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210节
路上,方敬试探着问:“三保,可知陛下何事相召?这大过年的……”
马和苦着脸,压低声音:“奴婢也不甚清楚,只是陛下今日收到两份……嗯,颇为棘手的文书,看了之后脸色就不太好,独自在暖阁坐了半晌,便让奴婢来请侍郎。一份是安南使者的加急国书,另一份……是从云南沐府六百里加急送来的。”
安南?沐府?方敬心头疑云顿起。安南使者黎澄自从宫宴被怼后一直很安静,这时候上什么加急国书?沐府是镇守云南的黔国公沐家,那边又出了什么事,能和安南扯上关系,还值得六百里加急在年节里送来?
到了乾清宫西暖阁,朱棣却眉头微锁,将两份文书丢在御案上。
“敬之来了,坐。这年,过得不安生啊。”
“陛下召见,臣随时听候差遣。不知何事烦忧?”
朱棣冷笑一声,递给方敬两张纸:“这个是安南那个黎澄,刚递上来的国书。说他们国主陈氏,缠绵病榻数月,已于腊月十八……薨了。”
方敬心中一动。果然!胡季犛要正式摊牌了?历史上陈少帝就是被废杀,对外宣称“病逝”。
“还有呢,信上说,陈氏绝嗣,无有子侄可继。国中宗亲、大臣合议,认为国相黎季犛之次子黎苍(即胡汉苍),聪慧仁孝,且其母出自陈氏宗女,算起来是陈氏的外甥,血统最纯,德行最孚,故公推其为新主,继承陈氏社稷。请求朕予以册封,承认其‘安南国王’之位。”
方敬快速浏览国书,文辞哀切,逻辑看似自洽。
胡季犛到底还是走出了这一步,而且选在新年伊始,大概是觉得大明现在无暇深究?
“你如何看?”朱棣问。
方敬放下国书,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朱棣此刻心情必定复杂。
一方面,胡朝这套说辞漏洞百出,朱棣自己就是藩王继位,对这里面的弯弯绕比谁都清楚。另一方面,安南毕竟山高路远,若其国内真的众望所归,明朝强行干预,未必划算。
但更重要的是,朱棣的心态。
他自己就需要正统名分,会轻易承认另一个明显是篡逆的政权吗?
“臣……安南国书所言,看似成理。然,陈氏统御安南百年,枝繁叶茂,骤然‘绝嗣’,未免过于巧合。且国主病逝与国相之子‘被公推继位’,时间衔接紧密,其中是否真有公议,亦难确知。此事,疑点颇多。”
朱棣点了点头:“疑点?岂止是疑点。简直是拿朕当三岁孩童糊弄!”
他拿起另一份文书,“你再看看这个。这是黔国公沐晟,从云南派六百里加急送来的。”
方敬接过,展开一看,是沐晟的亲笔信,用语简洁,但信息量爆炸:
臣沐晟谨奏:据老挝宣慰司宣慰使刀线歹密报,其境内收留一流亡之安南贵族,自称陈天平,乃故安南陈氏艺宗国王之孙,日燇国王之子。言其国权相黎季犛篡弑陈少帝,屠戮宗室,其侥幸得脱,流亡至此,恳请天朝主持公道,助其复国。
其人能言陈氏世系、宫闱旧事,且持有疑似陈氏信物。老挝宣慰使不敢自专,将其庇护,并呈报臣处。臣观此事体大,关乎藩国正统,不敢隐瞒,特此密奏。此人臣已派人护送至金陵,听候陛下圣裁。
“陈天平……”方敬抬起头,看向朱棣。
朱棣走到御案前,表情似笑非笑:“左边,安南国书,告诉朕:陈氏死绝了,大伙儿一致同意让外甥接班,请朕盖章。右边,沐晟密奏,告诉朕:陈氏还有个亲孙子活着,正在老挝哭诉权臣篡位、屠杀宗室,求朕做主。”
方敬也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
“陛下,若这陈天平身份属实,那安南国书所谓‘绝嗣’,便是彻头彻尾的谎言。黎季犛非但篡位,更有弑君、屠戮宗室之嫌。其国书,乃欺君之罪。”
“朕现在不关心他是不是欺君,朕关心的是,他们凭什么觉得能骗过朕?又或者说,他们觉得朕一定会装糊涂,顺水推舟认了这个外甥国王?”
“是因为朕这个皇位,也是靖难来的?所以他们觉得,朕会理解他们?甚至……同病相怜,顺手就给他们盖个章,大家彼此彼此,互相行个方便?”
方敬心头一凛。这才是朱棣最敏感、最愤怒的点。
胡朝此举,对于极力想证明自己得位正、最恨别人拿篡位说事的朱棣来说,简直是踩了尾巴。
“陛下乃奉天靖难,承继太祖洪业,天下归心,岂是安南篡逆之臣可比?”方敬立刻正色道,“彼等以篡逆之心,度陛下君臣之腹,实乃狂妄愚蠢,自寻死路。”
朱棣哼了一声,脸色稍霁。
“这个陈天平,沐晟说他能言世系,有信物,老挝宣慰使和沐晟初步判断,不像假的。但终究需当面验看。更重要的是……就算他是真的,一个流亡的宗室,值不值得朕为他,去跟一个已然掌控安南的胡朝撕破脸?出兵,劳师远征,胜负难料,值得吗?”
道义是一回事,实际利益和成本是另一回事。
方敬知道,历史上朱棣最终选择了干预,既有道义名分,也有掌控安南、打通西南的战略意图,陈天平事件只是导火索和最佳借口。现在,这个选择提前摆在了面前。
“陛下,”方敬沉吟道,“此事,或许可分步而行,验看虚实,再做定夺。首先,需确认陈天平身份。其次,需弄清安南国内真实情况,胡朝统治是否稳固,人心向背如何。
若陈天平确系正统,且胡朝弑君篡逆、民心不附,则陛下助其复国,乃堂堂正正之王师,吊民伐罪之义举,既可彰显天朝宗主之威,肃清藩国逆乱,亦可在安南扶持亲明政权,于我朝西南边防,大有裨益。此乃名正言顺,一举多得。”
“若那胡氏当真弑君,陛下却册封其子,天下藩国将如何看待天朝?是否觉得逆取顺守,弑君亦可为王?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于陛下圣名,亦有损碍。”
最后一句,说到了朱棣心坎里。他不仅要利益,更要名。一个默许册封弑君篡位者的名声,他背不起。
朱棣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陈天平已经到了金陵。等会,你去跟他会会,先接触一下,看看这个陈氏遗孤,到底是真是假,是龙是虫!”
“还有,他此后在金陵,由你礼部负责接待。敬之,记住了,给朕弄清楚他的底细,还有安南的具体情状。此人,或许是我大明今后对安南施策的关键。”
“臣,遵旨。”方敬起身领命。
朱棣看着方敬,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敬之啊,朕有时候真觉得……朕这永乐皇帝的椅子,是不是风水有点问题?怎么朕刚一坐下,这周边四夷八荒的乱臣贼子、孤臣孽子、前朝余孽……都眼巴巴地瞅着朕,都想拉朕的虎皮,扯朕的大旗,来给他们自个儿那点破事背书、撑腰、当挡箭牌呢?”
“朝鲜李芳远急着要朕认可,安南胡季犛想着骗朕册封,现在又冒出个陈天平指望朕帮他复国……”
他越说越觉得荒诞,自己都气笑了:“朕这皇位,是提着脑袋、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拼来的!不是为了给他们这些阿猫阿狗的篡位弑君擦屁股、发国印的!”
方敬躬身道:“陛下息怒。此正说明陛下威加海内,德被四方,乃天下共主。诸藩有事,不仰仗陛下,又能仰仗谁呢?只是有些人心术不正,妄图利用陛下天威,行其苟且之事罢了。陛下明察秋毫,彼等鬼蜮伎俩,定然无法得逞。”
“罢了罢了,”朱棣摆摆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忠是奸,是真是假,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演出什么花样来。你下去准备吧。”
“臣告退。”
从宫里出来,方敬回了礼部衙门。
衙门里冷冷清清,封印期间,只有几个轮值的书吏。方敬径直走到主客清吏司的院子,找到了正在整理藩国年贡文书的员外郎。周士瞻,字子远。
这位周员外郎,是正统的科举出身,办事还算稳妥,在礼部这些年,主要就是和各路藩国使节打交道,对安南的情况也算熟悉。
“子远,随我去一趟会同馆。”方敬开门见山。
周士瞻连忙放下笔:“方侍郎,可是有急事?下官听闻,安南国主……”
“国书你看了?”方敬打断他,一边往外走。
“是,下官已看过,正觉疑点重重,陈氏绝嗣,未免太过离奇……”周士瞻快步跟上。
“离奇的事还在后头。”方敬脚步不停,将沐晟密奏和陈天平已到金陵的事,拣能说的简单说了一遍。
周士瞻听得目瞪口呆:“竟、竟有此事?那安南使者黎澄,岂不是公然欺君?”
“是真是假,还未可知。陛下口谕,此人暂由我礼部接待、问询。你随我先去会同馆,见见这位王孙。对了,西平侯府的三公子沐天钧也在,人是沐府送来的,他陪同在侧。”
会同馆南馆,专门接待西南各土司及特殊来使的院落。方敬和周士瞻赶到时,院中已有人等候。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锦袍,身形挺拔,见方敬到来,他快步上前,抱拳行礼:“末将沐天钧,参见方侍郎!”
“沐将军不必多礼。”方敬虚扶一下,打量着这位西平侯沐晟的第三子,“一路护送,辛苦了。”
“分内之事。”沐天钧侧身引路,低声道,“人就在里面。方侍郎,此人……一路上倒还算安分,只是言谈举止,与寻常宗室子弟,略有些不同。”
“哦?如何不同?”
“这个……”沐天钧似乎一时难以形容,“侍郎一见便知。”
正说着,屋内已闻声迎出一人。
方敬定睛看去,只见此人年纪在二十七八岁,身量中等,白白胖胖,皮肤细腻,两腮丰腴,下巴圆润。然而,这般富态的脸上,偏生了一部颇为浓密的络腮胡,从两鬓一直连到下颌。
他见方敬身着绯袍,知是朝廷大员,立刻深深一揖,开口说话:
“下国遗臣,陈氏天平,拜见上国天使!”嗓音轻柔,语调婉转。
方敬面色不变,抬手道:“陈……公子请起。本官方敬,添为礼部左侍郎,奉陛下之命,前来探望。这位是礼部主客司员外郎周士瞻。”
“天平惶恐,劳烦天使亲至。外间寒冷,还请天使入内叙话。”
众人进屋落座。陈天平亲自给方敬和周士瞻奉茶,动作颇为讲究,只是那翘起的兰花指,让方敬眼皮跳了跳。
“陈公子一路辛苦,自云南至金陵,路途遥远。”
“多亏了沐弟一路照拂。”陈天平立刻接话,转向沐天钧,脸上露出笑容,“若非沐弟侠义心肠,护卫周全,天平恐怕早已葬身蛮荒。这一路上,风餐露宿,险阻重重,多亏了弟弟……”
沐天钧脸色一僵,对方敬道:“陈公子跟末将结拜为兄弟了。”
“咳咳,”方敬轻咳一声,拉回话题,“陈公子自称陈氏艺宗之孙,日燇之子,可有凭证?又为何流落老挝,此时方至天朝?”
陈天平闻言,脸上立刻换上悲戚之色,眼圈说红就红,从怀中掏出一块用绸布包裹的玉佩,双手呈上:“此乃先父日燇王随身之物,上有陈氏徽记。天平所言,句句属实。那胡贼季犛,狼子野心,欺我主少,行那篡逆之事……”
他开始讲述胡季犛如何架空陈少帝,如何屠杀陈氏宗亲,自己如何在家将拼死护卫下逃出升天,又如何颠沛流离,最终逃入老挝,得宣慰使庇护。
问询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敬问得细致,周士瞻在一旁记录。陈天平对答如流,提到几个已死的陈氏核心人物时,甚至能说出些体貌特征和隐秘旧事,这绝非外人能轻易知晓。
最后,方敬道:“陈公子所言,本官已知晓。你且在此安心住下,一应所需,会同馆会安排。陛下或会召见,届时务必如实陈情。”
“多谢方侍郎!天平翘首以盼,只求天朝陛下能为下国主持公道,诛除国贼,光复陈祀!天平与安南百姓,永感天朝大德!”陈天平再次大礼参拜,情绪激动。
离开会同馆,坐上马车,方敬对周士瞻问道:“子远,你观此人如何?”
周士瞻脸上竟露出几分赞赏之色:“下官以为,陈公子虽遭逢大难,流离失所,然言谈举止,仍不失宗室气度,而且相貌堂堂,举止雍容,不愧是王室子孙……”
方敬听得眉毛微微一挑,盯着周士瞻看了一眼。
难道……你也?
方探花不动声色的稍微远离了两步。
第二百四十六章 机心与柔情
方敬和周士瞻的马车驶离会同馆,馆舍院落内恢复了安静。
陈天平站在门廊下,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情不自禁对沐天钧感叹道:“这位方侍郎,如此年纪,便是天子近臣……大明皇帝用人的气魄,果然不凡。
他突然轻柔一笑,赞赏道:“而且,长得真是俊俏。这金陵城的贵人,模样都这般好吗?”
沐天钧有点别扭,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兄长,说正事。这位方敬方侍郎,可绝非等闲。他父亲是‘谭国公’方晟,天子近臣,靖难功臣,去岁还因护驾有功受了封赏。他自己嘛……娶的是已故中山王徐达的小女儿,如今的皇后娘娘是他妻姐,算起来,他是陛下的连襟。”
陈天平惊讶地看着沐天钧。
沐天钧继续道:“此人乃是洪武三十年的探花,太祖高皇帝钦点,后来恶了建文,被革去功名,但是不知怎的,投靠了当今陛下。靖难的时候,据说陛下对他颇为倚重,他父亲更是有献城大功。所以,他既是勋贵之后,又是天子连襟,还是靖难功勋,简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
“连襟……心腹……”陈天平心中暗暗思量,“这么说,他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沐天钧点头道:“何止说得上话。依我看,陛下是否信得过兄长,是否愿意插手安南之事,这位方侍郎的观感和判断,至关重要。甚至可以说,他对此事今后递上去的条陈,或者陛下对他的问询,他能左右陛下六七分的心思。”
陈天平沉默了,仔细回忆刚才方敬的言行,不由微微点头。
“他方才问得很细。”陈天平慢慢道,“家世,旧事,逃难经过,甚至问了几件只有陈氏近支才知晓的宫闱琐事……若非我确系陈氏血脉,只怕真要被他问出破绽。”
陈天平忽然轻笑一声:“这位方侍郎,看着年轻俊俏,心思可缜密得很,并不好糊弄。”
“那是自然。”沐天钧点头,“能在陛下身边站稳脚跟的,哪个是草包?当今陛下是什么人?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既然陛下看中他,那么这个方侍郎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兄长,我们既然到了这一步,走到了金陵,就得想办法让他信,让他愿意帮我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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