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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332节

  赵似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知道如今的朝局,党争之害已深入骨髓。”

  “他知道官家召回韩忠彦、范纯仁等人,不是要翻旧案,不是要否定新法,而是要给这个朝廷一个喘息的余地。”

  章援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像是在复述一个早已刻在脑子里的场景。

  “可他说,他扛了三十余年的新法旗帜。”

  “从熙宁年间追随王介甫公变法,到元祐年间被打压、贬官在外,再到绍圣年间重新入朝、执掌政事堂。”

  “这几十年间,他与元祐旧人斗了无数个来回,多少人因为他的弹劾被贬谪岭南、客死他乡。”

  “如今若是他认了,若是他站出来说一句,当年做得太过了。”

  “那他这辈子做的事,就全毁了。”

  章援的眼眶又红了。

  “他宁愿死,也不愿跟天下人说,他当年做错了。”

  赵似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可他又不想让官家难办。”章援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所以他才会在今日朝堂上故意那般行事。”

  “官家,臣的父亲在官场做了几十年的官,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他怎么可能会犯下这种低劣的错误?怎么会当殿说出‘性命担保’这样的话来?”

  他抬起头来,直视赵似。

  “他是故意的。他是在给官家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将安惇、林希那些人一并拿下。”

  “他是要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给官家铺出一条路来。”

  赵似的瞳孔猛地一缩。

  章援没有停,继续往下说。

  “臣父亲不止一次跟臣说过,说官家是圣君。”

  “说官家比神宗皇帝更英武,他说大宋在官家手里,会越来越好。”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可他说,他没得选。”

  “他从熙宁二年便上了这条船,如今三十余年过去,船上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站在桅杆底下。”

  “他若跳船,他这辈子就什么都不是了。”

  章援再次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石砖上,这一次磕得比方才更沉。

  “官家,请您看在家父一片忠心与大宋的贡献上,从轻发落罢。”

  他的声音闷在石砖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哽咽。

  亭中一片寂静。

  阳光又浓了一分。

  苑中起了风,梧桐叶簌簌地响着,一两片半黄不黄的叶子从枝头挣脱,飘飘悠悠地落在亭前的石阶上。

  赵似没有说话。

  坐在石凳上,身子微微往后仰着。

  章援的话在他的脑子里来回翻涌,将今日朝堂上章惇的每一个反常之举都重新串了起来。

  章惇说“臣无话可说”。

  章惇说“臣认罪”。

  章惇摘下幞头,搁在笏板旁边,转身走出殿门。

  赵似忽然全想明白了。

  若是这样,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就如章援所言,以章惇在官场几十年的经验,不可能会犯下今日朝堂上那样的错误。

  他有一百种办法可以全身而退。

  可他没有。

  他偏偏选了最笨的一种。

  他用“性命担保”四个字,把自己的后路堵死,把刀子递到了曾布和韩忠彦手里,也递到了自己手里。

  这不是失策。

  这是献祭。

  赵似忽然想起了上次亲临章府时,章惇说过的那句话。

  “留我一条性命。”

  原来,他是真想退了。

  赵似闭上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叹了口气。

  今日在后苑叹的气,比他在朝会时还要多。

  “起来罢。”

  他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别磕了。”

  章援却依旧跪着,只是直起身来,抬头望着赵似。

  他额头上已磕出了一片红印,混着石砖上的灰土,看着有些狼狈。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满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生死的乞求。

  赵似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亭外秋日的天空,眯了眯眼。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你父亲啊,就是太刚烈了。”

  “有什么事不能跟朕说呢?非得用这种法子。朕又不是不能体谅他的难处。”

  他顿了顿,低下头来,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在石桌上那盏茶上。

  “且是非功过,后世人自会看清。他为了不被人说成叛徒,为了一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错误的气节。”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来,望着章援,问出了一句让章援浑身一震的话。

  “真的值得么?”

  章援的嘴唇猛地翕动起来,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

  “官家。”

  赵似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然后站起身。

  “去罢。”赵似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去东华门。那地方人多,你跪到明日辰时。”

  章援愣住了。

  他正要开口询问,赵似已经转身走出了亭子。

  素白的身影沿着后苑的石径一步步走远。

  章援跪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石砖上。

  便在此时,一道压低了的嗓音在他身侧响起。

  “章校书郎。”

  章援猛地转头,梁从政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身旁,弯下腰来,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梁从政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体己话。

  “我朝以孝治天下。”

  章援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梁从政。

  梁从政却已直起身来,面上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转身去追赵似的脚步了。

  章援独自跪在亭中,将那八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我朝以孝治天下。

  子告父,是不孝。

  可不告父而欲救父,是大孝。

  官家命他去东华门跪到辰时,这哪里是罚,这分明是,给章家留了一条体面的退路。

  他这通宵一跪,便是向天下人昭告:章惇的儿子,是个孝子。

  而孝子之父,不该绝于天涯海角。

  章援的眼眶又湿了。

  他朝着赵似离开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臣,叩谢官家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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