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307节
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不安静。
章惇眉头微皱。
“现在是当值的时间。你怎么在这?”
章援迈步跨入书房,先是看了一眼父亲的面色,又扫了一眼案上纹丝未动的茶盏,心中便沉了几分。
他将房门虚掩上,转过身来,压着声音道。
“父亲,您拒接圣旨、乞骸骨的事,在三省六部都传遍了。”
章惇没有接话。
章援往前趋了一步,声音更急。
“连您昨日入宫喷了官家一脸唾沫星子的事,都传遍了。儿听到后,立马就赶了回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而且路上,儿看见入内内侍省都知梁从政,正往咱们家里赶呢。”
章惇听到“梁从政”三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父亲。”章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您这是为何啊?”
章惇在书案后的太师椅坐下。
“不为何。”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为父也该退了。”
章援闻言急了。
他两步走到案前。
“父亲。官家想用旧人,就用呗。您依旧是那个宰相,您何必如此呢?”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父亲。
“况且官家召回之人,并不是那些激烈反对新法的人。”
“韩忠彦、范纯仁、苏轼,这些人在旧党中都是温和一派,并非不能共事之人。”
“就算他们回来,也不会更改国策。您又何必?”
章惇看着章援,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致平。”
他唤的是儿子的字,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温度。
“船大难掉头。”
章惇缓缓说道,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字上。
“你父亲我,如今是新法派的掌舵人。若为父妥协了,那人心就散了。”
章援张了张嘴,想说“人心散了又如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父亲这辈子,最看重的不是官位,不是钱财,而是他身后那面旗。
新法的旗。
从熙宁到元丰,从元祐到绍圣,这面旗被举起来,被砍倒,又被举起来。
多少人在旗子底下进进出出,趋利避害,见风使舵。
唯独他父亲,三十年来不曾挪过一步。
“况且。”章惇的声音冷了下来。
“蔡卞被贬了,许将被黜了。若我今日为了官位退这一步——”
他冷笑了一声。
“呵呵。这名声,还能有好么?”
章援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可那也不该如此激进啊,父亲。您当面顶撞官家,唾沫星子溅了人一脸,这……这……”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章惇摆了摆手。
“无需多言。你好好干你的活。我的事,还轮不上你来操心。”
章援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脸上那表情像是吞了一颗烧红的炭,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
父亲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改。
嘉祐二年科举,就因为堂兄成绩优于他,就抗旨拒绝入仕的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妥协。
如今这乞骸骨的札子递上去了,想让父亲收回来,无异于让黄河倒流。
但他还是不甘心。
“父亲——”
话才出口,院中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相公。宫里来人了。带着圣旨。”
章援的脸色刷地白了。
章惇却只是点了点头,面上纹丝不动,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开中门。迎中使入正堂。”
“喏。”
管家转身跑出去了,脚步声啪啪地拍在石板路上,惊起了廊下一群麻雀。
半晌。
梁从政踏入章府正堂。
身后跟着四名小黄门:前两人捧黄绫,后两人抬着一口朱漆木匣,沉甸甸的。
排场比方才在政事堂时还要郑重几分。
但那张脸上,却看不出半分郑重应有的肃穆。
梁从政心里烦得很。
他实在觉得章惇这人太过目中无人了。
昨日在福宁殿里,官家称他的字,赐他茶,跟他推心置腹地谈,他倒好,唾沫星子喷了官家一脸。
今日官家不追究,反而升他的官,他倒好,当场把乞骸骨的札子往案上一拍,转身便走。
世上怎么有这种臣子?
若不是官家有自己的计划,梁从政是真的一点好脸色都不会给他。
但膈应归膈应。
他走进正堂时,脸上已绽开了一团温和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章相公有礼了。”
章惇已站在正堂中央。他上前两步,拱了拱手。
“梁都监。”
梁从政站定,清了清嗓子,面上笑意不减。
“章相公。您告老的札子,官家已经看了。”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黄绫,没有展开,只是捧在手中,目光落在章惇面上。
“官家现在让咱家来传旨。您是不是——接一下?”
章惇闻言,后退了两步。
然后他整了整袍袖,弯腰,拱手。
梁从政清了清嗓子,展开黄绫。
“章惇,卿历事三朝,忠劳夙著。朕初即位,天下事繁,方赖老成协赞,岂可遽求引去?”
“卿虽年高,精力未衰。国之耆旧,社稷所凭。卿所请乞骸骨,朕不允。”
念到此处,梁从政顿了顿,目光从黄绫上抬起来,看了章惇一眼。
章惇仍旧弯着腰,保持着拱手作揖的姿态,纹丝不动。
梁从政继续往下念。
“仍赐卿钱二百贯,绢二十匹。”
“另赐京畿美田五百亩,以旌勋劳。卿其体朕至意,勿复固辞。”
他将黄绫一收,望着章惇。
“章相公。官家待您,已是仁至义尽了。”
“这钱,这绢,这地——满朝文武之中,您可是独一份。”
他往前趋了一步,将声音压低了半分,像是在说体己话。
“章相公,官家是真的离不开您。大宋朝廷,也离不开您。您何必非要走呢?”
堂中安静了两息。
章惇直起身来,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官家恩典,臣愧不敢当。”
他的声音平稳如水。
“然臣年迈体衰,精力日减,每日入政事堂,不过强撑而已。”
“近来心神恍惚,面对案牍,竟有目不识丁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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