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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都是我的! 第530节

  天色未明,顺天府尚沉浸在一片深蓝色的静谧之中,惟有呼啸的北风,卷着零星雪沫,扑打着街巷屋檐。

  通往太庙的御道两侧,早已被金吾卫与皇城司的兵士肃清戒严。

  身着明光铠的军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持戟肃立,面无表情,宛如一尊尊铁铸的雕像,肃杀之气弥漫长街,压过了年节前最后一丝浮动的喧嚣。

  太庙内外,灯火通明。

  粗如儿臂的牛油烛在鎏金烛台上静静燃烧,将飞檐斗拱、丹陛玉阶映照得一片煌煌。

  青铜祭器、簠簋笾豆早已按古礼陈设整齐,在烛火下泛着幽冷庄重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松柏焚烧后特有的清香,混合着冬日清晨的凛冽寒气,吸入肺腑,令人神智为之一清。

  寅时三刻,天色仍是一片墨蓝,东方仅有一线微不可查的鱼肚白。

  远处传来净街的静鞭声,啪啪脆响,在空旷的御道上回荡,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庄严而冷肃。

  随即,浑厚低沉的号角与清越悠远的钟磬之音次第响起,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卤簿仪仗,浩浩荡荡,自皇城方向迤逦而来。

  前列是高举龙旗、幡幢、伞扇的銮仪卫,衣甲鲜明,步伐整齐划一;

  随后是手持金瓜、钺斧、朝天镫的侍卫亲军,神情肃穆,目光如电;

  再后是捧着香、帛、祝版的礼部官员与太常寺僧道,皆着庄严祭服,低眉垂目,步履沉缓。

  引人注目的是,今日仪仗的规格较往年更显隆盛。

  在皇帝座驾前方,另有一驾规制稍减但同样华贵的车驾,由六马牵引,幡旗上隐约可见代表太上皇的徽记。

  车内,太上皇并未露面,但那乘舆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言的宣告——即便退居深宫,这位帝国的上一任主宰,依旧是宗法礼制中至高无上的存在。

  此番随驾,或是圣意以示孝道周全,或是太上皇自身仍有心观礼,无论缘由,都让这场祭祀平添了几分微妙的、关乎权力传承与家族伦理的厚重感。

  安朔帝的龙辇紧随其后,由八匹纯色骏马牵引,辂车以金玉为饰,垂着明黄绉纱,在无数宫灯与火把的映照下,华贵威严,流光溢彩。

  四周精锐侍卫环护,戴权等贴身内侍紧随车旁。

  赵驹一身金吾卫指挥使的甲胄,外罩御赐的蟒纹披风,按刀立于太庙前广场东侧的指挥高台上。

  从此处望去,整个祭祀场地尽收眼底。

  他目光沉静,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预设的警戒点位、每一队巡视的兵士,确认无任何疏漏。

  寒风卷起披风下摆,他身形挺拔如松,岿然不动。

  他的视线偶尔掠过参与祭祀的宗室勋贵队伍。

  萧淳穿着一身亲王品级的祭服,站在宗室前列。

  当太上皇车驾缓缓经过时,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姿态极为恭谨,只是那掩在袍袖下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先是追随着太上皇的车驾,随即又迅速扫过后面安朔帝的龙辇,脸色在晃动的火光下显得晦暗不明,嘴唇紧抿,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身后的诸多亲王、郡王、国公,也多是一副恭敬肃穆的模样,只是那肃穆之下,有多少是真心敬畏祖宗天命,有多少是权衡利弊后的谨慎表演,便只有天知道了。

  北静郡王水溶的位置稍靠后些。

  他今日未穿常服,也是一身符合郡王爵位的祭服,却因他气质清雅,穿在身上少了几分呆板,反衬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然。

  他微微抬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远处太庙巍峨的殿宇飞檐上,神情恬淡,嘴角甚至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超脱的浅笑,与周围凝重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令人难以捉摸。

  赵驹的目光在水溶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回龙辇方向。

  安朔帝的龙辇稳稳停驻在太庙正门前,前方,太上皇的车驾已先行抵达特定位置,静伏如兽。

  他未戴平日上朝的通天冠,而是头戴玄表朱里的冕旒,十二串白玉旒珠垂下,轻轻晃动,半遮住面容,令人难以窥探其神情。

  身上穿着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纹的玄色衮服,腰系金玉革带,足蹬赤舄。

  这一身帝王祭天祀祖的最高礼服,将他本就深沉威严的气度烘托到了极致,仿佛与这庄严肃穆的太庙、与这沉黯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安朔帝自辂中缓步而出的同时,前方太上皇的车驾帘幕亦被两名内侍恭敬掀起。

  太上皇身着绛紫十二章纹衮服、头戴七旒冕冠,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踏下车辕。

  虽年事已高,身形微显佝偻,步伐亦有些迟缓,但那一身仅次于皇帝的祭祀礼服,以及历经岁月沉淀、不怒自威的仪态,仍令人不敢直视。

  安朔帝见状,并未急于前行,而是于原地驻足,面向太上皇方向,双手合抱,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口称:“父皇。”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近前众人耳中。

  太上皇立于车旁,受了这一礼,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平淡,只微微颔首,目光在安朔帝那身更为隆重的天子冕服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似有极复杂的情绪掠过,旋即恢复古井无波。

  他并未多言,只轻轻抬手,示意安朔帝前行。

  安朔帝这才直起身,却未立刻转身,而是略缓半步,待太上皇在内侍搀扶下迈开步伐,方与之几乎并肩,却又保持着微妙的、半肩之后的距离,一同缓缓走向太庙正门前。

  在场所有宗亲勋贵、文武百官,皆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这并肩而行却又等级分明的两道身影之上。

  许多老臣眼中流露出感慨与追忆,而如萧淳、萧渊、水溶之辈,则目光闪烁,心思各异。

  这父子同临祭祀的场景,已有多年未见,其中蕴含的宗法意义与政治信号,足以让有心人反复咀嚼。

  赵驹在高台上看得分明,太上皇亲临,无疑将这场祭祀的规格与复杂程度都提升了不止一层。

  钟磬暂歇,万籁俱寂。

  殿内,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位在重重灯烛映照下肃然罗列,香云直上梁宇。

  太常寺官员屏息俯首,礼乐庄重响起。

  至祭位,安朔帝主位稍前,太上皇略侧后方,依制而设,内侍奉上清水,二人净手。

  随后,安朔帝率先跪于明黄拜垫,太上皇亦在内侍搀扶下,于其后缓缓跪定。

  太常卿高唱:“奠玉帛——”

  安朔帝双手接过苍璧与玄帛,高举过顶,声音沉稳,回荡殿中:“嗣天子臣萧珂,谨率父皇太上皇帝,敢昭告于列祖列宗……”

  祝文起,礼乐和。

  太上皇闭目默然,银发烛影下,面容平静如古潭。

  赵驹按刀立于高台,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下按品级跪伏的宗亲队伍。

  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晨曦微光与残余灯火的映照下,显露出各异的虔诚与肃穆。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队伍中后方几处——那里,竟有几个被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的襁褓,或是由年岁稍长、至多不过五六岁的孩童,穿着特制的、缩小版的亲王或郡王世子礼服,懵懵懂懂地跪在大人身侧。

  看着那几个在厚重锦缎包裹中只露出半张小脸、兀自酣睡的婴孩,还有那些强忍着困意与不适、小身子微微发抖却不敢动弹的幼童,赵驹心中不由掠过一丝近乎荒诞的感慨。

  这些龙子凤孙,平日里养在深宅,金尊玉贵,何曾受过这般寅夜起身、寒风中长跪的苦楚?

  今日却被他们的父祖千方百计地带到这庄严肃杀、规矩大过天的太庙之前。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真到了关乎切身利益的时节,倒是一个个都“子孙繁茂”、“恪守孝道”起来了。

  赵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此番年底祭祀,固然是告慰祖宗、祈福来年的国之大典,却另有一层未摆上台面、却牵动着所有宗室神经的要务。

  那便是岁末的“恩赏”发放。

  或者说,是皇室内部一年一度“分润”内帑与部分专项收益的时刻。

  他前番奉安朔帝的命令南巡扬州,以霹雳手段整顿盐政、查抄巨蠹,所获之丰,远超往年。

  这笔惊人的财富虽已充入内库与国库,但其动向,尤其是那部分可由皇帝酌情赏赐宗亲、以显“天家亲睦”的份额,早已在宗室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撩拨得无数人心头发热,眼睛发红。

  即便是已大权在握、威望日隆的安朔帝,面对这一张张交织着血脉、辈分与潜在影响力的宗亲网络,也不可能全然无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宗室安稳,亦是朝局平稳的基石之一。

  既然他们多数人所求,不过是更多的金银锦缎、田庄铺面,用以维持那奢靡排场、浩大开销,只要不过分逾越,安朔帝倒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以财帛换清净,以“恩赏”固藩篱。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颇有些“滑稽”的一幕。

  为了在祖宗面前、在皇帝眼中彰显家族人丁兴旺、后继有人,不少宗亲不惜让尚在襁褓或稚龄的儿孙也一同列席。

  至于那些孩子是如何被喂了安神的汤药,或是如何被反复恐吓叮嘱,才能在这样漫长、寒冷、枯燥的仪式中保持安静,不哭不闹,那便是各家“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了。

  赵驹目光掠过某个亲王身后,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世子,小脸冻得发青,眼皮不断打架,却被他身后的大人用极隐蔽的手势不断轻触提醒,强撑着跪得笔直。

  他心中那点感慨,很快被更深的冷静覆盖。

  天家富贵,从来都与常人想象的不同,这份“荣耀”背后,自幼年时起,便是常人难以承受的规训与代价。

  殿内,安朔帝的祝诵声愈发高昂,渐至尾声。

  殿外,许多低垂的宗亲头颅之下,那刻意维持的肃穆表情背后,恐怕早已心绪飞转,盘算着即将到来的“恩赏”份额,衡量着自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甚至盘算着如何利用这“共祭”的场景,在稍后的赐宴或单独召见中,委婉提及自家的“艰难”与“忠诚”。

  其最终目的,不过是想办法多领些“份额”罢了。

  殿内,萧淳站在忠顺亲王身后一排,目光状似恭敬地低垂着,眼角的余光却看向旁边的弟弟萧渊。

  只见萧渊微侧着脸,目光虽也向着祖宗排位方向,但微微上扬的下颌,乃至那双在晨光与灯火映照下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都透着一股抑制不住的、与这肃穆氛围格格不入的热切。

  他甚至还极其隐蔽地、极快地与身旁另一位郡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牵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一切落在萧淳眼中,却只让他胸口那股本就郁结的闷气几乎要炸开。

  蠢货!真是蠢得没边了!

  他在心中咬牙切齿地暗骂。

  萧渊那点浅薄的心思,他岂会看不穿?

  无非是觉得此番内帑丰盈,他作为亲王,又是太上皇唯二的亲孙子,必能分润到比往年更为丰厚的一份,说不定还能借此拉拢几个手头拮据的宗室,扩充他那本就可怜的势力。

  萧淳冷眼瞧着萧渊那副掩不住的喜色与暗藏的热切,心中鄙夷如同寒泉般汩汩涌出。

  在他看来,自己这个弟弟,实是实是蠢钝得令人扼腕。

  无论将来那张龙椅归于他们兄弟谁手,这内帑积蓄、天下赋税,归根结底,不都是萧氏皇族一脉、是未来君临天下者可以统筹调配的根基?

  此刻这些围着分润的宗亲,多拿走一分,来日能用以巩固权位、施展抱负的资本便薄了一分。

  萧渊竟为眼前可能多得些许赏赐而暗自得意,全然不识此举无异于蛀空自家梁柱,自毁根基,这般短视近利,岂是帝王之材应有的器量?

  简直愚不可及!

  他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怒气与鄙夷,试图将注意力从萧渊那令人作呕的嘴脸上移开,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另一件让他近来寝食难安的事——江南甄家。

  算算时日,甄家人进京来,早就该到了才是。

  可顺天府内外,莫说甄家主要人物的踪影,便是可靠的消息也没传回来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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