跟着谁走,还是掉头往另一边去。”

  “人心里的城墙要是垮了......”

  魏昶君没有说下去,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再去看那字里行间弥漫的无形硝烟,也不愿去想象那“城墙”垮塌后的景象。

  这一刻,真正的博弈,在文件、笔墨、报纸、乃至人心的战场,刚刚拉开序幕。

第965章 谁对谁错

  西山,暮春。

  午后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在书房的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已带上了几分暖意,但书房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山林的清寒。

  魏昶君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躺椅或坐在书案后。

  他让人在窗前光线最好的地方,摆了一张铺着软垫的宽大藤椅,自己就半靠在里面。

  身上依旧是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膝上盖着薄毯。

  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看文件,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正在抽发新芽的老槐树上,似乎在看,又似乎什么都没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比冬日时似乎更瘦了些,脸颊的凹陷更加明显,皮肤是一种接近半透明的苍白,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唯有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依旧保持着一种与年龄和病体不符的清明与深邃,像两口历经岁月淘洗、水位下降却依旧能映照天光的深潭。

  侍立在藤椅侧后方阴影里的,不是赵铁鹰,仍是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沉静如古井、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老者。

  他是最早跟随魏昶君起事的夜不收元老之一,如今早已退出一线,只以“顾问”身份留在西山,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这位老人最后岁月里,一个沉默的、却能读懂他大部分未言之语的见证者与陪伴者。

  他没有名字,或者说,他的名字早已湮没在数十年的血色风烟里。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

  良久,魏昶君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久病之人的气短,语调却异常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思考了许久的事实。

  “听见外面的动静了么?”

  老夜不收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恭谨。

  “里长是指......咨政院那边的吵闹?”

  “吵闹?”

  魏昶君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这个轻描淡写词汇的某种微妙否定。

  “那不叫吵闹,那是......拔河,绳子两头,都觉得自己拽着的是江山正道,是红袍的未来,绳子中间,还绑着个‘海外自治’的彩头,一百天了,绳子绷得吱嘎响,谁也没把谁拽过河心去。”

  老夜不收默然。

  咨政院春季会期围绕《海外领地自治框架法案》展开的百日拉锯,他虽深处西山,也有所耳闻。

  启蒙会与复社,一个要“分级”,一个要“同步”,吵得不可开交。

  各种手段都用上了,拉拢、动员、联名、程序狙击......最后弄出个不痛不痒的“原则通过、细则缓议”。

  消息昨夜传到西山,里长听完简报,只是“嗯”了一声,便再无他话。

  此刻旧事重提,显然心中思虑未平。

  “启蒙会那帮人。”

  魏昶君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枯瘦、搭在毯子上的手背上,那手背皮肤松弛,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

  “引经据典,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红袍澳陆、淡马锡那些地方,商贸繁盛,工坊林立,识字的人多,懂规矩的也多,可以试着搞搞民选议会,让他们自己管点小事,朝廷省心,也显得开明,至于木骨都束内陆、天竺腹地那些穷乡僻壤,饭都吃不饱,字都不识,搞什么普选?搞出来也是笑话,徒增混乱,派个得力的总督去,带着兵,拿着钱,修路、开矿、教种地,先把底子打实了,再谈别的,听起来......有没有道理?”

  老夜不收沉吟片刻,谨慎开口。

  “似有些实情依据,各地情势,确是天差地别。”

  “有实情,更有私心。”

  魏昶君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经济发达之地,是谁在发达?是早年跟着朝廷出去的侨商,是后来投资过去的豪族,是启蒙会那些骨干的亲朋故旧、门生子弟,让他们‘自治’,选来选去,选上的,多半还是他们自己人,或者他们扶植的代理人。”

  “这‘自治’,不过是把朝廷明面上的管束,换成他们自己圈子里更隐蔽、也更牢固的控制,朝廷看似放权,实则是把最肥的肉,用‘自治’的盘子,端到了他们自己的餐桌上。”

  “至于那些穷苦地方,派总督?”

  魏昶君轻轻哼了一声。

  “总督去了,要做事,靠谁?靠当地那些被他们称为‘蒙昧’、实则往往是与旧势力勾结的酋长、头人?还是要靠跟着总督去的商人、工头?到最后,总督要么被架空,要么就不得不和那些地头蛇、淘金客搅在一起。”

  “所谓的‘打基础’,打出来的,恐怕是新的利益藩篱,启蒙会要的‘分级’,骨子里,是承认并固化这种因为经济发展不均、而自然形成的权力和利益分层,他们觉得,这样‘稳’。”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开口。

  “复社那帮年轻人,跳起来反对,说这是‘歧视’,是‘制造新的不平等’,天下子民,同为红袍一员,凭什么有的地方能自己选官,有的地方就要等着朝廷来‘教化’?他们要求‘同步’,三年内,所有海外领,不论贫富,不论开化程度,一律筹备普选,土著和侨民,一人一票,权利相等。”

  “听起来,很公平,很高尚,是不是?”

  魏昶君的目光投向老夜不收,那目光平静,却让老夜不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可他们想过没有?在那些连基本识字率都不到一成的部落里,搞一人一票的普选,选出来的是什么?是能真正代表民意的贤能,还是哪个部落长老、哪个会念几句经文的巫师、或者哪个被外地商人用几袋盐、几匹布就收买了的混混?复社想用一张选票,抹平数百上千年形成的社会鸿沟、文化隔阂、乃至智力差距,这有可能吗?”

  “他们的方案,是基于一个理想中的、所有人都具有同等参政能力和觉悟的‘红袍公民’模型,可天下哪有这样的模型?”魏昶君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们动员大学的先生,工人夜校的学员,海外的学子......这些人,是红袍的未来,有热情,有理想,可他们离南洋的种植园、飞洲的矿坑、天竺的村落,太远了。”

  “他们凭着一腔热血和书本上的道理,去规划万里之外的‘公平’,却可能忽视了那里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地面’。”

  “所以,启蒙会骂复社‘空想误国’,复社骂启蒙会‘为虎作伥’,两边都觉得自己握着真理,都觉得自己在捍卫红袍的根本。”

第966章 原则决议

  这一刻,魏昶君缓缓开口。

  “吵了一百天,最后弄出个‘原则通过、细则缓议’,原则是什么?是‘海外领应当逐步获得符合其发展阶段的自治权利’,废话,细则呢?怎么叫‘符合发展阶段’?谁来判断?怎么‘逐步’?缓议,说白了,就是谁也没说服谁,谁也没压到谁,只好把问题盖起来,留到以后,接着吵,接着斗。”

  其实他更明白,或许双方都不是思想局限在这个圈子里面,只是这样的想法对他们的势力逐渐掌控红袍有利,仅此而已。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槐树的影子,随着日头西移,在窗台上缓缓拉长。

  “你说。”

  魏昶君忽然问道,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咱们这片山河,从三皇五帝到前明,折腾了几千年,折腾来折腾去,折腾的是个啥?”

  老夜不收微微一愣,不知里长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谨慎答道。

  “......或许,是折腾个......天下太平,江山永固?”

  “天下太平,江山永固......”

  魏昶君低声重复,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是啊,都想太平,都想永固,可怎么才能太平?怎么才算永固?秦始皇觉得,收天下兵,书同文,车同轨,行郡县,权力攥在自己一个人手里,就能永固了,结果呢?二世而亡。”

  “前明太祖,废丞相,设厂卫,把权力收到皇帝手里,收到京师,觉得这样才稳,结果呢?到了末年,朝廷的政令出不了紫禁城,各地的督抚、总兵、乃至豪绅,个个成了土皇帝,权力是集中了,可也僵死了,烂掉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对着窗外的光影,虚虚地握了一下,又缓缓张开。

  “咱们红袍,起于草莽,靠的是一股子打破旧枷锁的狠劲,和......最初那点‘有饭同吃、有衣同穿’的念想,可打下了江山,坐稳了位置,这权力,就像水,会自己流,会自己找缝隙钻,你把它死死攥在手里,它就把你累死,把你困死,最后从你指缝里漏掉,流到你看不见的地方,滋生出新的山头,新的豪强,马世昌是例子,汪麟更是例子。”

  “可你要是把它放开,让它流。”

  魏昶君的手掌完全摊开,仿佛托着无形的、流动的东西。

  “它就会顺着地势,往低处流,往有缝的地方钻,启蒙会想让它往‘经济发达’的地方流,在那里形成新的利益洼地,复社想强行把它引到‘不发达’的地方,试图填平沟壑,可水有自己的性子,不是你想让它往哪流,它就往哪流的,硬引,要么引不过去,要么引发洪水,冲垮一切。”

  “所以,难啊。”

  魏昶君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九十年人生积淀下的、对人性与权力本质的深刻洞察。

  “咱们这片山河,追求了几千年的权力高度集中,觉得那样才安全,才有力,可咱们红袍走到今天,疆域之大,子民之众,情势之复杂,早已不是一个人、一个脑袋、一套班子能管得过来的了,必须分权,必须让下面的人,有一定的话事权,做事权,甚至......犯错的权,不分,就是等死。”

  “可分,怎么分?”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仿佛在审视一个无比精密的、却又充满危险的机械。

  “分给谁?怎么确保分出去的权力,不会被用来谋私,不会变成新的割据?怎么确保分了权,下面的人真能把事办好,而不是互相扯皮,或者胡乱折腾?”

  “怎么平衡发达地区和落后地区?怎么平衡侨民和土著?怎么平衡‘效率’和‘公平’?怎么平衡‘稳定’和‘变革’?”

  “启蒙会和复社,就是两股不同的‘分丝’的力道,两种不同的‘抽丝剥茧’的想法。”

  魏昶君缓缓开口。

  “启蒙会想沿着现有的、由经济实力和文明程度自然形成的纹路去剥,觉得这样顺溜,剥出来的丝线整齐,织出来的布也结实,复社想强行把所有的茧都拉到同一个水平线上,用一种标准的方法去剥,觉得这样才公平,织出来的布没有瑕疵。”

  “可这茧。”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又指向窗外无垠的天空。

  “不是真的蚕茧。是活生生的人,是盘根错节的利益,是千差万别的土地,是沉淀了千百年的习俗和人心,抽丝剥茧,一点点划分干净......谈何容易,稍有不慎,丝就断了,茧就乱了,或者......剥茧的手,自己被丝线缠住,勒出血来。”

  老夜不收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跟随里长数十年,经历过尸山血海,见识过无数阴谋阳谋。

  他甚至亲自看到里长昔日处置了跟随他从蒙阴杀出来的总长后,那一年,无人前来拜年的冷清。

  看到过里长听到弟弟魏昶琅死在驻北城的绝望眼神。

  他见证了红袍的所有兴盛与坎坷。

  但像此刻这般,听里长以如此平静、却又如此深邃的语言,剖析这庞大山河肌体内部最根本、也最艰难的治理困境,还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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