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之后 第519节
甚至还有些抬举了。
罗毅站在窗边。逆着光,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
灰色的毛衫已经起了大量的毛球,衬衫领口也泛着洗不掉的黄渍。面部轮廓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高压而愈发尖锐。
先前那套小区房,在数年前为了妻儿的医疗费被变卖后,罗毅就搬到了这个地方。
每个月一千二的房租,加上妻儿在重症监护室的维持费用,已经把他压得喘不上来气了。
如果不是天华集团那边罗天华一直在补贴,他恐怕连这间租房都住不起。
“你急匆匆地回来找我。应该是打算出手了吧。”罗毅转过身问。
王贺摇头道:“我从来没说过我要出手。要报仇的是你,我只是帮你而已。”
罗毅当然知道王贺是什么意思。
从始至终,王贺提出的就是一笔交易,
杀雷米的事情,得由罗毅自己来做。王贺给他提供路径和机会,但扣动扳机的人必须是罗毅自己。
这不是什么道义问题,王贺压根没必要自己出手,他要的只是罗毅的大脑,所以才给罗毅提供了这个机会。
所以这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罗毅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于是他没有继续提这件事,转而道:“告诉你一个消息,这个消息,你应该会感兴趣。”
王贺挑眉。
罗毅道:“今天上午,天华集团被查了。”
“被查了?“王贺问。
罗毅颔首道:“嗯。市场监管局和消防部门联合来了一队人,说是有人举报我们实验楼的二级生物安全实验室存在消防隐患和环评不合规。他们要求我们立即停工整改,否则就强制查封。
我们那个实验室虽然确实有几项整改一直没做完,但这种事情在业内太常见了。以前主管部门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今天突然大动干戈地派人来查?而且我打听了一圈,这个举报是匿名的,完全查不到源头。”
王贺微微皱眉:“这倒是怪了。我这边强脑科技的供应链,今天早上也被人掐了。苏州的纳米探针供应商和远界智能动力签了排他协议。”
罗毅闻言,微微摇了摇头。
“果然。你见了我,以雷米那种人的性格,不可能不对你出手的。他骨子里就是那种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人。当年我和他之间的纠纷,他也是用一模一样的手法。先断你的后路,再逼你就范。”
王贺点头。
他现在可以确认,雷米已经在两条线上同时下了手。
第一条线,掐断强脑科技的供应链,遏制王贺在脑机接口领域的产品化进程。
第二条线,举报天华集团的实验室违规,间接打击罗毅的容身之所和经济来源。
而这两条线的操作方式,也完全符合雷米的性格。
不亲自出面,通过第三方机构和制度化手段来执行打击。不留痕迹,合法合规,你甚至很难从法律层面去追究他。
在这个社会里,钱在很多时候比力量更好使。一份排他协议就能让你三个月造不出产品。一封举报信就能让你的实验室停工停产。
你最多骂他两句不要脸,但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就是我这次提前来找你的原因。”王贺道。按他原本的计划,是先完成强脑科技这边的事情,再在闭关之前慢慢处理雷米和罗毅之间的恩怨。
但雷米显然不打算给他那么多时间。商业打击这种东西,一旦启动,就是以周为单位产生伤害的。
每拖一周,强脑科技那边的资金压力就大一分。
甚至王贺的闭关,也有可能受到影响。
毕竟闭关也是需要大量启动资金的,强脑科技就是他原本计划中的资金来源。
“准备出发了。”
王贺站起身来。
罗毅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只灰色的帆布挎包,背在身上。
“买票吧,去深圳的航班应该还……”
罗毅掏出手机正准备打开订票APP。
王贺打断了他,“不用买票。”
罗毅抬头问:“什么意思?“
王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五点零七分,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十二月的江昌市日照时间极短,
五点过后,太阳就已经沉到了天际线下方。
王贺走到了狭小逼仄的洗手间门口。洗手间里只有一个生锈的莲蓬头和一面裂了一条缝的全身镜。
镜面虽然老旧,但反射率还算勉强,足够进入镜中世界了。
王贺回过头,看着站在屋子中央一脸困惑的罗毅,示意他过来。
罗毅困惑地走了过去。
而王贺迅速伸出了右手,掌心朝前,对准了罗毅的后背。
“王贺?你……”
罗毅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王贺的掌力猛然一推。罗毅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着那面镜子栽了过去。
他本能地伸出双臂护在身前,
但双臂却什么都没碰到,直接穿透了过去。
整个身体,被一股恐怖的吸力,连同意识一起,拽进了那面镜子之中。
罗毅视野里的一切画面经历了一次剧烈的翻转和扭曲,就像是进入了时空隧道一样,又或者进入了滚筒洗衣机中疯狂搅动。
正当罗毅想要惊呼的时候,王贺冷不丁一掌拍在了罗毅的后颈上。
罗毅的眼神瞬间涣散,身体软倒,被王贺单手扣住了后领,提在了手里。
下一刻。
俩人彻底踏入镜中世界。
严寒的空气裹挟着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废弃的住宅楼在浓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远处传来低沉的怪物嘶吼声。
王贺面无表情,提着昏迷的罗毅,走出租屋,
随后催动体内的风雷循环。一团压缩到了极限的青紫色气旋在他的脚底轰然炸开,将脚下的地板直接碾成了齑粉。
嘭!!!!
带着罗毅,化作一道夹杂着紫雷的青色长虹,冲天而起。
直入万米高空。
第552章 疯子(2600字)
罗毅在失去知觉的那一瞬间,
大脑的海马体和颞叶皮层似乎同时发生了一次短暂的过载放电。
随即,他的意识开始急速下坠。
过往六十多年的画面全部涌了上来。
脑海中开始闪烁出无数早就已经淡忘的记忆。
就好像在走马灯一样。
1964年。
江西。
罗毅出生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
接生婆说这孩子命硬,因为他出生的那天晚上,整个村子都停了电,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命硬不代表命好。
罗毅的父亲是个懒鬼,从来不干活,母亲在他七岁那年跑了,再也没回来过。罗毅是被村里的几户邻居轮流喂大的,堂弟罗天华小时候也很照顾他。
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要么学会了感恩,要么学会了不择手段。罗毅两样都学会了。在小的时候,他就亲手往欺负自己的几人饭里掺杂了脏东西,害死过人。
那时没人报警,也没人追究。毕竟在那个年代的乡野之间,这种事太常见了。但罗毅从此知道了一件事,人命似乎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重。
后来的几年,为了不被人欺负,他的手上又陆续沾了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但这些东西,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埋藏了起来,后来也没人记得。
1983年。
罗毅以全县理科第二名的成绩,考入了华中科技大学。坐上去武汉的火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山村轮廓。那时候他想的是,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转眼大学四年过去,然后是研究生,博士。这些他经历过的事情如今似乎回想不起来了,哪怕在梦里,也是飞速流逝的状态。
直到1989年。武汉大学的图书馆。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坐在罗毅对面,正在用一支红色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验算一道偏微分方程,随即她抬起头,冲罗毅笑了一下。
“同学,你挡住我的光了。“
罗毅往旁边挪了半步。经过短暂的犹豫后,他和眼前的女孩搭起话来。
1993年,罗毅和女孩结婚,他们的儿子出生了,罗毅给他取名叫罗安。
之后,博士毕业后,罗毅顺利进入了深圳的远界智能动力,带团队研发神经元反馈外骨骼,五年时间,做出了国内第一代的核心算法专利。
2019年。
深圳南山区。
一辆车从侧面冲过护栏,撞上了他妻子驾驶车辆的侧车门。
车窗碎裂,安全气囊弹出。但坐在后排的儿子罗安没有系安全带,头部在剧烈的碰撞中撞上了前排座椅的金属支架。妻子的颅骨在方向盘和车门立柱的夹角中,承受了三次不同方向的挤压。
那天晚上,罗毅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十四个小时。第二天早上起身走到洗手间洗脸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两鬓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