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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49节

  赵似继续道:“朕不是说不让言官说话。”

  “只是有些事,捕风捉影,没有实据,就别随便拿到朝堂上去说。”

  “大行皇帝丧仪未毕,朝局初定,经不起折腾。”

  他以为这番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升你的官,你替朕稳住御史台,别让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章惇、蔡卞添乱。

  可陈师锡听完,沉默了。

  那沉默很短,短到炭盆里的炭火只爆了一声。

  然后他站起身来。

  “官家。”

  “臣,不能遵旨。”

  赵似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陈师锡没有看他,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赵似,一字一句地说道。

  “御史之职,乃朝廷耳目,主纠弹百司、辨明冤枉,凡内外官有愆违失职、坏法乱纪者,皆得言之。”

  “祖宗设台谏,不以言罪人,不因谏黜官。此乃大宋立国之本,亦是大宋养士之气。”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官家命臣管住御史台,不令言官弹劾宰执。臣若遵旨而行,便是上负祖宗之托,下负台谏之责。”

  “堵塞言路,此乃自毁长城。”

  “臣不敢为。也不能为。”

  偏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赵似坐在书案后,看着眼前这个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毫不躲闪的御史,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梁从政立在一旁,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大气都不敢出。

  赵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陈师锡还没有说完。

  “《书》云:‘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易》云:‘纳约自牖。’”

  他一句一句地引,一句一句地往下说,语速不快,却像连珠箭一般,一箭接一箭,箭箭都钉在赵似的脸上。

  “唐太宗问魏征:‘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魏征对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尧设谏鼓,舜立谤木,禹拜昌言,汤改过不吝。此三代之所以兴也。”

  “周厉王弭谤,道路以目,三年而流于彘。”

  “秦始皇禁偶语,焚诗书,二世而亡。此堵塞言路之祸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赵似。

  “官家今日命臣堵塞言路,臣斗胆敢问——官家是想做尧舜禹汤,还是想做周厉王、秦始皇?”

  赵似整个人都听懵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师锡那张慷慨激昂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朕……朕就让你管管手底下的人,别没事找事弹劾章惇,怎么就成周厉王、秦始皇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师锡。”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你放肆。”

  陈师锡闻言,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面朝赵似,再次躬身一揖。这一揖,比方才更深,更郑重。

  “官家赐臣《出师表》,臣彻夜奉读,字字句句,皆已刻在心里。”

  赵似眉头一皱。

  《出师表》?

  朕送你《出师表》,是让你领会诸葛亮的忠心,不是让你拿它来堵朕的嘴。

  陈师锡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赵似,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诸葛亮《出师表》云:‘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又云:‘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

  “又云:‘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

  他一字一句地背完,才缓缓说道。

  “臣不才,不敢自比诸葛武侯。然臣读《出师表》,知武侯之心,知武侯之忠。”

  “武侯之忠,不在于阿顺主上之意,而在于犯颜直谏、以正君心。”

  “臣虽驽钝,愿效武侯,为官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似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就是这么鞠躬尽瘁的?”

  “朕让你管住手底下的人,你倒好,引经据典,把朕比作周厉王、秦始皇。这就是你的忠心?”

  陈师锡没有退缩。

  他看着赵似,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官家若想做唐太宗,便受得住臣这番话。”

  赵似眉头一挑:“唐太宗?”

  “是。”陈师锡点了点头,“魏征之于唐太宗,面折廷争,犯颜直谏,太宗不以为忤,反以为鉴。”

  “《贞观政要》载,魏征尝言:‘陛下导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数犯颜色?’”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似。

  “官家若愿为唐太宗,臣便愿为魏征。”

  “官家若只想听顺耳之言,只愿见阿谀奉承之臣——”

  他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

  “那官家便不是唐太宗。那是隋炀帝。”

  赵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隋炀帝。

  杨广。

  这个陈师锡,胆子是真的大。

  他冷哼一声,盯着陈师锡,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刚给你升了官。”

  话还没说完,陈师锡便打断了他。

  “若官家以为,给臣升官,臣便当唯命是从,官家便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侍御史,臣可做,也可不做。”

  “若因升官便阿顺上意、堵塞言路,臣宁愿不做这个侍御史。”

  赵似盯着陈师锡,看了很久。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梁从政站在一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他想开口打圆场,可目光在赵似和陈师锡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终究没敢出声。

  赵似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个人。

  他以为陈师锡是个投机者。

  登极大礼上跳出来弹劾章惇四人,是为了表忠心、博出位。

  这种人在朝堂上不少,给点甜头便能收为己用,指哪打哪。

  可今日这番交锋,却让他彻底推翻了这个判断。

  一个投机者,不会在被升官的时候,为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跟皇帝硬顶到底。

  一个投机者,不会拿魏征和隋炀帝这种话来当面打皇帝的脸。

  一个投机者,更不会说出“宁愿不做这个侍御史”这种话。

  以退为进?

  不像!

  这个人,不是投机者。

  这个人,是真的有自己的原则。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陈师锡脸上停了许久。

  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惶恐,没有不安,没有半分想要收回方才那些话的意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像是在等赵似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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