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的金手指是现代大国 第737节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望着黑沉沉的大山和更远处看不见的夜空,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迅速风化的石像。
次日,早起的村民发现了那张贴在老槐树上的烟盒纸。
纸上的字歪斜如孩童学步,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每一个路过、识字或不识字但听人念了的人心里。
“地契换银圆,银圆换药汤,待到药汤尽,尸骨葬何方?”
四句话,二十个字。没有哭嚎,没有控诉,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失去土地后未来的冰冷诘问与绝望预感。
地没了,换来的钱,大概只够买几副治不好病、救不了命的“药汤”,等药汤喝完,钱花光,这把老骨头,又该埋到哪里去?
祖坟旁?
可那里即将不再属于周家。
歌谣像长了脚,随着走村串乡的货郎、逃荒的流民、返乡的短工,迅速从沂蒙山区的褶皱里传了出去。
它太直白,太戳心,太容易让那些同样在失去土地、或预感即将失去土地的农民产生共鸣。三个月,仅仅三个月,这首《卖地谣》如同瘟疫,又如同野火,借着口耳相传,借着偷偷传抄,竟传遍了直隶、山东等各地农村。
无数个“周大山”在田间地头、在破屋寒窑里,用各种方言,低声念着、哼着、哭着这四句话。
它成了这个冬天,北方农村最沉重、也最真实的一道伤痕。
第902章 五十万亩地
消息,最终通过青年复社分布在各地的调查员和同情者的渠道,汇拢到了复社总部。
直隶保定府,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门口挂着“青年复社直隶社会调查处”的木牌。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年轻人正对着一堆刚刚从各地送来的报表、地契副本、访谈记录,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负责汇总的干事,一个叫陈默的年轻人在开口。
“查清了......基本查清了。”
陈默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某种寒意而发颤,“就咱们直隶一省,从去年开春到上个月,有据可查的、单宗超过五十亩的所谓‘自愿’永租或‘合作开发’土地,加起来......足足有四十八万七千六百多亩,接近五十万亩!”
“五十万亩?”
屋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对,五十万亩!”
陈默重重点头,拿起一份清单。
“这些地,八成以上,是从自耕农或佃户手里‘租’走的,租期,最短三十年,长的......九十九年,跟卖了没区别,租金,旱地每亩年租折银不到一钱,好点的水浇地也就两钱左右,甚至有不少是一次性给笔‘补偿款’就了事。”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五十万亩良田熟地,从种粮食,变成冒烟的工厂、或不能吃的经济作物。
这意味着多少农民失去立身之本?
意味着多少粮食缺口需要从外省甚至海外调运?
更意味着,一种全新的、以“契约”和“资产”为武器的土地兼并狂潮,正在他们眼皮底下,以“振兴实业”、“发展经济”的合法名义,轰轰烈烈地进行。
其规模、其速度,远超当年他们打击的土豪劣绅巧取豪夺。
可这些公司合法。
地方官府支持,甚至上面还有‘鼓励民间资产参与土地改良、发展特色农业’的文书!
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长江江心,一艘大型客轮上。
最高层的特等舱客厅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与窗外寒冷的江风与夜色隔绝。
七八个穿着体面、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围坐在一张铺着洁白桌布、摆放着精致茶点的圆桌旁。
主位上,是民会实业部部长,姓郑,名伯韬,五十许岁,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是民会内“实业兴国”派的旗帜人物之一。
在座的其他人,也都是民会在江南、湖广等地实业界的核心骨干与后起之秀。
郑伯韬缓缓开口。
“近来,下面有些官吏,看到各地工厂兴建,土地流转,心里有些打鼓,有些......想不通,觉得咱们民会,是不是走偏了,是不是忘了本,跟那些旧时代的绅商豪门,搅到一起去了?”
他顿了顿,看到有人微微点头,有人凝神倾听。
“这种想法,可以理解,但格局小了,我们要看清楚大势,西洋海外红袍现在发展的很快,靠的就是庞大的产业资产,大商团、大财阀。”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
“红袍天下,如今百业待兴,我们要跟海外那群洋人红袍争市场,要跟海外财阀斗法,靠什么?靠散兵游勇?靠那些各自为政、一盘散沙的小工坊、小商号?不行!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拳头’!有自己的‘巨无霸’!”
“所以,我们民会,要牵头,要整合!”
郑伯韬的手在空中用力一握。
“把我们能影响的、有潜力的实业、商号、资源,用新的方式,聚合起来,我们控股,把握方向,让懂行的商人去具体经营,利润,按照章程,合理分配,我们拿出其中的三成,甚至更多,用来反哺民生。”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理想与野心的光芒。
“这不是走老路,这是在闯一条新路,一条既能让资产活起来、让实业强起来,又能让红利惠及百姓、巩固红袍根基的新路,我们把它叫做‘民业联合体’!”
“想想看。”
他语气放缓,带着蛊惑。
“当我们的‘民业联合体’遍布大江南北,掌控钢铁、纺织、航运、矿业命脉,每年创造的利润,源源不断投入民生建设,那时候,谁还敢说我们民会只是‘清议’?谁还能动摇我们在红袍天下的根基?我们是在用实实在在的经济力量,夯实红袍的江山,造福天下的黎民!这,才是真正的‘实业兴国’!才是我们该有的担当!”
而就在“江安号”的客厅里回荡着“民业联合体”的宏伟蓝图时,数千里外的陕北,延安府一处偏僻窑洞里。
一盏小小的、冒着黑烟的油灯下,几个穿着臫旧、手上还带着冻疮的青年,正围着一台老掉牙的手摇油印机,紧张地忙碌着。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油墨味。
他们是在秘密翻印一份刚刚从复社总部秘密渠道传来的、仅供内部高级干部传阅的小册子,题目触目惊心《警惕新型门阀,当前资产兼并浪潮下的红袍危机》。
册子首页,没有署名,只印着一行用加大加粗字体引述的、许多年前、红袍初建农庄时,里长魏昶君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的讲话摘录。
“资产无魂,需以红袍管束,若失管束,则资产必成新阀,吸食民髓,与旧蠹无异。”
也几乎在同一夜,天津租界,一处外表不起眼、内里却极其奢华的法式餐厅包厢里。
启蒙会天津分会举办的“实业家交流晚宴”已近尾声。
美酒佳肴的香气尚未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端着酒杯,低声交谈。
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
分会的一位负责人,看似不经意地,从侍者手中的托盘里,取过几份用重磅道林纸精致印刷、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薄册子,微笑着分发给几位最重要的客人,都是在津实业界举足轻重、且与启蒙会关系密切的巨头。
“一点小小心意,诸位回去闲暇时看看,是我会几位同仁,参考欧罗巴红袍的最新商法,草拟的一份《论有限股份制公司条例》草案,尚不成熟,仅供探讨。”
负责人语气谦和,笑容可掬。
客人们接过,略一翻看,眼中都闪过精光。
草案上,赫然详细阐述了“有限责任公司”的法人地位、股权结构、融资方式、风险隔离等理念,核心在于将个人、家族财富与公司风险分离,并提供了更灵活、更隐蔽的资产运作与扩张手段。
这可比简单的“永租”、“合伙”要“高级”得多,也“安全”得多!
第903章 天下事难道皆可度量!
西山,小院。
夜已深,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低沉而持久的叹息。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宽大书案的一角。
魏昶君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直接坐在书案后的硬木圈椅里。
他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并排摊开着三份装帧、厚度、风格都截然不同的文件,像三条来自不同方向、却交汇于一点的河流。
左边一份,封面是沉稳的靛蓝色,烫着银色的“启蒙会经济政策研究司”字样,标题是《实业兴国三年成果初步汇编(癸亥年冬)》。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曲线图和精心撰写的说明文字。
中间一份,封面是暗红色,带着民会特有的徽记,标题是《工商业新税源拓展及岁入增长预测报告(附商务监理局筹设方案)》。
报告核心是算账,精细地测算着如果按照他们的设想,设立“商务监理局”,并对一定规模的民营工商业征收“产值税”或“特别捐”,未来三年、五年,国库能增加多少收入,民会能从中分得多少“管理经费”,又能用这些钱做多少“利国利民”的实事。
右边一份,最薄,封面是简陋的灰黄色牛皮纸,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行手写体的标题:《直、鲁、豫、晋、陕、皖北六省部分州县土地流转异常情况调查报告(附示意图),青年复社社会调查组》。
里面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图表,只有一行行沉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文字记录,一个个冰冷得触目惊心的数字,以及大量来自田间地头的、按着鲜红手印或画着歪扭符号的“证言”抄录。
魏昶君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张复社绘制的地图上。
良久,他枯瘦的手,缓缓移开这份地图,从书案下方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另一卷用丝绸小心包裹的、纸张已经严重泛黄、甚至有些脆裂的图卷。
他解开丝带,极其轻柔地将图卷展开。这是一张尺寸更大的地图,绘制年代显然更早,线条古朴,着色淡雅,上面用规整的蝇头小楷,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田亩数和人名。
图的右上角,写着几个已经褪色但风骨犹存的墨字:《壬辰年北直隶均田清丈鱼鳞图(局部)》。
这是三十多年前,他亲自带着最早那批追随者,在刚刚站稳脚跟的根据地,一村一寨,一亩一垄,从土豪劣绅、从蒙强军阀手中夺回,然后丈量、登记、分配土地时绘制的原始图册副本。
图上,田块被划分得相对细碎,但整齐,旁边标注着“佃户张老三,分得水田三亩二分”、“自耕农李石头,原有旱地五亩,补足中田一亩”......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刚刚获得土地、眼中重燃希望的农户家庭。
三十年前的《均田清丈图》,细致记录着如何将土地“分下去”。
三十年后的《土地兼并调查图》,冰冷呈现着土地如何再次“集起来”。
两张图,跨越三十年光阴,并置在这张书案上,在昏黄的油灯下,沉默地对峙。
窗外,远远地,传来一声悠长、尖锐、穿透寂静山野的汽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金属的震颤和蒸汽的咆哮,充满了这个时代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速度感。魏昶君知道,那是山下新修的、由几家民间商行联合投资的“津通铁路”,正在进行客运列车的首次夜间试车。
汽笛声渐渐远去,余音融入松涛。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魏昶君的目光,从两张对比鲜明的地图,移到启蒙会那份洋溢着乐观与自豪的“成果汇编”,又移到民会那份精打细算、雄心勃勃的“税收预测”。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欣慰,没有愤怒,也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近乎疲惫。
他提起那支常用的狼毫笔,笔尖在砚台里慢慢舔着墨,墨汁浓黑如夜。
他面前,是三份等待批示、或至少是等待某种态度的文件。
任何一份,都可能引发明日朝堂上、市井间新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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